孫文一别夏威夷數年,其妻小早已随兄長孫眉移居至毛伊島了。
保皇會勢力對夏威夷的蠶食,遠超孫文想象。
在對手的地界上,保皇會竟堂而皇之地“挖牆腳”,且勸誘方式,也很是直截了當,就是簡單的一句話:大家都是一條船上的,你家有幾口,現居何處,會中同志都門兒清。
這是勸誘,還是威脅,就無須多言了。
話說到如此份兒上,革命派同志為保國内家人平安,也隻能忍氣求全。
但話又說回來了,保皇會被清政府視為“康逆”“梁逆”,其國内的家小也是自身難保,他們卻毫無自覺。
但現狀并非難以逆轉,帶上一份國内的報刊,稍作解釋便可——瞧瞧,在清廷眼裡,保皇派與革命派可是“一視同仁”的反賊,誰能比誰安全到哪兒去。
這道理隻要能說得通,接下來便水到渠成了——大規模宣傳鄒容的《革命軍》,在其激奮文筆的轟炸下,相信不會有漏網之魚。
孫文正欲殺個回馬槍,火奴魯魯的友人勸他道:“先生久出未歸,何不先至毛伊島看望令堂與妻小?令郎也開始讀書認字了……公事也不急于這一日兩日。
”
然而孫文卻有自己的算盤。
當年将家人安置海外,為的就是護其免受清廷迫害。
同志們也力勸孫文——若可保家小無虞,大丈夫又有何懼于世間?
顯然,孫文唯一之軟肋便是親人。
但越是如此,他便越不能有所顯現,一上島便直奔親人處,無異于自曝弱點。
梁啟超在夏威夷創辦《新中國報》後,便匆匆返日,報刊的主編工作由會中第一“筆杆兒”——陳儀侃操持。
相較之下,革命派在本地竟然未創有專刊,一直到1903年12月,興中會才将華僑程蔚南經營下的《檀山新報》收編,用以革命宣傳。
程蔚南也因此一舉跻身興中會幹部之列。
孫文親自在收編後的《檀山新報》上發表《敬告同鄉書》,指出保皇會之标語“明為保皇,實則革命”是何其荒謬。
孫文在文中糾正道:“革命、保皇二事,決分兩途,如黑白之不能混淆,如東西之不能易位。
”且公然批判康有為之《南海先生最近政見書》,斥其“保皇立憲”論斷旨在為清廷續命,且繼續奴役我漢人。
保皇會做出了反擊。
陳儀侃在《新中國報》上發文,怒斥革命終将為中華招來“瓜分之禍”。
對此,孫文繼而刊登《駁保皇報書》,開文便質問保皇會——彼開口便曰“愛國”,試問其所愛之國為大清國乎,抑中華國乎……至于“瓜分之禍”論斷,孫文則辯駁——大舉革命,一起而倒此殘腐将死之清朝政府,則列國方欲敬我之不暇,尚何有窺伺瓜分之事哉?
那年月,背井離鄉的中國人為在國外不受欺淩,紛紛投身天地會。
夏威夷乃至全美利堅之華僑,有七成為天地會成員。
天地會密謀“反清興漢”,在國内是個徹頭徹尾的地下組織。
而國外分舵少了清廷的壓迫,淪落為普通的民間互助組織。
拜天為父,拜地為母,日為兄,月為姊妹——這句隐喻要覆滅夷狄的宣誓詞淪為擺設,再沒人願意去追究其中的深意。
天地會美利堅分舵常被喚作“緻公堂”。
孫文的下一步計劃便是整頓緻公堂,恢複其本來會旨,斷去會員“扶清”的念想。
如此一來,也就不會有人再倒戈保皇會了。
别看孫文從最初的“重陽起義”起便協同衆會黨,甚至被推舉為“三會”領袖(天地會、興中會、哥老會),其實,他并非是會黨分子。
綜觀中國會社,無非是長江流域之哥老會與占據華南(廣東、廣西、福建)之天地會雙雄并立。
至于其餘小幫小派,多無确證可考,畢竟都是見不得光的地下組織。
孫文滿心以為其名下興中會可與哥老會、天地會兩會平起平坐,但單論規模,便不及後兩者之萬一。
天地會坐擁成員數百萬,隻是互不相識罷了。
而孫文的興中會滿打滿算,也不過數百人。
孫文以火奴魯魯為中心展開遊說,憑其三寸不爛之舌,愣将倒戈至保皇會者一一勸回了興中會。
會中上下感佩:“逸仙之口才遠勝梁啟超。
”
孫文卻不以為然:“非也,論口才文章,孫某不及任公皮毛。
世間萬事,講究一個‘理’字。
孫某據理力争,而任公強詞奪理,僅此而已……汝等擔憂任公此次夏威夷之行,又會殺個回馬槍,在孫某看來,杞憂矣。
”
果如孫文所言,才數月工夫,他租借日本人劇院進行演講,便有數千人捧場,竟座無虛席,真的是不留給保皇會翻盤的餘地。
火奴魯魯大獲全勝,奧胡島遲早也會是囊中之物——孫文心中有了底氣,這才安心至毛伊島與家人重逢。
孫文在西醫書院讀書時喪父,托兄長孫眉照顧的家小,隻有其母楊氏、其妻盧氏,以及他那剛小學畢業的兒子孫科。
滞留毛伊島期間,孫文的舅父楊文納想拉他入夥緻公堂:“入堂口,圖個便利,還能結交各路英雄,這便宜誰不占?”
孫文正有接觸緻公堂緻之意,便順勢答道:“那便有勞你引薦。
”他對這緻公堂可謂是了如指掌,要知道,他可是三派聯合的領袖。
緻公堂雖為清國天地會的美利堅分舵,卻與總舵是兩般模樣。
天地會為地下反叛組織,成員身份一經暴露,那是有殺身之禍的。
即便是在英領下的香港,乍看之下清廷鞭長莫及,卻仍難保楊衢雲性命。
相較之下,遠在美利堅的緻公堂甚至不把自己當作非法組織,堂旨“排滿興漢”成了一紙空文。
夏威夷、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