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止,又喋喋不休,在這個地下的黑色殼子裡,是一連串爆破音。
“但我不了解厭惡感是怎麼一回事,當然它是存在的,要是輕視這個問題,是不智的。
但另一方面,這世界上還有形形色色各種人存在着,他們都保有好奇心和良善之心。
”
霍利教士檢查着丹尼爾的電話記錄。
3時至3時半。
一個不敢走出她房間的女人。
沒有給名字,倫敦口音,說她會再打來。
——丹尼爾。
3時半至4時05分。
匿名來電者,她說一年之前因一時沖動撇下孩子離家出走。
用北方口音說“我犯了錯”。
在得到我們幫她聯絡家人的建議時,反應非常激烈。
——丹尼爾。
4時15分至4時45分。
這世上沒有上帝。
一如往常。
——丹尼爾。
霍利教士點了另一支煙。
他也五十多歲了,屬于那種身長、臉長、線條長的英俊,眼睛深邃,牙齒颀長而健壯,有尼古丁漬。
他對“鋼線”有興趣,但從來沒接到他的任何電話。
他寫過一本成功又有争議性的書,叫《神性内外》;他還上過電視,支持伍爾維奇主教的《坦對上帝》。
《神性内外》以一種謎語般的睿智方式來辯論,使得那本輕松的《彼處老者》的學術價值降低,又或令《幼子之友》像在星群漫步中愉快地失去方向,《神性内外》旨在發掘一種令人把語言和靈魂都具象化的力量,就像耶稣顯靈一般。
“内裡之神,”這位教士寫道,“并沒有懾人地完美地令我們像工匠一般,能掐捏或捅戳一個毫無生命力的泥土或黏土,祂懾人而完美之處在于,祂是原始培養基中第一個原生動物固有的智慧,祂是跟我們一同成長的,并且還在跟我們一同成長。
祂成長并分裂為我們常人從卵子到繁盛母體這一系列成長并分裂過程中形成的每一個形體。
祂就如狄蘭·托馬斯[8]所寫出的那句一樣——‘通過綠色引信催開花朵的力量’。
”
丹尼爾不确定霍利教士的神學觀點與無神論或泛神論的差異大小。
丹尼爾在氣質上呈現無神性的狀态,隻不過他是從一個本能上就很虔誠的人,變成一個不知何為“虔誠”的人。
他懷疑自己的觀點與霍利教士無異,他的理解是:霍利教士的想法在一種基督教框架下的祈禱、《聖經》參考、宗教儀式和神學理論中是能夠合理運作的,而且那框架下的一切其實是霍利教士的生命活動、個人曆史和自我身份的一部分。
丹尼爾是個留心的人,他認為如果在壁壘之外——比如說,在教堂、唱詩、儀式、職責之外,霍利教士按照自己的推理、喻示來行事,那麼他也許會皺縮。
丹尼爾倒覺得自己大概是不會皺縮的,考慮到他對基本上所有宗教教條都保持着模棱兩可的立場,他自己應該是可以在框架之外活得挺好。
他之所以留在這裡接電話,是因為某種程度上,他需要一種對美德上升為絕對需求的非人格化體現,他需要被需要,舉例說,他需要對“鋼線”抱有耐心。
這種缺失了非人格化約束力的工作,變成不尋常的、自我放縱的、不自然也不健康的一件事。
在那些框架中,霍利教士的神性官能在他全身的細胞中運行無礙,像酵母一樣給他帶來向上的彈跳力,這既感人又有點兒叫人不悅。
他是一個叫作“基督心理分析者”的組織的創辦人,并且寫了第二本書,《我們的激情 基督的激情》——這本書讨論的是性欲宗教,大量引證弗洛伊德和榮格,以及威廉·布萊克、威廉·詹姆斯、亞維拉的德蘭、十字若望等人類學家和宗教史學家。
這本書比《神性内外》更加成功,并對教堂内部的等級制度提出了質疑。
這本書讓霍利教士得到了娛樂,丹尼爾也從中取樂。
丹尼爾讀這本書時正從一場崩潰中慢慢複原,他進出輔導中心,一起進出的可能還有聖西門教堂下那一大堆打電話進來的人。
霍利教士愛自己的工作,他愛這些緻電者,他愛丹尼爾、金妮和其他人。
他每次接電話時,都帶着一種“目瞪口呆”般的全神貫注,他機警、醒目,每塊肌腱都緊繃着要去幫忙、去參與、去懇談。
他這種特殊的熱忱雖說會招緻來電者立即的懷疑,可是他總是能解決問題。
丹尼爾看到了他的表現,聽到霍利教士用沙啞的聲音敦促那些吞吞吐吐的緻電者:
“請繼續說,你不用害怕。
告訴我、告訴我,我不會驚訝的,我向你保證。
”
丹尼爾看到了幫助從産生到被接受的全過程。
但他卻不會把自己的問題向霍利教士傾訴。
他早就在金妮·格林希爾開始溫和地微笑、舒心地點頭之前,就收納好自己的問題。
他早觀察到了,金妮·格林希爾不想聽他的這些事,不想被告知任何人的麻煩,但她總是願意過來聽。
丹尼爾不知道為什麼金妮能做到這一點,他也沒問。
他相信同事之間保持一定距離,有助于工作輕松完成。
金妮·格林希爾輕輕歎了口氣,放下了聽筒。
“又是個自慰的嗎?”霍利教士問。
“并不是。
我反正不喜歡這個人。
他已經開始曠職到處跟蹤一個女孩兒。
他說自己心裡全是那女孩兒,他快為那個女孩兒爆炸了,隻要一想到她,就睡不着。
他想讓那女孩兒注意到他,但他知道自己那樣會導緻女孩厭惡他。
”
“真會那樣嗎?”霍利教士問。
“我不知道啊,我怎麼能知道呢?從我個人的經驗來看,我會說他應該不會讨人喜歡,對。
人們對自己的判斷通常是不會錯的,不是嗎?如果你明知故犯,犯的錯會更多。
不過,我倒是記得有個花了幾周抱怨自己太醜的人,他出現在這裡時,明明是個大帥哥,最多需要減掉幾磅和擡頭挺胸而已。
隻能說有時候人們看自己的眼光挺怪的。
”
“但你處理得不錯,”霍利教士稱贊着金妮的處理手法,“非常溫情,不給虛假承諾。
”
教士取出堂區主教的一封信,信裡面是主教對教士提出要在聖西門教堂舉辦一個性治療工作坊所給出的答複。
相關問題很多,一些專業意見被提供給了那些并不十分專業的施助者。
金妮·格林希爾幫所有參加工作坊的人斟茶,她觀察後認為,一個财富管理工作坊應該也能給不少打電話進來的人提供幫助。
“金妮,親愛的,如果僅僅是聽你說話,”霍利教士說,“别人很容易以為你是一個極其可怕的、過分拘謹的人,随時都準備躲開任何人對肢體親近或苦惱傾訴的暗示。
但如果這樣看你,那無疑是錯誤的,因為我聽到你常常不吝惜提供你美好的包容心和同理心,即便你面對的是最傷害你感情的人。
”
金妮的毛線針充滿節奏感地編織着。
她從她的編織品上方探出頭。
她說:“不過,教士,我真的覺得,現代教會的确顯得圍繞着性打轉。
性,看起來是現代教會的關切點,如果我可以這麼說的話。
”
霍利教士的表情明朗又歡喜。
他點上了另一支煙,吸得很貪婪。
“教會總是圍繞着性打轉,親愛的,這就是症結所在。
宗教總是圍繞着性打轉。
很多時候否定性,并試圖誅除性,但越是想否定或誅除某件事的人,越是會對那件事本身着迷,變得很反常、很醜陋,所以時下對性更包容、持更開明态度的趨勢讓人覺得興奮……我們可以随着這個風氣工作下去,不需要反對它。
”
“我曾以為,”金妮·格林希爾說,“宗教是關于上帝,關于死亡的,關于怎樣帶着對死亡的看法生活下去,我曾以為宗教是那樣的。
”
是的,跟死亡也有關,霍利教士講開了,他講到死亡是什麼,死亡也是性的一部分,生殖細胞是不會消亡的,但被性别界定的性别個體卻難逃一死,正是性把死亡帶到了世界上……
電話又響起來了,霍利教士躬身去接電話。
“這裡是‘聆聽者’,請問有什麼可以幫你的?啊,是的,他在這兒,我讓他來聽,請等一下,請别走開。
”
他把電話交給丹尼爾,用手擋住電話話筒,把一縷苦煙味憋在嗓子裡:“找你的。
”
“你好,我是丹尼爾,請問是哪一位?”
“我是魯茜。
不知你是否記得我?我以前曾和傑奎琳一起去‘青年基督教徒’,那時候你也在那兒,在約克郡那陣子。
”
“我當然記得你,請問我能如何幫助你?”
“我打電話是通知你回來一趟。
瑪麗出了意外,她現在在卡爾弗利醫院,沒有意識。
她的外婆正在病床邊陪伴着她。
我在兒童病房工作,我想你知道,我跟她外婆說了會找到你。
”
丹尼爾驚得說不出話來。
他眼前出現了跳舞的土丘像在地震中被拱起來一般的空蛋盒。
“你在聽嗎,丹尼爾?”
“我在聽。
”他的嘴唇幹了,“她出了什麼事?”
“她頭部受了傷。
她在遊樂場被發現的。
可能是其他小女孩撞倒了她,我們還不确定,但從她所在的地方看,沒有從高處摔下來的可能。
丹尼爾,你還在嗎?”
他說不出話來。
魯茜輕細的聲音,就像他對那些來電者給予寬慰時所使用的聲音一樣。
魯茜說:“她基本上沒有大礙,她的傷處在前額上,不是在後腦勺,這很好,因為前額顱骨比較強硬。
但我還是覺得你需要知道她的情況,你可能要來看她。
”
“是的,我會去,”丹尼爾說,“我當然會去,我現在就去。
我會立即搭火車過去,請你告訴他們我會直接趕去,謝謝你,魯茜。
”
“她正處在最好的照料中,”遠方的那個聲音說,“她會盡可能得到最好的照看,這你知道。
”
“我知道,我馬上過去。
”
他放下電話,眼睛直盯着這間鬥室。
他一個大男人,發着抖。
“我們能幫上忙嗎?”霍利教士說。
“我的女兒受傷了,在約克郡,我得快點兒去。
”
“你需要的是熱的甜茶,”金妮說,“我現在就去泡給你。
教士你去查查國王十字火車站的發車時間表,好嗎?你知道事情是怎麼發生的嗎,丹尼爾?”
“不,我不知道,他們好像也不知道。
她在遊樂場被人發現的。
我得走了。
”
霍利教士打了電話,聽着嗡嗡的答話。
“她幾歲了?”金妮問。
“八歲。
”丹尼爾說。
他從來不談論自己的孩子們,霍利教士和金妮從不問。
他們知道丹尼爾的妻子死于一場意外,丹尼爾的孩子和外祖父母一起住在約克郡。
丹尼爾常常去探望,這是他們倆知道的,但他從來不談起那些探望。
金妮端來了更多茶和餅幹。
霍利教士忽然開始記錄起了火車時刻表。
“至少,”金妮說,“從這兒走去十字火車站就幾分鐘的時間,可以在路上買個牙刷。
”她還問起了孩子的狀況。
“她還沒有意識,但他們說她肯定會沒事。
我期望他們說的是真的,但他們說這些事的時候應該是審慎的,不是嗎?”
“那是肯定的,沒錯。
”
“她還那麼小啊。
”丹尼爾說。
但是他想象不出瑪麗的臉,有意識的臉或無意識的臉。
他看到了斯蒂芬妮的臉,他的妻子,躺在廚房地闆上,她的嘴唇從她微濕的牙齒上被掰正。
他就是那個男人,看着那張臉的那個男人。
她的臉變成了那個樣子,恐怖的樣子;這番景象一直在他腦海中揮之不去。
是她死後的臉,他就這樣醒着也被那張臉追逐着。
每當他的腦海裡思路将要順着任何事物誘發出或開啟對那張臉的印象時,他已經練就出一種屏蔽的本領。
始終有些字眼,有些純真、開心的記憶,還有一些氣味和一些存在着的人,每當這些人、事、物有提醒起那張死亡面目的可能時,他都幾近狂暴地回避着。
他甚至用黑色墨水畫出自己的夢,他用這種存在缺陷的意志力把做夢的腦袋給夾住了,他從來沒有夢到過那張臉,也沒有帶着那段回憶而醒。
他告訴過自己,像他本人一樣的殘存者,通常感到他們對别人、對其他的殘存者而言,是危險的。
他的确覺得他對自己的孩子——威爾和瑪麗來說是危險的,雖然這不是事情的全貌,也不是孩子們在約克夏,而他在聖西門教堂塔下的全部原因。
現在他的感覺就像是他自己朝小女兒身上猛擲了一塊石頭,又或是把她從高處推下。
“十四分鐘後,有一輛火車發車,”霍利教士說,“另外一輛一小時又十四分鐘後才發車。
你不可能趕上十四分鐘後發車的那班。
”
“我該試試看,”丹尼爾說,“我可以跑過去。
”
他立即動身了。
亂言塔在很久以前幾乎是刀槍不入的。
當一行人穿過圍繞着它的平原、山峰、牧場,終于抵達時,才得見它外圍的牆壁是多麼厚重、莊嚴。
雖然多處有碎裂和損毀的迹象,這一處傲然聳立着,那一處靜卧在裹滿了稠密青苔的山間岩石中。
男人們站在防禦牆和裂口處,修補着建築物。
他們穿着顔色鮮明的單襯衣,水紅色的、深藍色、猩紅色的,好像更給他們的勞作增添了一種歡欣的表象。
洛绮絲女士好像聽到他們在唱歌,一縷縷細微、雜亂的哼唱聲在空中回蕩着。
在緊閉的防禦牆内可見的不隻是一座塔樓,而是很多座塔樓,各有不同形狀和格局。
似乎主堡是在數年間被随意用同一個山區裡的相似石塊建起來的,但其他的塔樓則呈現出不同的風貌,方形的、圓錐形的,有的冷峻得簡約,有的則極有裝飾性,比如:修葺了的角樓,有圓錐形的頂蓋,嵌着柳葉形的窗戶,像閃爍着的眼睛;有的則建起了畫廊和炮塔,覆蓋着常春藤或其他蔓生植物,許多炮塔看起來沒有完工或部分毀損,但說不清楚是哪一種。
穿着鮮豔單衣的工人們成群移動于筆架和開闊的屋頂上。
當他們乘着升降裝置在土堆之間的堤道上升起時,他們輕快的歡呼和應答聲,從離他們很高、很遠的地方都可以微微聽到,水果和鮮花也在他們前進的步伐間被扔來投去。
他們穿梭在兩棟比較大的城樓之間,不是像洛绮絲女士猜測的那一棟通往庭院的城樓,而是另一棟通往幽暗隧道的城樓。
隧道兩壁或者是一棟棟建築物的外緣,或者是堅實的石牆,順着牆直下,就到了那個隧道的内部,有時候陰森隧道牆上那些高高的孔洞會被挂着的長柄燈點亮,在最深最暗的部分,牆上那些被煙熏黑的鈎子上會被懸上亮着的燈籠。
當隧道的全貌現形于眼前時,隧道像是用井道封閉着的,隧道上沿被一層又一層的住所掩蓋着,一道回廊繞着一道回廊,一座巴洛克風格的陽台接鄰着一座哥特式樣的走廊,連串古典造型的窗戶,越往上走窗的數量就越少,似是一種建築上的優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