幅畫面——比爾像一顆被生拉硬拔掉還滴着血的牙齒一樣,離開了布萊斯福德·賴德。
而且,她也為自己擔心。
和比爾的婚姻之所以不難維持,是因為他多數時間是一個“不在場”的人。
他的性格像揮發性氣體,他咆哮,他易燃,他猛擊。
溫妮弗雷德能有自己平靜的好日子,單純依賴比爾在這段婚姻中的缺席。
在比爾的感謝詞中,比爾清楚地表達了他沒有續居于馬斯特斯街的意願。
他有權利這麼做,盡管校方希望他至少在退休後三年之内留在學校裡幫忙,就像他的前輩們一樣,幫着批一批考卷、帶一帶大學新生,就這麼一點一滴地學着适應退休離校的生活。
但是,事先不向任何人張揚,卻在感謝詞中表明自己的贊揚,這的确是比爾的個性。
聽他緻謝的人中,有些人甚至可能以為他就在彼時彼地,因為聽了禮堂中畢業生歡欣鼓舞的緻辭,才做出了自己的決定。
“我不打算留下,”比爾說,“我不打算留在校園裡,不想為這裡辦事的套路所煩惱,也不想執着于自己的失誤。
我要為尋求美而離開。
你們大可以笑話我。
布萊斯福德·賴德是個挺不錯的地方,園丁的手藝也不錯,但沒有人能說這裡的園丁創造出了美。
萬神殿中唯一有些美貌可提的神是巴爾德爾,但他也已經遠去。
我會在原野上買一棟房子——我已經看上了一棟——打點完了的話,會是挺好的一棟房子,井井有條的房子——要有一個花園——這我會在有空的時候親自打理。
不過,我打算讓自己非常忙碌,那些沒有活力的人,跟死人無異,我常常那麼說,所以我沒死,絕不死。
”
他幾乎要落淚,溫妮弗雷德看到了,她又一次沒因為他忘了提及自己而原諒了他,他總是緊趕慢趕着。
他根本沒問她想不想要搬家,正巧她也不想留在原處,可能是因為他早已知道,所以不須去問。
她隻覺得住在廣袤原野上的一間小屋裡,這主意有點兒愚蠢,她也這麼說過。
每個人都認同一個人退休之後如此之快地離群索居是不智的,更何況還有威爾和瑪麗,那時候他們分别是八歲和六歲,想過嗎?他們倆該怎麼上學?比爾想過嗎?
比爾确實是想過的,也都安排好了。
他在皮克林和高思蘭兩個原野之間的腹地中,一個叫弗萊亞格斯的村子裡,買了一棟18世紀的灰石房。
屋後種植着攀高的白玫瑰和黃玫瑰,玫瑰園延伸到一堵幹砌石牆,牆的另一側的原野上是牧羊區。
村子裡有一所小學,校長兼老師是瑪格麗特·戈登,比爾跟溫妮弗雷德說,瑪格麗特·戈登是一個真正的教育者,他在她的課堂上聽過課,這個女人對一切都了然于胸。
戈登小姐是一個高大的金發女人,四十歲左右,臉上總挂着微笑。
她有播撒知識的熱情,還有一種極富耐性的完美主義。
除她之外,學校裡隻有另外兩位老師:海博先生教中班,奇克小姐負責接待。
海博先生也住在村裡,已婚,四個孩子也讀自己任教的學校。
奇克小姐跟戈登小姐既是隔壁鄰居,又曾是戈登小姐教出來的學生,并且和戈登小姐性格相似,一樣都身材發福,一樣都是完美主義者。
溫妮弗雷德喜歡這兩位老師,也被黃、白玫瑰打動了心房。
房子内部是雅緻又樸實的,廚房裡有瑞典的AGA牌天然氣竈和一間儲藏室,房子還有一間室外廁所,裡面裝着老舊的水泵。
溫妮弗雷德對生活有一種設想——就像比爾脫口而出的那樣,是一種美麗的設想。
含蓄的色彩,變幻的光線,古老的木制品,還有黃色的和白色的玫瑰。
她和比爾去了很多個鄉村拍賣會,既旅行,也買些椅子、桌子、箱子和梳妝台——這便成了他們共享的熱情;他們以一種從未有過的方式,互相傾吐着。
溫妮弗雷德說:“那就像你和自己做遊戲一般,坐在巴士的頂層旅行着,邊眺望窗外的風物邊遐思:如果我住在窗外那個地方,我會是怎樣一個人?如果我住在眼前那個房子裡,我會過怎樣的一種生活?”
“我就是那樣把房子找着的,”比爾說,“坐在巴士裡,從一次校外課回來的途中。
每當暮色初顯時,你總會有那種感覺——我是說關于房子的感覺——當空中還有光亮時,房子裡也透出亮光……”
住進這個房子的一兩年裡,溫妮弗雷德總是感到愉悅,晚上坐在爐火旁邊,擦拭一張橢圓桌子,往窗台上的小花箱裡澆水,從一片開闊的陸地俯視開去,能看到一座石砌的禮堂,它寬敞的台階幾個世紀以來被進進出出的無數已逝的人踩磨過。
雖得忙于其他營生,但她像一個舞台布景中的鬼魅,為了匹配這個場景的美,練習着恰到好處的舉動。
這裡逐漸變成她人生的一部分——那一處是比爾跌倒、膝蓋流血的石闆,那一處挂着她自己縫的窗簾,她就在同樣一處窗前坐着縫的,縫好了之後又挂了上去,窗簾是白色的底色,圖案是薰衣草和金雀花的花枝。
最令人驚喜的是,在這棟房子裡,比爾從沒有吼叫過,也沒有催逼誰,他既不無聊也不愠怒。
他,就像他事先說的那樣,忙碌,他擴張着自己的校外教學。
他在約克郡海岸的南岸到北岸長途旅行,他還在斯卡伯勒、惠特比、卡爾弗利、皮克林開過課,大聊特聊大衛·赫伯特·勞倫斯、喬治·艾略特,仿佛他們的人生亟待被他讨論一樣。
他對那些年老的巡遊循道宗牧師産生了興趣,他們曾來到包括這座新家在内的不少村民家裡,充滿熱情地講過道。
他正在寫一本書,書名在不同時期各有不同:《英語與文化社群》《社群文化與英語》《英語·文化·社群》。
他長時間的遠離對溫妮弗雷德來說是靜心的機會,當他回來的時候,他跟她說他去了哪裡,說過什麼話。
戈登小姐、海博夫婦、奇克小姐,會來吃晚餐;幾位在這座小山村裡預訂了周末度假屋的北約克郡大學教職員,也來吃過晚餐。
他們踩着風塵仆仆的靴子,穿着溫暖的羊毛襪子徒步而來,還稱贊過玫瑰花。
他們全家人在能從窗口看到玫瑰園并遠眺原野的廚房裡吃早餐。
比爾坐在桌子的一端,溫妮弗雷德坐在另一端。
丹尼爾和瑪麗并排坐在一側,父女倆低頭把碗裡的粥倒入蜜糖後,螺旋式攪和着,把粥從熔金般的質感,攪和成灰色的粉狀物。
在丹尼爾和瑪麗的對面,是威爾,他現在已經十歲了,矮壯結實,膚色深,濃密烏黑的眉毛底下是一雙黑色眼睛。
誰是他爸爸現在再清楚不過,同樣清楚不過的是他一眼也不看他爸爸,也一句話不跟他爸爸說。
威爾吃得又快又大聲,咽下吐司面包和水煮蛋匆匆了事,準備上學去。
比爾十分不明智地開啟了關于威爾升學的話題讨論。
威爾可以有獲得獎學金去布萊斯福德·賴德就讀的機會。
作為比爾的外孫,在那兒學費可以減免很多;或者他可以繼續讀當地的公立學校,這樣他就能一直住在這間“布萊斯小屋”中。
比爾問丹尼爾:“你想不想去公立學校看看,既然你現在人在這兒。
”
“我要看看威爾的意思。
”丹尼爾說。
“我覺得這沒什麼太大的意義,”威爾說,“因為不管怎麼樣,我想去的是歐沃博羅綜合中學。
我的朋友們每個人都去。
”
“關于綜合學校的優缺點各有探讨,”比爾簡潔明了地說,“尤其是對比舊的傳統的教育體制。
男孩子們在那些舊學校裡能學到東西,這一點很重要。
”
“在綜合學校裡也能學到東西啊。
”威爾說。
“我沒說他們學不到東西,所以你還是和你爸爸去看看那些學校比較好,一起去看看。
”比爾說。
“你才是學校專家啊,外公,你去看看吧。
”
“但我們至少得讨論一下你是不是要參加入學考試,威爾。
”比爾說,他又轉向丹尼爾,“威爾非常聰明,他的确聰明,你一定得跟他的校長談一談,校長對他的評價很高,是很高的。
”
“我們現在不能讨論這個,”威爾說,“我得趕快去學校了。
”
丹尼爾并不愚鈍,他可以看得出來他兒子正在權衡是否要阻止他跟學校校長見面談話,他又欣慰威爾還是從這一點上做出了一些讓步。
威爾把自己的椅子往後推,弄出了刺耳的摩擦聲,穿上了防風夾克,背起了他沉重的書包。
外婆溫妮弗雷德遞給他一個蘋果、一塊脆餅和他的保溫瓶。
威爾親了親外婆的臉頰,也親了比爾,和妹妹瑪麗道别,卻跟丹尼爾點頭緻意。
“回頭見。
”威爾嘟哝着。
“稍後見。
”父子兩人都蹙起了眉頭,緊張又疑惑。
威爾離開了。
丹尼爾低下頭,瞥到瑪麗的手腕,她的小拳頭緊握着她那忙個不停的勺子,瑪麗每一塊肌肉的每一個動作,都讓他高興。
瑪麗說:“威爾想和基思·米基以及那個頭發很怪的女孩兒一起去歐沃博羅。
”她稍微想了一會兒,不是太有相關性地補充道,“你還不會立即離開吧,對嗎,爸爸?你才剛到而已。
你如果要來我的學校,我不介意,我可不介意。
”
“我還可以再多住一段時間。
”丹尼爾對瑪麗說。
“嗯,多住一段時間。
”瑪麗說,“一段就好。
”
有兩個人翻過了原野的山脊,順着牧羊的路線下行,來到他們家的後門。
溫妮弗雷德站起來,去多泡些茶。
“是馬庫斯和傑奎琳,”她告訴丹尼爾,“他們正在做些研究,跟傑奎琳養的蝸牛有關的研究。
傑奎琳正在修讀一個跟那些蝸牛有關的博士學位。
他們每天早上四點就起床往這邊來,來數數蝸牛的數量或做些諸如此類的事情。
”
“她來我們班講過蝸牛的事。
”瑪麗說,“我們有一個蝸牛的聚居區,都是我們幫她養的蝸牛,我們做些實驗,看看蝸牛都吃些什麼,看看蝸牛的孩子們是什麼顔色。
我們有一本很大的蝸牛書,我們觀察蝸牛,把蝸牛的一切都記錄下來,很有用呢。
”
“你覺得蝸牛有用就有用。
”丹尼爾說着,絲毫沒有不耐煩。
那兩個人的身影很渺小,一開始最多隻能分得清誰是誰。
兩個人都穿了帶風帽的夾克和膠靴,也剛好适合這種潮濕的完美的“蝸牛天氣”,兩人都很瘦,蹦蹦跳跳地走路。
丹尼爾不想見到馬庫斯。
馬庫斯是斯蒂芬妮和弗雷德麗卡的弟弟。
麻雀鑽進冰箱底下,冰箱倒砸下來那天,他就在家裡。
丹尼爾從來也沒有向馬庫斯問起,如果他能多留點兒神,他也許就能拯救斯蒂芬妮。
丹尼爾懼怕自己的盛怒。
馬庫斯當時在自己的房間裡,處于一種混亂又焦慮的孤僻情緒中,那一整年,他都惹斯蒂芬妮生氣,刺探斯蒂芬妮的隐私,像一隻悶葫蘆一樣胡思亂想。
“他是一個焦躁又沒用的生物。
”丹尼爾這麼想,“他不過一會兒又将陷入他剛剛模模糊糊掙脫的那陣恍惚混沌中。
”馬庫斯是丹尼爾重返這個家族的痛苦回憶的一部分,馬庫斯像是一個棒狀生物,長着一張像壞掉的乳酪一般的臉,枯蠟又多汗,他站得很近,離插着冰箱插頭的那堵牆很近,發着抖。
“馬庫斯并不是……”丹尼爾那時候覺得,“馬庫斯并不是隻顧自己的安危。
”丹尼爾沒有辦法幫助他,因為馬庫斯就是那樣一個人。
他們當中沒有任何人會希望或期待丹尼爾能去幫馬庫斯。
“就讓他受罪吧。
”丹尼爾看到了自己想要看到的。
但現在,那個年輕男子和那個年輕女子,闊步從平原上走下來。
并且,丹尼爾聽見,馬庫斯走進玫瑰園牆的那道門時在笑。
“他怎麼可以笑得出來?”丹尼爾内心蹲着的那個惡魔問。
“已經是1964年了,”丹尼爾小心翼翼地回答道,“她死于1958年。
我們卻都活着。
馬庫斯又是個年輕人。
”馬庫斯有一個學位,丹尼爾并不确知是什麼專業的學位,溫妮弗雷德隻是告訴丹尼爾,馬庫斯有個博士學位,現在是波特博士。
他在北約克郡大學教書,剛剛加入一個重要的研究團隊。
“我們卻都活着。
”丹尼爾又對自己說了一遍,但他知道自己沒“活着”。
不算活着,根本是死的,死的。
瑪麗揪拉着他的毛衣:“來看看蝸牛吧,看看嘛。
”
馬庫斯和傑奎琳脫下外衣,溫妮弗雷德端上了熱咖啡、吐司、培根和蛋。
這些東西吃起來可真美味啊,尤其是在潮濕、昏暗又充滿着泥煤味兒的荒野空氣中搜尋了一番之後,經曆了寒冷、日出和跋涉,這些東西真是可口。
傑奎琳正在觀察兩種哈雷克斯蝸牛和兩種雷莫瑞麗蝸牛,研究這些蝸牛群體的遺傳變異,這些變異可以從蝸牛殼上形形色色的螺紋種類辨識出來。
她帶來一些蝸牛,有些會養在瑪麗學校的蝸牛聚集區,還有些要送去北約克郡大學,瑪麗驚叫着:“看看它們美麗的觸角,看看它們的小嘴,它們有上千隻牙齒,爸爸,你知道嗎?傑奎琳告訴我啊……”
傑奎琳已經長成了一個健美的年輕女子,深棕色的及肩頭發,有着金屬絲般的卷兒。
她的皮膚一看就是“戶外型”,被太陽曬得有點兒黑,但很柔韌,還有一雙明亮的棕色眼睛。
以前,她常去一個叫 “青年基督教徒”的組織,和魯茜一起去。
丹尼爾好奇她會不會也是吉迪恩·法勒“喜悅孩童”的一員。
丹尼爾告訴傑奎琳說,魯茜把瑪麗照顧得非常好。
傑奎琳回答說她不知道魯茜怎麼能把那份工作堅持下來,日複一日的,多辛苦?傑奎琳的臉上有着自然的笑意,就算說着那樣的話,還是笑着的。
馬庫斯問候着:“嘿,丹尼爾!”邊說邊入座用早餐。
他又問瑪麗:“嘿,瑪麗,你的頭怎麼樣了?”瑪麗說:“我還是記不起來我是怎麼摔着的,這麼重要的一件事,我竟然一無所知,真是很滑稽,我一無所知。
”馬庫斯現在從事大腦神經科學研究,尤其是研究記憶這一部分,認同着瑪麗的趣味論調。
“你會想起來的,”他說,“你可能會在不知不覺的情況下想起來,并且也不知道自己竟然記得。
然後有一天,這段回憶突然清楚地浮現出來,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
馬庫斯并不想見丹尼爾,一方面是丹尼爾自己的原因。
因為丹尼爾記得馬庫斯站在電插座旁邊,馬庫斯記得丹尼爾臉上的表情,丹尼爾從門外進來,丹尼爾看到了當下的情形。
就像丹尼爾一樣,馬庫斯也以為自己無法從震驚中複原。
但他畢竟複原了。
他想着,每次想到自己的複原,他覺得多虧了傑奎琳和魯茜為他付出的悉心關懷。
魯茜抱着他的身體,一直等着,等到他能放聲哭出來,然後擦去了他的眼淚。
而傑奎琳,粗魯地、冷酷地要求他對他身外的事物感興趣。
她拖着他去聽課,一段時間後他聽進去了;她又用自己的問題來轟炸他,他竟神奇地利用自己數學式的精确頭腦,把她的問題都巧妙解決了,根本不用啟動自己的一絲情感;她又在他後腳跟不上前腳的時候,帶他去參加一趟趟的田野調查之旅;她把自己最有熱情的事強加于他,那總體上是生态學研究的雛形。
盡管他還沉浸在自己的痛楚中,卻發現自己竟然對此是感興趣的。
是傑奎琳讓他知道他感興趣,是傑奎琳讓他知道他還活着。
他有一次和傑奎琳坐在暴風雨前夕的山口原野上一個洞穴裡,那是一個亂石為牆、暗岩蓋頂的洞穴。
他們頭頂上的岩石縫上,是盤根錯節的線狀物根莖,那些根莖通往地表的某處。
根莖通過洞穴裡流通着的空氣,細嗅着摸回地面之上。
它們垂懸依附、蜿蜒虬曲,這都出自于它們的生理本能。
當暴風雨來臨時,水開始浸滿洞穴,黑色的小溪流為地面畫上紋理,驟然降落的雨滴透出水光,岩石的面孔被分割成碎片,水順着盲目的根莖墜落。
他常常夢到那些黑暗的土塊,那幾滴明亮的水珠。
一切就是那樣的。
是傑奎琳那種強大的精确度,讓他意識到一切就是那樣的,就像水順隙而下的道理一樣。
馬庫斯知道自己對斯蒂芬妮的死亡懷有愧疚,他不知道這份清醒有什麼作用。
但他知道有一個人——除卻死掉的人——有一個人被自己施以了緻命的傷害——丹尼爾。
盡管馬庫斯也知道自己對威爾和瑪麗,還有比爾和溫妮弗雷德,造成了無可補救的損害。
他并不認為弗雷德麗卡因為這件事受到了創傷。
他知道沉湎于悲傷和愧疚于事無補,所以他拒絕那麼做,但他的拒絕也沒有幫助到自己。
他覺得丹尼爾不應該唐突地沖去倫敦,他也了解他不能埋怨丹尼爾,他想不如埋怨自己好了。
不過,同時他卻出色地從事着自己的工作,非常出色,并且對他的同事們有興趣。
他活着,生活在别處,與丹尼爾一樣,卻也不一樣,他沒住在丹尼爾住的那麼可怕的地方,也沒有丹尼爾有的那麼可怕的知識。
比爾拆開剛剛收到的信件。
其中有一封,一封棕色信封裡的信,他留到最後才拆開,讀的時候笑起來了。
那份公文紙信上的字是用打字機打出來的,墨迹淺淡。
比爾說:“是亞曆山大·韋德伯恩寄來的信。
他們把他調去一個研究英語教學的政府委員會了。
那個委員會叫‘斯迪爾福茲委員會’,主席是菲利普·斯迪爾福茲,你知道,就是人類學家。
除了主席之外,他們好像不願意再多調一位英語專家來負責調查英語教學,一點兒也沒這個意思。
我們原來學校的那位校長也在委員名單上,老威基諾浦,我看,他沒任要職。
亞曆山大也不過是個碰運氣的教師罷了——噢,他不寫在這兒嗎——他說想叫我向委員會提呈一些證詞,他說得很禮貌,他說我是他認識的最好的教師。
他說他會參觀學校,也希望來我們這兒看一看;他說他可以自由選擇想去參觀的地區,想要在我們這兒待一段時間。
我應該寫封回信,告訴他戈登小姐頂級寫作計劃的一些亮點。
我大概也會寫份證詞給他。
雖然這沒什麼用——我從不知道這些事情會有什麼用?全都是一些好主意,一些健全的标準,橫躺在教育部裡毫無用途,誰知道呢?”
丹尼爾說他見過亞曆山大,于是傑奎琳問起來亞曆山大有沒有在寫更多的戲劇,這沒人知道。
丹尼爾則向傑奎琳問起了克裡斯托弗·科布,那個管理野外觀測站的自然主義者,傑奎琳說他現在不在這兒,在利茲參與一個殺蟲劑大會。
比爾說起科布對農作物噴灑農藥和拌種的抨擊相當猛烈,傑奎琳說他必須那麼做,沒有人明白地球受到的傷害。
隻有馬庫斯明白——馬庫斯明白得也不全面——1961年和1962年傑奎琳所經曆的事情。
那時馬庫斯和傑奎琳剛剛在北約克郡大學開始他們倆的研究生涯,傑奎琳當時正和一個叫作盧克·呂斯高-皮科克的丹麥人研究蝸牛的群體遺傳學,而他自己那一時期,和一位數學家雅各布·斯克羅普,在微觀生态學家亞伯拉罕·考德爾弗拉斯的指導下,投入一種感知模式的數學算法。
1962年,是馬庫斯讀研究生的第二年,那一年發生了古巴導彈危機。
馬庫斯那一代人,當然包括馬庫斯在内,都生活在核戰的恐懼之下,那種終極武器會被投擲、利用、發動的千年焦慮——世界自此後就隻剩下冬季、空洞和疾病,一個由廣島和長崎的影像膠片所組成的想象世界,那個世界的圖案象征是馬紹爾群島比基尼環礁上一朵高漲升空的蘑菇雲。
當古巴涉入時,雅各布·斯克羅普裝好了他的書籍和衣物,準備離開愛爾蘭,因為他害怕倫敦也被投彈,或者是害怕“菲林戴爾早期預警系統”的投彈,因為白色的偵測球好像是布置在原野。
馬庫斯被斯克羅普對危機的評估弄得有些緊張,傑奎琳則毫不動搖——“他們不會這麼愚蠢的。
”傑奎琳說,“他們就像膨脹着胸脯、虛張聲勢的雄性動物,塘鵝和家鵝,他們終究會後退并轉移注意力。
你等着看吧,他們一定會這麼做的,他們也隻是人類。
”她的自信來源于她的極強的判斷力,那是馬庫斯的生命線,但他常不能與她分享那種判斷力。
在他的經曆中,好的判斷力并不來自被稱為“人類”的人群,如傑奎琳說的那樣,他們住在一個以假想建築起的世界。
實際上,就像塘鵝和家鵝一樣,赫魯曉夫和肯尼迪,他們漲滿的胸脯洩了氣,讓位于後人。
在那段過渡期間,傑奎琳開始留意到砧石上那些被棄置下來的蛋殼,那些卵在巢箱中并未被孵化,谷倉和農宅中出現了貓頭鷹的屍體。
在1961年,英國的郊野發現了成千上萬隻死掉的鳥。
科布的教育活動中又多了一項,他往北約克郡大學的實驗室裡送去裝着小鳥屍體的盒子以供化驗,實驗室驗出鳥的屍體中含有汞、六氯化苯以及其他毒物。
1963年,蕾切爾·卡森的《寂靜的春天》在英國出版,傑奎琳給了馬庫斯一本。
在皇家桑德林漢姆莊園内,傑奎琳告訴馬庫斯,死鳥包括:雉雞、赤頸山鹑、斑尾林鴿和野鴿、金翅鳥、花雞、黑鹂、畫眉、雲雀、水雞、燕雀、樹麻雀、家麻雀、松鴉、黃鹉、籬雀、食腐肉烏鴉、冠鴉、金翅雀和食雀鷹。
她對馬庫斯說:“我們會殺死這顆行星的,我們是一種誤入歧途的物種。
我們會殺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