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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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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看起來是醉了,”皮皮以為,“可能她真是醉了。

    ”皮皮這麼想,她甯願相信弗雷德麗卡是醉醺醺的,“弗雷德麗卡對付奈傑爾真有一套。

    ”皮皮覺得,雖然這跟她目之所及恰恰相反。

     之後,他躺在那兒閉着眼睛,一隻沉甸甸的胳臂把她摟向他。

    弗雷德麗卡的身體溫熱又歡愉。

    她腹部的皮膚因為用力、放松和幸福發出微微紅光。

    在她體内也一樣,她可以聽到血液在快速流動。

    她用“聽到”來形容這種感覺,但她知道這不準确,因為這跟她的耳朵沒有關系。

    她慵懶地閑遊着思考為什麼她要用“聽到”,她意識到這類似一個人從貝殼中聽到了血液湧動敲打般的聲音,而把這種聲音稱為海之聲。

    弗雷德麗卡斟酌着詞彙,當然在做愛、交媾,或被用其他慣常或精選詞彙命名的這個行為過程中,她并不琢磨詞彙,而是在之前和之後。

    比如現在,她看着奈傑爾微濕的、沉重的眼皮,看着他彎曲的嘴唇好像因經曆了痛苦而松弛下來,她愛他是因為他擁有不須多言、輕易地就能把她降伏的技巧。

    她想起威廉·布萊克說過的那句:“欲望得以滿足的面孔。

    ”她移動着她靈敏的鼻子,嗅聞他的汗味,那是她自己身上的汗味,她知道的,她知道自己身上的氣味。

    她又想到約翰·多恩[3]精妙詳細的比喻,純潔又雄辯的血液在死亡的女人的面頰上說話。

    弗雷德麗卡的繁忙思緒,從她皮囊覆蓋的骨骼之下,從濡濕枕頭上的她的打結紅發中,想方設法地宣召一句準确的引用語。

     純潔又雄辯的血液在她的臉頰上說話,經過了如此精緻的鍛造;人們幾乎可以說,她的軀體在沉思。

    [4] “她的軀體在沉思,”弗雷德麗卡想着,“雄辯的血液。

    ”如果她在夜裡突然說起了“欲望得以滿足的面孔”和“雄辯的血液”,奈傑爾不會了解其中任何一句,因為他隻依據身體思維行事。

    她想:選擇了他就是因為如此,其他所有事情都順其自然。

    “是應該可能有聯結的,”她心想,“是應該的,隻有聯結。

    ”她這麼想的時候,頭腦中出現了自己的樣子:她化身成美人魚,她用那濕潤的玫瑰色的指頭,梳理着的不僅是她的頭發,還把她腦中的纖維梳得和諧又整齊。

    奈傑爾在睡夢中,夢呓般吐露着自己的秘密。

    “嗯,”他呓語着,“哼嗯,啊哼嗯。

    ”以及其他音節。

    弗雷德麗卡呼吸着他的氣息,他們的氣息在枕頭上交融,他暫且“哼嗯、哼嗯”地回答着,而他倆的手和腳早已溝通。

     瑪麗的病床位于狹長病房的盡頭,病床頂端的隔簾低垂着。

    入夜了,一片甯靜——除了一個俯在枕頭上的小小的男孩,頑強地哭個不停。

    瑪麗平躺着,一動不動,她蒼白的小臉被架在床頭金屬架上綠色燈罩的小燈照亮。

    丹尼爾靠着她坐着,熱得流汗,他的身體相對于細腳伶仃的訪客椅顯然太重。

    他在那兒已經一個小時了,心髒還在錘擊般地跳着,他的領子也還扣着沒解。

    溫妮弗雷德,瑪麗的外祖母,坐在病床的另一邊,安詳地織着毛衣。

    她知道如何保持安靜,就像她女兒一樣,丹尼爾記得,雖然不想記得。

    瑪麗的眼睛閉着,呼吸正常,隻是氣息有點兒弱,在她眉毛的位置綁着一圈繃帶,像希臘公主的頭帶裝飾。

    她的皮膚蒼白又冰冷,臉上撒落着像棕色種子似的雀斑。

    她的頭發沒有被繃帶綁住,浮在繃帶之外,是金紅色的,又或者說是紅金色的。

    她的嘴微張着,丹尼爾可以看到她的牙齒,她的乳牙和長到一半的女人牙齒,都在長着。

     她一動不動。

    丹尼爾出汗,溫妮弗雷德編織,瑪麗呼吸。

    丹尼爾從他的小椅子上欠了一下身體,用一根手指碰了碰瑪麗的臉頰,又收了回去。

    溫妮弗雷德說:“她自從我來這兒後就沒動過,非常安穩。

    ” “他們說醫生會過來。

    ” “我認為醫生會來的,那是醫生職責所在,我們等就是了。

    ” 她的毛衣針穩穩地織着。

    丹尼爾重新審視、認識着他女兒的臉。

    過了一會兒,魯茜來了,伏在瑪麗臉上,熟練地翻查她的眼睑,一秒、兩秒,看向那沒有視覺感知的眼睛。

    “狀況還好。

    ”魯茜專業地說。

    她又将掌心放在瑪麗眉毛的位置,說了一句“狀況還好”。

    在那件葡萄紫色的制服裡,她顯得高大、美麗,白色圍裙之下,她系着一個黑色的彈力腰帶,腰帶上有一個裝滿剪刀和其他器具的口袋。

    她淺色的長發辮在帽子裡盤了兩圈,帽子上有一個硬挺的帽冠和飾邊的扇狀尾,像一隻展開羽翼的鴿子。

    她用自己冰涼的纖手放在丹尼爾粗大的手上,以示安慰,要是在醫院外面,她絕對不會這樣觸碰丹尼爾,但這裡是她的領域。

    她問他是否想要喝一杯茶,他說不用了,回問醫生什麼時候會來。

    “就快了,”魯茜說,“快了,有其他急診,醫生他已經往這邊來了。

    ”她穿着黑色的膠底鞋,踱到旁邊去了。

    丹尼爾對溫妮弗雷德小聲說:“馬庫斯曾經迷戀過她。

    ” “他好像還在見她,我想,”溫妮弗雷德說,“但他不願意跟我們分享他的私事,這你知道。

    ” 丹尼爾想着魯茜,又想了想馬庫斯。

    但他的想法都不适合說給溫妮弗雷德聽,所以他陷入了沉默。

     醫生終于到來,但卻像前腳來、後腳就要走掉似的,醫生們都這樣。

    丹尼爾很了解醫生。

    因為他自己曾經當過醫院牧師,是的,他就在這座醫院裡當過院内牧師,甚至在這間病房工作過,他知道醫生為什麼與那些焦急、等待、無助的眼睛對視。

    丹尼爾現在的眼睛就是那樣的,但那些人類的肢體表達一度是他工作的内容。

    醫生告訴丹尼爾和溫妮弗雷德,通過X光的檢驗,沒有發現明顯的損傷,沒有骨折,孩子的狀況看起來是穩定的,所以目前能做的就是繼續觀察和等待。

    她必須被留院觀察是否有任何内出血的可能迹象,但時間此刻可能是最好的醫療手段。

    醫生是一個很年輕、膚色很粉嫩的男子,他舉起瑪麗頭部的X光片,讓光穿透X光片,看得更清楚。

    所以丹尼爾突然間從那張朦胧的、暗淡的圖像上,目睹到他女兒的顱骨,她的鼻窩,她空洞的眼窩,還有看起來像是層疊的牙齒,他仿佛一瞬間看到了成人的臼齒,埋在下颌骨之下,努力要從無根的乳牙冠上冒出來。

    “一切情況都良好。

    ”醫生邊說邊迅速地把這些圖像收了起來。

     又過了一會兒,探視時間結束了,瑪麗還是沒有動彈過。

    魯茜又出現了,告訴他們現在應該離開了。

    溫妮弗雷德說她不想讓瑪麗獨自躺在那兒、獨自醒來,溫妮弗雷德是這麼說的。

    但她邊說邊收拾自己的毛衣針線。

    丹尼爾說他要留下來陪女兒。

     “我們會照顧她的,”魯茜說,“她不會有事的。

    我們會立即通知你,如果……” “我坐在這裡就好,”丹尼爾說,“不會打擾到任何人。

    我知道的,我以前也偶爾需要坐在這裡,我知道怎麼不會造成别人的困擾。

    ” 溫妮弗雷德問:“但你不想看看威爾嗎?他跟他外祖父在一塊兒……我想他現在已經知道你回來了……” “明天吧,”丹尼爾說,“明天我就去見威爾。

    但現在,我得等在這裡,說不定她随時會醒來。

    ” 他自己知道,溫妮弗雷德也知道,到時候瑪麗一醒來,她要找的人是溫妮弗雷德。

    但他重複道:“我要留下來,我知道這是可行的,我記得是這樣。

    我要在這兒陪着她。

    ” “當然了,”溫妮弗雷德說,“你大老遠來了,你當然可以明天才見威爾。

    ” 丹尼爾模糊地從她的話語中聽到一些尖刻、反諷,但他不能明确地洞察——他對女兒實在是太挂懷了。

    而他也真實地了解到他對溫妮弗雷德有親人之愛,溫妮弗雷德對他亦是如此。

    他自己的母親在他妻子過世不久就亡故了,他那時在老人病院裡隻感到無由的愠怒和失措的淩亂,他自此再也沒有感受過像溫妮弗雷德此刻這樣如母親般的對待。

    如果她真的是在顯露一種尖刻和反諷,那也是她權利之内的事。

    他站起身來——椅子的形狀像雕刻在他的臀部上一樣,蹒跚地走向前,和他的嶽母相擁。

    她比他記憶中的樣子瘦弱、矮小了幾分。

    他說:“謝謝你。

    我很清楚你的為人,我了解你……我也虧欠你,溫妮弗雷德。

    ” “你守着她。

    ”溫妮弗雷德說。

    她沒辦法容忍自己說些無意義的話,她覺得瑪麗會緩過來的,但萬一不行的話,她也不想撂下不吉的言語,“我先回家看看比爾和威爾,明天再過來醫院。

    你知道你可以随時打給我們,如果……” “是。

    ”丹尼爾說。

     魯茜對丹尼爾說:“我們這兒有那種折疊床,你可以放在瑪麗的床邊。

    盡量躺一躺,休息一下。

    我每十五分鐘會過來檢查一下她的瞳孔,你們兩個人我都會留心的。

    ” 兒童病房的夜晚似乎來得有點兒早。

    夜色雖降臨得早,但是天還沒有全黑——裝在各處的角燈照出了顯影:有着卷曲毛發、手腳展開的猴形生物,連在管形材料和滑輪上,又像是一個情緒飽滿的幼兒,鼻塞似的伏在枕頭上帶着鼻音喘氣。

    魯茜從一個櫥櫃裡拿來了牙刷和毛巾,丹尼爾在一個噴撒過石炭的盥洗室裡整理好了儀容。

    他放輕腳步,回到了他女兒所在的那個病房。

    病房的牆上繪滿了企圖使人看了樂觀的圖畫,多數畫的是綿羊。

    繪圖者應該是覺得綿羊或許很吸引人,或許覺得很容易畫,或許兩者兼具。

    “小波比”穿着她的帶裙撐的裙子,拿着她的趕羊鈎子,站在一棵大樹下,凝視着一個方向;而在她身後的是一大群顔色各異的綿羊,活蹦亂跳地往小波比視線的反方向跑着,像要跑跳進藍色天空裡。

    綿羊基本都被圓形的筆觸潦草地畫成四四方方的形狀,四方身體上點綴着黑色的耳朵、黑色的臉和棍枝形的細長的黑色的腿。

    繪畫者還做了一番努力,按照透視法縮短已經跑遠的那些羊隻,隻是看來不大成功。

    那片藍天上飄滿了實心的慵懶的雲朵。

    小波比是以背影示人的,她的臉被闊邊帽遮住了,這也暗示了繪畫者畫人臉的信心不足。

    小波比正對着的那面牆上,竟然畫着“瑪麗”和她的小羊羔正在試圖跨過一條籬笆,要去向一個窗戶很小并寫着“學校”字樣的房子。

    畫面上的“瑪麗”穿着一件深紅色的套頭衫和一條綠色的裙子,綿羊毛一般卷曲的金色頭發上有一頂學生式樣的貝雷帽,手拿着一個方形的棕色書包,那書包畫得像沒有重量似的。

    但那隻小羊羔卻怪模怪樣的,它的四條腿短得過分,它的頭又大得離譜,還有它笑出了人的笑臉。

    另一方面,“瑪麗”的臉,渾圓又空洞,隻有微笑的嘴巴和淺藍色的圓眼睛。

    有些綿羊遠遠地望着籬笆,注視着那隻一路小跑的小羊羔。

    那些綿羊什麼樣的都有,黑臉的、白臉的、長角的、毛茸茸的。

     丹尼爾緊靠他女兒坐着。

    夜晚飛過他們的頭頂。

    魯茜時不時過來,翻看瑪麗長着紅色睫毛的眼睑。

    她說着“狀況不錯,狀況不錯”,又匆匆走開。

     瑪麗的嘴巴微張了一點,她的牙齒是濕潤的。

    一種強迫感猝不及防來臨,丹尼爾一下子想起來斯蒂芬妮死時的臉——那目不轉睛的眼神,那輕微翹起的嘴唇,那濕潤的牙齒。

    毫不誇張地,他感覺到他的心髒在身體裡像一個損壞了的引擎,那顆心髒自動地想要停止跳動。

    作嘔的感覺排山倒海而來,他等待着頭腦裡那些畫面退去,就像等待着被滾燙金屬燙到時,手不再抽痛。

    他總算等到了這些畫面消失無蹤,等到了腦海中那張臉沉下去,然後他舉起一隻沉重的手指,合上了他女兒齒外的嘴唇。

    她的唇溫溫的、暖暖的、軟軟的。

    他想起了他女兒颌上急着冒出來的牙齒的那股沖勁。

    他摸了摸她的臉,她小小的肩。

    他在黑暗中握住了她冰冷的小手,他喚着:“瑪麗——”他重複喚着:“瑪麗——” 瑪麗遊蕩在昏暗的藍色山洞裡。

    她并非在走路,而是在迂回,飄浮或飛翔,遊弋在一叢叢巨大的扇形植物中,或紋路斑斓的岩石間。

    這邊是暗藍色的,那邊是紫色的,還有瓦灰色的,暗光影影綽綽灑在這裡那裡,光是從石礅中或樹杈間發出的。

    她漂移無礙,但痛感也梭行在她身邊,像一絲發亮的線,跟蹤着她錯綜複雜的路徑,卻不曾真的觸及過她——如果她把注意力轉移到光線上,那道光線就會傷害她,用它的邊沿,它鋒刃似的邊沿,它的針尖,它的光之火焰就快爆發——但她與它輕緩起舞,她動它也動,它動她也動,她和它甚至互相躬身,一起流成趨前的曲線,一起流成仰後的曲線,始終保持着距離。

    她和它之間什麼也沒有,沒有藍色的光亮,什麼都沒有,沒有可見的黑暗,什麼都沒有。

     魯茜每半小時回來一次。

    “不錯,”她盯着瑪麗的眼睑底下,說,“不錯。

    ”丹尼爾巋然不動地坐着,握着他女兒的手。

    魯茜對他說:“盡量睡一睡吧。

    ” “我不想睡。

    ” “但你需要睡。

    我不認為她這一陣子會醒過來。

    基本上,他們在深夜裡不太會醒來。

    可清晨來臨時,你就會發現她不知道什麼時候醒來了。

    要不要我幫你沖一杯阿華田?” “還是我自己去沖吧,謝謝你。

    我得活動一下我的腿,我腿上好像全都紮滿了釘子和針頭,已經麻痹了。

    ” 魯茜在一間小廚房裡幫他沖了一杯阿華田,他們倆在夜班護士的辦公桌邊坐下,他們的臉在暗影中,他們身前的辦公桌被綠色桌燈灑下來的一攤光暈照亮。

     “我們坐在這兒也看得到她,”魯茜說,“這張桌子就是以讓我們看到每個人為目的而設計的。

    ” 丹尼爾問魯茜過得怎麼樣,做了些什麼。

    他期待的是一些中庸平和、毫無特色的答案,就像她坐在這裡一樣,喝着茶,她黯淡的鵝蛋臉往下看着。

    她說:“如果不是為了滿足我的精神世界,這個地方、這種工作,會是相當令人難以忍受的。

    ” 他才想起來他做過牧師。

    這種讓他義不容辭嚴肅回應此類問題的使命感,以及想出一種談笑風生解答之道的緊張感,讓他答得不是很理想。

     “我記得你以前是‘青年基督教徒’的活躍成員啊。

    你現在還去聖巴塞洛缪堂區教堂嗎?” “有時候會去。

    那裡已經變得不一樣了,當然,因為吉迪恩和克萊門西已經不在那兒了。

    新來的堂區牧師也并不是一個很有靈性的人,他基本上就是在走過場……我不該那麼說,我怎麼能判定一個人的靈魂?但是,不管怎樣,他不跟我對話。

    我猜你現在還是跟吉迪恩保持着聯系吧?盡管你在那個地方。

    吉迪恩做了很多很棒的事情。

    ” “恐怕我隻能說過着一種古怪的生活,非常避世,我沒見過老朋友。

    ”丹尼爾溫和地說,他的“專業聲音”又使出來了。

    他對吉迪恩·法勒——他之前去的那個教堂的牧師,是一種混合了憎惡和輕蔑的情緒,所以他不時需要投入一些以慈善為念的心理建設和努力,來消弭他對吉迪恩的感受。

     “我是比較合吉迪恩那一群的,可以這麼說,”魯茜說,“我是‘喜悅孩童’那個團體裡的。

    我沒辦法去參加在倫敦舉行的主要集會,你知道,約克的集會也不太能去,醫院的工作占據了我相當多的時間。

    但是吉迪恩在這裡的原野上辦的那些家族式聚會,我偶爾能去——他所發起的活動像有了神奇的生命力——‘奇迹’發生了——每個人都被注滿了認知和生命力。

    我希望他能更常來,但好在克萊門西也來——其他的家族領袖,我們都一直保持着聯絡,那真是一件樂事。

    ” “我為你感到開心。

    ”丹尼爾謹慎地回答。

     “我進入醫院工作,”魯茜說,“因為我想做一些善事,來幫助小孩子,幫助那些無辜的受難者。

    沒有人在護理兒童的護士受訓前告訴我們說——你要知道,這是最糟糕的一種護理——最糟糕的。

    你可能會在老人家結束痛苦、病逝時感到欣慰,但這些小人兒,這些住在醫院裡的小人兒,已經住了很長一段時間的小人兒——這比讓他們死掉還更痛苦。

    當然了,我們不便說這些事情,可對你,我願意說,因為你知道這是怎樣一種變化的過程——這可能看起來不能類比——但如果這種苦難可讓耶稣代為承受,可讓耶稣代我們承受的話……我常常都會這樣想,盡管我不是很明白。

    不過,當然了,我們也并不必須明白。

    ” 是另一種聲音,另一種狂喜、自信的聲音,在她平緩、淡漠、微弱的語調中講述着。

    “我當過這裡的院内牧師,你是知道的,我在這兒工作過。

    雖然不是做像你一樣的工作,但我親眼見過你所告訴我的一切。

    ” “世界上多需要你這樣的人啊,”魯茜說,“沒有多少人可以理解或聽得到……” 這不是丹尼爾記得這些事情的套路。

     他回到孩子那邊去了,他的孩子還是一點兒也沒動過。

    魯茜朝那孩子什麼也看不到的眼睛裡觀察了一遍,又說了一遍:“不錯。

    ” 瑪麗逡巡在墨藍色的水流中,穿越在山洞、洩洪、溝渠的邊緣。

    這個墨黑色的世界膨脹着,擺晃着。

    在一片萬籁俱寂中,傳來一絲遙遠而模糊的轟鳴。

    某處的某人反胃不已。

     丹尼爾躺在安裝着小腳輪的床上,艱難地假寐。

    他的睡眠條件遠遠不如在他高度之上的瑪麗,他床上的彈簧咿呀作響,牢騷抱怨。

    但她卻翻轉了,動彈了,她的一條胳膊突然打開,一隻小手碰到了他。

    他喚來魯茜,魯茜說:“不錯。

    ”又檢查了她的瞳孔。

    黎明降臨,随着白晝降臨,晨昏轉換了。

    白日裡,手推車、海綿、溫度計又繁忙了起來。

    魯茜給丹尼爾端來一杯茶,告訴他,她要走了,晚上才會回來。

    丹尼爾一口氣喝掉了熱茶,感到熱力在肚子裡擴散。

    瑪麗的嘴唇動了。

     “看啊,”他對魯茜說,“看這兒——看她的嘴唇。

    ” 瑪麗在一個白垩質洞穴般的岩口裡的某處。

    她被吸入了,被吹起來了,她想通過飄浮使自己固定,像沉澱物一樣。

    但在她所受困的介質中,是一片混亂,她會被噴出來。

    她的葡萄黑色的世界中,她的龍膽根色的山洞中,已經注射滿憤怒的橘色,她看到了血,她看到了發燙的遮蓋物,她扭轉着她的頭,轉向這邊,轉向那邊,因為痛感已經占據了她。

    她看到了淺灘,橘色的淺灘。

    她睜開了眼睛。

     “瑪麗,”他叫着,“瑪麗,你醒了……” 她猛烈地掙紮着坐起來。

    她用發燙的雙臂繞住他的脖子,她把自己的臉埋在他的胡須中;他把鼻子湊上她鮮活的皮膚,她溽熱的頭發,她柔細頸項上的脈動。

    她的雙臂和雙腿還在顫抖,不管怎樣,她蠕動着掙脫了床褥,驅動着她的全身貼緊了他。

    她的雙臂緊鎖,環勒住了他的脖子。

     “我的爸爸,我的爸爸。

    ”瑪麗喊着,丹尼爾吻着她的頭發,他的眼睛熱熱的。

     “對不起,”瑪麗呼喊着,“我病了,對不起。

    ”丹尼爾托着一個盤子好讓她嘔吐。

    這一切是一個奇迹,不是嗎?她的聲音,她掙紮的急迫,她起伏的小腹,她幹嘔的聲音,這是生命,她活在生命裡。

    丹尼爾用他自己幹淨的手帕擦拭她的嘴,輕撫着她眉上的發絲。

    他想道:“這世界上肯定有一些人,如果那些人在我的情形之下,他們總是清楚地知道她還活着,她會醒來。

    不過,我卻永遠屬于那些确知她不會挺過來的人群。

    ”這一次,他避免了,避免了喚來那張死亡的臉孔。

     瑪麗複原了一些。

    一家人正在吃早餐,而丹尼爾還在約克郡。

    霍利教士告訴丹尼爾,怎麼樣都必須待在那裡一段時間,反正他已經在那兒了。

    丹尼爾的電話現在由一個新的志願者接聽,是個很優秀的實習生,真是适合做這一行。

    瑪麗在家,暫時不上學,她還在休養。

    對于她在遊樂場怎麼倒下和前後的一切經曆,她完全記不起來。

    不過她說過一次,她那時好像在一個巨大的空間中,有一個東西從遠空中快速地降落下來——一隻大鳥,瑪麗遲疑地說,一隻瘦巴巴的黑色的鳥…… 他們都在早餐桌上。

    比爾·波特、溫妮弗雷德、丹尼爾、瑪麗以及威爾。

    他們已經不住在馬斯特斯街那棟難看的房子裡,盡管比爾在那兒度過了他的職業生涯,溫妮弗雷德在那兒帶大了她的孩子們,也帶大了她的外孫和外孫女。

    比爾已經六十七歲了,兩年前退休。

    從他退休的五年前開始,溫妮弗雷德每天都在惶恐。

    比爾的一生,隻有他的工作。

    當他收到那份“離别禮物”——教過的學生們親手雕刻的花崗岩飾物紀念品,用這種倔強對抗自然的特殊材質雕塑成的一群表情冷酷的羊,還有一本完整版牛津詞典和一張高額的購書代金券——校長,索恩先生,對在場很多人說:比爾·波特是布萊斯福德·賴德學校的人。

    現場有人嘟哝,有人吹口哨,有人喝彩,有人流淚,有人猛烈地鼓掌。

    溫妮弗雷德當時腦海中浮現出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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