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上:當我清點英國公共紀念碑和雕塑協會數據庫中的所有雕像時,我發現名為約翰的男性雕像比有名有姓的女性非王室曆史人物雕像加起來還要多(如果算上王室成員,女性人物的數量倒是能堪堪壓倒這些約翰們,但也隻是因為維多利亞女王喜歡為自己立像,對她的這種熱情,我隻能勉強表示尊重)。
不平衡也表現在鈔票上:2013年,英國央行宣布他們要把紙币上的唯一一位女性曆史人物換成一位男性(我發起了一場運動,成功擊退了這個計劃,類似的運動也在加拿大和美國等國家出現過)。
[46]
不平衡還表現在新聞媒體上:自1995年以來,全球媒體監測項目每過5年就會評估一次全球印刷媒體和廣播媒體對女性的描寫。
2015年的最新一期報告發現:“在人們從報紙、電視和廣播新聞中讀到、看到和聽到的人物當中,女性隻占24%,與2010年的比例完全相同。
”[47]
甚至學校的教科書裡也有這種偏見。
多項跨度長達30年的研究分析了德國、美國、澳大利亞和西班牙等國的語言和語法教科書,結果發現,男性在例句中出現的頻率遠遠高于女性(平均約為3比1)。
[48]美國一項研究分析了1960年至1990年間出版的18本廣泛使用的高中曆史教科書,發現有名字的男性照片在數量上遠遠超過有名字的女性照片,約為18到100倍不等,而索引中的名字隻有9%是女性(在其中一本教科書的2002年版中,這個比例仍舊未變)。
[49]還有更近期的研究,2017年,一項針對10本政治學入門教科書的分析發現,平均每篇文章中隻有10.8%的頁面涉及女性(有些文章甚至低至5.3%)。
[50]在最近對亞美尼亞、馬拉維、巴基斯坦、南非和俄羅斯等國家的教科書進行分析時,也發現了同樣程度的男性偏見。
[51]
這種男性形象的文化偏見是如此普遍,所以當經典科幻動作系列遊戲《大都會》的主創人員想要給玩家帶來驚喜時,也訴諸這種偏見。
他們在最近的一次采訪中回憶道:“我們好奇什麼才能讓所有人都驚掉下巴,于是聊到了摘掉(主角)薩姆斯的頭盔。
然後有人說:‘如果薩姆斯是個女人,肯定會把大家驚呆!’”[52]為了确保所有玩家注意到這一點,他們還讓她穿上粉色比基尼,擺出翹起臀部的姿勢。
《大都會》過去是,現在仍然是遊戲界的異類。
盡管2015年皮尤研究中心的一份報告[53]發現,美國玩電子遊戲的男性和女性數量相當,但在2016年E3(全球最大的年度遊戲博覽會)新聞發布會重點推介的遊戲中,隻有3.3%的遊戲由女性擔任主角。
[54]這個數據實際上低于2015年,根據視頻博客“女權頻率”統計,當時還有9%。
[55]就算遊戲中出現了女性的可玩角色,她們往往也隻是被視為第二特征。
在2015年的E3展上,《輻射4》的導演托德·霍華德演示了在男性和女性可玩角色之間切換是多麼容易——隻是在演示的其餘部分又切換回了男性版本。
[56]正如“女權頻率”在發布2016年E3展會數據時評論的那樣:“主角被默認為男性。
”[57]
這種完全由男性主導的文化帶來一種後果,那就是,男性的經驗、男性的視角,被視為普遍的;而女性的經驗——盡管是全球一半人口的經驗——被視為,嗯,小衆的。
正因為男性如此普遍,當喬治城大學的一位教授把她的文學課命名為“白人男性作家”時,她竟然上了報紙頭條,而衆多關于“女性作家”的課程卻無人關注。
[58]
因為男性是普遍的(而女性屬于小衆),一部關于英國婦女争取投票權的電影被痛斥為“極度與世隔絕”,隻因它沒有提及第一次世界大戰(《衛報》也不例外)——遺憾的是,這恰恰證明了弗吉尼亞·伍爾夫1929年的一項觀察(“評論家認為這是一本重要的書,因為它涉及戰争。
評論家認為這是一本無關緊要的書,因為它描寫的是婦女在客廳裡的感受。
”)在今日仍然切題。
[59]這就是為什麼V.S.奈保爾批評簡·奧斯汀的寫作“狹隘”,可是與此同時,沒人指望《華爾街之狼》觸及海灣戰争,挪威作家卡爾·奧韋·克瑙斯高在其六卷本的自傳中沒有書寫自己以外的任何人(或引用超過一位女作家),卻能獲得《紐約客》的盛贊,稱他表達了“普适性的焦慮”。
這就是為什麼在維基百科上,英格蘭國家足球隊的頁面說的是男子國家足球隊,而女隊的頁面被稱為英格蘭女子國家足球隊;也是為什麼2013年維基百科将作家分為“美國小說家”和“美國女性小說家”。
這就是為什麼2015年一項針對多語種維基百科的研究發現,關于女性的文章中包含了“婦女”“女性”或“女士”等詞,而關于男性的文章中卻沒有“男人”“陽性”或“紳士”(因為男性不言而喻)等詞。
[60]
我們把14世紀到17世紀劃歸為“文藝複興”時期,但正如社會心理學家卡羅爾·塔夫裡斯在1992年出版的《對女性的誤測》中指出,它并不是女性的文藝複興,因為女性在很大程度上仍然被排除在智識和藝術生活之外。
我們稱18世紀為“啟蒙運動”時期,但是,它雖然可能擴大了“男性的權利”,卻“收緊了女性的權利,她們被剝奪了對财産和收入的控制,并被排除在高等教育和專業培訓之外”。
我們認為古希臘是民主的搖籃,但占人口半數的女性被明确禁止投票。
2013年,英國網球運動員安迪·穆雷赢得溫布爾登網球賽冠軍,因而被媒體贊頌為結束了英國“77年的等待”,但實際上弗吉尼亞·韋德在1977年就赢得了溫網的女子單打冠軍。
3年後,一位體育記者告訴穆雷,他是“有史以來第一個赢得2枚奧運網球金牌的人”(穆雷準确地回答:“維納斯和塞雷娜各獲得了4枚金牌。
”)。
[61]在美國,人們公認本國足球隊從未拿過世界杯冠軍,連決賽都沒進過——但其實她們進過。
美國的國家女子足球隊赢得過4次世界杯冠軍。
[62]
近年來,我們看到有人做出了值得稱道的嘗試,想要消除這種無情的男性文化偏見,但他們往往會遭遇敵意。
當雷神托爾被漫威漫畫公司重新塑造成一個女人時,[63]粉絲都很反感——但正如《連線》雜志指出,當雷神被畫成一隻青蛙的時候,“沒有人發出一聲驚呼”。
[64]當《星球大戰》系列連續推出兩部由女性擔綱主角的電影時,憤怒的吼聲在男人的世界裡回蕩。
[65]《神秘博士》是英國播出時間最長的電視劇之一,這部科幻劇講述了一個會變形的外星人周期性地重生為新的身體,它的前12個化身都是男性。
但在2017年,“博士”第一次變成了女性。
作為回應,前博士彼得·戴維森“質疑”讓一名女性出演《神秘博士》是否明智。
[66]他更喜歡把博士稱為“男孩”,并為“失去了一個男孩的榜樣”而感到惋惜。
憤怒的男人們在推特上呼籲抵制該劇,譴責這一決定是在标榜“政治正确”和“自由主義”。
[67]
科林·貝克飾演彼得·戴維森重生後的身體,他不同意自己的前任。
他認為,男孩“已經擁有一個榜樣50年了”,而且要成為别人的榜樣,非得和對方同一個性别才行嗎?“你難道就不能成為人類的榜樣嗎?”不盡然,科林,因為正如我們所看到的那樣,“人類”往往被解讀為男性。
無論如何,雖然有證據表明女性在一定程度上接受男性作為榜樣,但男性不會接受女性。
女人會買關于男人的書,但男人不會買女人寫的書和寫女人的書(至少不會買很多)。
[68]2014年,冒險類電子遊戲系列《刺客信條》宣布,玩家無法在新的多人合作模式中扮演女性刺客,一些男性玩家對此感到滿意。
[69]他們認為,如果是扮演女性角色,那還不如不玩。
記者薩拉·迪特姆不想花時間來讨論這種問題。
“得了吧,”她在一篇專欄文章中斥責道,“你在遊戲中扮演過藍色的刺猬、生化機械改造的太空海軍,還有可怕的馴龍者。
女人成為主角,擁有内心生活和活躍天性,怎麼就如此超越你的想象?”[70]理論上講,迪特姆當然沒錯。
把自己想象成一個女人,總該比想象成一隻藍色的刺猬容易得多。
但另一方面,她也錯了,因為藍刺猬和男性玩家有一個特别重要的相似之處,甚至比物種排列更重要,那就是刺猬索尼克是雄性。
我們知道這一點,因為他不是粉色的,他的頭發上沒有蝴蝶結,他不傻笑。
他是标準的、無标記的性别,而不是非典型的性别。
引入女性所激起的負面反應,在文化界随處可見。
2013年,我發起了一場運動,希望在英國紙币的背面保留一位女性曆史人物。
一些男人顯然憤怒到極點,甚至到了不惜以強奸、殘害和死亡來威脅我的程度。
當然,并不是所有不喜歡這場運動的男人都做得如此過火,但即便是在比較有分寸的回應中,我仍然能清楚地感受到不公。
我記得有一個男人告誡我說:“但現在已經到處都是女人了!”考慮到我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