沃爾特·薩奇是個翻譯家。
他喜歡用一支綠色墨水筆寫字,每寫完一句話,他都習慣性地把筆微微向空中揚起,這使他的手看起來像是某種機械裝置。
他可以用俄語背誦布洛克[指亞曆山大·布洛克(1880—1921),俄國詩人、劇作家,俄國象征主義的代表人物。
]的詩行,而後給出裡爾克的德文翻譯,闡釋譯文之美。
他還算好說話,但有時也很暴躁,剛開口時會有點結巴。
他和妻子住在一起,按照他們喜歡的方式生活。
但他的妻子瑪莉特病了。
他和蘇珊娜坐在那裡,她是他們家的朋友。
終于,他們聽到瑪莉特走下樓梯,來到廳裡。
她穿着一件紅色絲綢連衣裙,她穿這件衣服時總是很誘人,襯着她松軟的胸部、順滑的黑發。
在她衣櫥那些白色鐵絲筐裡,堆着一摞摞疊好的衣服:内衣、運動裝、睡衣,鞋子散亂地扔在下面的地闆上。
她再也用不着的東西。
還有那些珠寶:手鍊、項鍊,裝在一個漆盒裡的她所有的戒指。
她仔細地把漆盒裡的戒指翻了一遍,從中挑選出幾枚。
她不想讓她變得瘦骨嶙峋的手指都光着。
“你看上去真……真漂亮。
”她丈夫說。
“我感覺像是第一次去約會。
你們在喝酒嗎?”
“是的。
”
“給我也來一杯。
多放點冰。
”她說。
她坐了下來。
“我沒有力氣,”她說,“這是最糟糕的地方。
精力都耗盡了,再也不會回來。
我甚至不想起床走動。
”
“那一定很難受。
”蘇珊娜說。
“你體會不到的。
”
沃爾特回來了,拿着一杯酒,遞給妻子。
“啊,愉快的日子。
”她說。
然後,像是突然想起來似的,她對他們笑了一下。
讓人不寒而栗的笑,似乎意味着某種相反的東西。
他們最終選定了這個夜晚。
冰箱裡的一個小茶碟上放着注射器。
裡面的東西是她的醫生提供的。
但如果可以,她想先來上一場告别晚餐。
不應該隻有他們倆,瑪莉特說。
她直覺如此。
他們邀請了蘇珊娜,而不是某些更親近的、充滿悲痛的親友,譬如瑪莉特的姐姐,她們倆也處得不好,或是相識更久的朋友。
蘇珊娜比他們年輕。
她有張寬臉,額頭高而純淨。
她看起來像是教授或銀行家的女兒,稍微有點出格。
髒女孩兒,他們的一位朋友這樣評價她,語氣中不無贊賞。
蘇珊娜穿着短裙坐在那兒,已經有些緊張了。
很難裝作他們隻是去吃個普通的晚餐,很難這樣冷眼旁觀,輕松自如。
她是在暮色降臨時來到這裡的。
這棟窗戶明亮的房子——似乎每個房間的燈都亮着——讓它從周圍那些房子裡脫穎而出,仿佛裡面正進行着某種歡樂的慶典。
瑪莉特凝視着屋子裡的東西:裝在銀色相框裡的照片,台燈,有關超現實主義、園景設計或者鄉村别墅的大開本書籍,她一直都想坐下來讀讀它們,還有靠椅,甚至那塊褪了色的美麗地毯。
她注視着這一切,像是不知怎麼注意到了,盡管實際上它什麼意義也沒有。
有意義的是蘇珊娜的長發和活力,但她不确定那究竟是什麼。
你會想帶走某些回憶,她想,有些甚至早在認識沃爾特之前,她還是個小姑娘的時候。
家,不是這個,而是最初的那個家,擺放着她童年時代的小床,透過那扇落地窗她曾看過多年前的冬天那漩渦般的暴風雪,父親俯身對她說晚安,在燈光裡,母親伸着一隻手腕,想要扣上她的手鍊。
那個家。
其餘的就沒那麼濃烈了。
其餘的就像是一部長篇小說,如同生活本身,你不假思索地翻過,然後某一天早晨,你發現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