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籠中鳥重歸山野、階下囚重見天日,是何等的暢快!
孫文與宮崎久别重逢,自然要像當年一般促膝暢談革命前景。
孫文聊得忘我,不自覺地将話題帶往“組閣”方向,誰分管外交,教育又有誰來負責,财政大權要交給誰。
孫文趕忙打住自己——不成,不成,此事一聊起,便沒有個盡頭。
孫文最近時常會想起梅屋莊吉,那十六年前在香港相知相識的照相館老闆。
與恩師康德黎出入暗房顯影膠卷的歡樂時光,仿佛就發生在昨日。
尤其是在夜深人靜時分,孫文一躺下,現今種種難題便如西洋鏡一般,一一在腦海中播放着,讓人安睡不得。
每每如此,孫文索性便徹夜閱讀。
即便如此,白日孫文也不見困頓,腦中繼續與昨夜擾人睡眠的難題搏鬥——如何妥善地分配同志的職位,如何從袁世凱那兒争得更多的籌碼……
每當大腦不堪重負,孫文便反複朗誦中國古典詩詞,以分散注意力。
枕邊那本《蘇文忠公詩編集成》便是做此用處。
衆多文豪中,孫文尤愛蘇轼。
蘇轼後半生緻力“變法”,晚年曾兩度受挫。
第一次是在臨近天命之年時锒铛入獄,受了百日的牢獄之苦後,又被貶谪至黃州長達五年。
然而貶谪期滿,返回中原還沒幾年,又被流放至廣東、海南島。
所幸,颠沛流離十數年後,他得以在中原壽終正寝。
這百折不撓的精神,尤令孫文敬佩。
被流放至廣東惠州時,蘇轼曾作詩《食荔枝》:
羅浮山下四時春,盧橘楊梅次第新。
日啖荔枝三百顆,不辭長作嶺南人。
羅浮山位于惠州西北,以滿山紅梅盛名。
此地更盛産枇杷、山桃等果物,尤其是荔枝,在旺季時,号稱“日食三百顆”。
蘇轼一句“不辭長作嶺南人”,寫出了對嶺南(廣東)之地的流連。
這日,在赴滬的客輪中,孫文剛醒來,便捧起了那本《蘇文忠公詩編集成》,随意翻開,映入眼簾的是《澄邁驿通潮閣》:
餘生欲老海南村,帝遣巫陽招我魂。
杳杳天低鹘沒處,青山一發是中原。
——對呀,窗外那“青山一發”,不正是令孫文魂飛夢繞的祖國嗎?
胡漢民勸說孫文不成,反傾倒于孫文之氣魄,将廣東都督的位置甩給陳炯明,自願追随孫文赴滬。
見胡漢民仍對讓位袁世凱一事怨念頗深,孫文勸慰道:“袁慰廷狼子野心,誰人不知?但就算是為無辜的黎民百姓免去那戰争之苦,展堂,你為何就不能忍一忍?事急從權,唯請他主持大局,方可實現政權的和平交替。
”
“除此之外,就再無折中之計了?你也知道‘冢骨’的為人,隻怕他不甘心于總統之位,到頭來,企圖竊取革命果實,複辟朝廷!”
孫文笑道:“袁世凱若真糊塗到行此等逆時代浪潮之舉,還用我們出手?待其自取滅亡便是了。
”
如今,孫文已是内定的中華民國臨時總統,而袁世凱則官居大清帝國總理大臣。
革命派在“南北議和”中承諾,清王朝一旦覆滅,袁世凱即刻就任正式的中華民國大總統,孫文則隐退,再不過問政治。
孫文百感交集,不由自主地再望向窗外那愈發明顯的“青山一發”……
1911年12月25日,孫文抵滬,黃興等同志列隊相迎。
1912年元旦,孫文赴南京就任中華民國臨時總統。
當時,清帝尚未退位,按清曆,則是宣統三年十一月十三日。
……至專制政府既倒,國内無變亂,民國卓立于世界,為列邦公認。
斯時,文當解臨時大總統之職。
謹以此誓于國民。
總統就任典禮之上,孫文不緊不緩地宣讀獨特的誓詞。
還未就任,卻承諾辭任,真是開天辟地頭一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