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愛的弗雷德麗卡:
你說想收到我的信,所以我就正給你寫着一封。
真奇怪啊!在那片樹林裡見到你,你就像是來自另一個時空的生物,或者來自另一個世界,對了,還有你那漂亮的兒子。
對我來說,看到他,着實讓人吃驚,因為我從來不知曉他的存在,這也同時讓我意識到我們兩人分别多久、差異多大,對此,我感到遺憾。
我懷疑你是否知道你究竟對我來說代表些什麼,也直到我那天見到你,我才真正能意識到我有多麼想念你那永不妥協的聰穎和那種我曾經試圖讓你領會的感覺——這也是閱讀和寫作對世界如此重要的原因。
我們以前都以為我們領會到了,但也正是那種想當然的“領會”,讓人了解到,我們那時共享的是多麼不真實、多麼孤絕、多麼宛若置身天堂的一段時光——我們都應該就停在當時、留在當地讀詩,因為那是我們命中注定該做的事。
我猜測,如果我們能夠繼續下去,這一切都會“永存不朽”——就像拉斐爾所做的一樣——但冥冥中我又有點心神不安,即使我能夠在學業上非常突出(畢竟我并不突出),我也不認為我真的想把我人生中剩下的歲月統統關在大學的牆垣中度過——就像丁尼生的靈魂寄托在《藝術殿堂》的樓閣中一樣——盡管我能體會到這其中的荒謬,而那也是因為我能從一個完全站得住腳的知識角度來看待此事。
不過,拉斐爾的人生仍是很好的、豐富的、嚴格的、複雜的——拉斐爾的人生真實确鑿得就像他家人在奧斯維辛集中營中的生與死,不過,我完全能從他身上看出,現實亦抽取、消耗着他人生的生命力。
不管怎樣,我願意将我為自己創造出的一些現實講述給你聽——包含這些現實中的非現實的元素——也希望能得到你的回信。
對我而言,最重要的事情是:我依然在寫詩。
我首先說這一點的原因是,我有時候會連續好幾天甚至好幾星期也不寫詩,因為我花費很多時間在教學上,也需要在帕帕加洛出版社讀稿,所以若我把自己定義為詩人,是頗為荒唐的,有時候我又因此覺得沮喪。
隻是在個别情況下,我會向那些我遇到的每一個人介紹說“我是個詩人”,除此之外,我根本不會提起,我會說,“我目前暫時是個老師”,或者,“我有一份在出版行業的兼職工作”。
我寫過一兩首我的确很滿意的作品,但我知道我還沒有屬于自己的腔調,這令我擔憂,因為對于一個詩人來說,我的年紀已經不算年輕了,真的。
如果我能收集好我所剩的勇氣,我會把我寫過的一首關于石榴的詩寄給你看,那是我見到你的時候,腦中就在創作着的詩。
你會覺得奇怪,為什麼我看到你家的那片紫杉樹時,腦中會湧現出詩中的畫面——可是,紫杉的果實也不是說不像微縮的石榴,它們是像的——但紫杉,是我無法安插在詩中的一個意象。
所有的詩歌都在那些意象後面拖曳徐行,這些意象組成了詩歌的一部分,卻不能全部融入詩歌中。
每一件事物都與另外的一件事物有着聯結,盡管我引用“隻有聯結”來形容你的現狀時,讓你有了暴怒的反應。
星期一到星期四的午餐時間,我去支教。
我的教學内容在每間學校裡有着極大的不同。
有時候,我要教饑渴的六年級學生學習《冬天的故事》或者《哈姆雷特》;有時候,我面對着的是一群十三四歲的孩子,坐不住也不會保持安靜,甚至說不了幾個多于一個音節的詞,這些會時不時地讓我害怕。
我常常覺得像有一把剪刀刺進了我的肋骨,而我隻能在一兩個星期内對此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我在放着《聖經》的那個角落,屏着一口氣。
每一次必須重新融入學校裡那種氣氛時,都是異常讓人讨厭的,我絕對說不出來我曾經享受過甚至有一點點喜歡過那種氣氛(連這都算說得客氣了),且不用說那些暴力相向,那些愚蠢行徑和那些庸俗表現(這所有的一切,你都可以用“真實”來形容)。
學校有着它封閉的、象牙塔般的真實感,因為它有着在學校内獨有的規則和語言,這點跟劍橋一樣。
我很幸運,因為我一開始便不期待教學是多受益匪淺、多振奮人心的——帶着崇高理想與倫敦青少年分享D.H.勞倫斯和哈代的同事們最終無可避免地陷入悲傷——有一個同事使用他課餘的私人時間為一群十幾歲的少女彙編了一個描寫“火”的選集,這個同事在一片像女巫發出的歡聲和尖叫中,竟然還把自己的教室給點燃了。
學校教育中有太多理想主義的成分,《蠅王》對這一點的正确理解,是值得耀武揚威的。
在那些我教過的學校中,我也發現絕大多數學生注意到了這種理想主義的存在。
但我不希望這代表我有意把自己投放在這個遊樂場中的獻祭台上,就像我那位着了火般的同事一樣。
我偶爾也會遇上令我驚喜的孩子——我教的一所綜合學校中有一個叫作鮑裡斯的男孩兒,他有完美的聽覺,能聽出完美音調和詩性譯文,他給我了極大的樂趣,而且他能品味《哈姆雷特》中那種丢棄式或堆砌式的韻律——但是我不想跟這樣的孩子産生任何情感聯系,一旦聯系産生了,那就會讓我變成一個“老師”,但我不是。
我隻為了那些書而教書,而僅僅是去年一年中我在斯泰尼、杜丁峰和莫登等地教學時,從《哈姆雷特》中發現的東西,連你聽了也會震驚啊,弗雷德麗卡。
即使我能勉強稱得上是一個還不錯的老師,那也隻是因為我關心書籍勝過關心學生。
一部分學生在這一點上尊重我,當然我在唬住這些孩子上也有一套——這個倒是與生俱來的,有就有,沒有就沒有,所以他們有時候能把我的話聽進去。
我想是因為他們知道我既不愛他們,也懶得去管他們如何看待我。
我還以為我會是一個無可救藥的紀律主義者,但我畢竟不是。
我要是對他們說“閉嘴”,他們有時候真的閉嘴,這讓我感到愉快。
誰想得到呢?
除了教學,每周中有一天半的時間我為魯珀特·帕羅特工作。
魯珀特·帕羅特的帕帕加洛出版社,是鮑爾斯&伊登出版有限公司的分支,是一間連年虧損的定位為高端文化的出版商,魯珀特隻出他認為值得出的書——詩集、一些文學小說,甚至随筆集。
他非常想出一本以帕帕加洛為名的月刊,即使他最終成事,我擔任這本月刊首任編輯的可能性也微乎其微。
況且,年老的吉姆森·鮑爾斯對此并不十分熱衷,他緊緊把守着出版社比較賺錢的那一部分,這年頭就數課本和宗教書籍尚有利可圖。
從出版一本大部頭的古裡古怪的神學研究專著裡,鮑爾斯賺了一大筆,那本書叫作《神性内外》,時下好像人手一本。
帕帕加洛出版社位于接骨木花宅邸,考文特花園的一個死胡同裡,出版社由一個快要散架的樓梯上的兩間黯淡無光的辦公室和一間堆滿包裝材料的地下室儲藏間組成。
我愛這個出版社。
我甚至愛那些被寄來出版社的很糟的詩——我必須将來件返還給寄件人,因為這會讓人了解到詩有多麼重要,即使對那些沒有耳力、沒有詞彙、沒有思想,卻硬要湊寫出一首詩的人而言,詩都是重要的。
當學校裡的孩子們問我:“但寫詩有什麼用呢?”我告訴他們,人們為什麼在自己的嬰兒誕生時,或祖母過世時,或在森林裡看見一陣風時,要拿起筆來創作。
我好像應該向你描述一下魯珀特·帕羅特是怎樣一個人。
他頭發很卷,身材圓胖,也不是特别高,公立學校畢業的。
年紀在三十歲末尾或四十歲出頭之間。
他常穿馬夾,紅色的、芥末黃色的毛料馬夾,有的時候上面還有浮凸的花紋。
他有一張很會說話的、有點微噘的小嘴,嗓門有點尖細,這讓人很容易誤會他能力有限,因為他的确符合一種刻闆印象。
但是他實際上非常聰明,他眼力極好,而且總做好事。
他喜歡我寫的詩,但他語帶保留,這我接受也尊重。
我恐怕你沒辦法從我的描述中把他對上号,那就權當這是一點介紹——你應該來見見他。
我差不多該在這封長信上停筆,回去批改那些關于《精靈市集》的文章了。
我最近也見了艾倫和托尼,告訴他們說我見到了你,他們倆都高興——他們說想你,讓我轉達他們對你的愛,他們也希望能早日見到你,我把他們的心意在此轉達。
我們曾經都是乳臭未幹的小生物,你讓我們中許多人或多或少甚至全心全意愛上了你——但那都是前塵往事了——我們現在都老了,也變得明智了些吧。
我猜是這樣的。
我想我會把我寫的那首石榴詩給你讀一讀——在我積攢起所有勇氣的時候。
或者我應該把這首詩先給你,為它找到一個歸宿。
我時而好奇自己是否應該寫關于希臘神祇的詩——他們不是都死了嗎?我們難道不是應該想點别的事情?但關于教室或每日庸常瑣屑的事情也是沒什麼新意,在我眼裡看來無異于枯木死灰,跟德墨忒爾和珀耳塞福涅沒什麼區别。
誰真正掌權了啊?弗雷德麗卡。
是1944年頒布的“教育法令”?還是霍利教士和他的那本《出神入神》什麼的?我不知道我在說什麼。
但神并不像是死了,至少在詩裡是活着的——我寫的時候看到它們了——盡管我寫的是關于死亡的東西。
你會發現這首詩似乎沒有一個真正的結語,那是因為我不知道一開始是怎麼寫出來的——等我弄明白之後,再告訴你。
現在我終于又找到你了,所以請務必回信。
愛你的
休
石榴
謎之果,皮之球,羊皮紙般堅韌
承裝了立方體的果凍
沾染着血液和褐色的水
包含着煤黑色的球體,像一張好看的照片
當然也包含着果園
黑暗中的冰凍果霜和黑色皮膚的男孩
端着月華色盤子中的蜜瓜
像裹在蛇皮中的绯紅之月
端來炸裂的石榴和那段虬曲的莖
橘光中,薄紙上淚迹斑斑
豐厚的甜美汁液,拿來銀針吧
為了種子,為了銀勺子
為了果漿和高腳酒杯
為了黑血般的酒,他們唱着
在暗中甜美又低回地,他們唱着
月色灑向一片荒漠
她坐在一張銀椅上
他黑絲絨般的眼球
凝望着她,一次一次吞噬吸收着她
不要倒映出她的樣子
這漆黑的眼睛何處可見?目光如此黯淡
柔和閃爍,閃着淡淡黑暈
藍白色的牙齒微笑
在淡淡黑暈的唇間
他多麼巨大,他多麼宜人
他的眼睛被她鎖住
她坐在一張銀椅上
無序地用粉色指頭摘取着
隻為客套地淺嘗幾顆種子
石榴的味道近似
無味,多叫人驚訝。
她品賞着
這片空白,她吞咽入喉
果凍中黑色的小球體
她喉中潺潺。
她的味覺
思慮着,回憶着
土與水的味道,昏沉甘美
他在暗中微笑
老妪在空中蔓延
她生氣,她幹枯,她身上沒有水分
她的乳房隻是皮,像她的鞋底般幹枯
她裙中夾帶旋風和鹽
她蔓延着,她盯着她植根的裂隙
她皺縮着無法抓住,骨瘦的鳥兒
叽叽吱吱。
它們的卵隻是殼
卵中并無肉體,沒有盤成螺旋的蜥蜴
卵中蘊積濕氣,沒有形塊
要躍上翅膀,她一籌莫展
穿過幹枯的平地,留下碎裂的黏土
以及灰塵。
她要讓地表化為灰塵
都是灰塵。
那老妪的怨氣
如此單一又恐怖,灰塵揚起
卷入她的裙子,她攪動着
帶着可怕的歡悅,提取着
土壤、骨頭和細軟種子的濕氣
皮皮·瑪姆特在布蘭大宅的早餐時間,将信呈給了弗雷德麗卡。
他們都環坐在餐桌上,眺望着草地另一端的護城河、平地和樹林。
利奧在吃水煮蛋和烤面包條,奧利芙和羅薩琳德吃的是培根、蛋和鮮蘑菇,她們倆一邊吃一邊稱贊味道。
在奈傑爾自己從餐具櫃的扁平烤盤中拿了更多的蘑菇時,皮皮·瑪姆特從郵箱裡取出了信,拿了進來。
她把奈傑爾的信都放在奈傑爾的碟子旁邊,羅薩琳德和奧利芙兩人也各有一封信,最後是弗雷德麗卡的信。
然後她過去查看她的粥煮得怎麼樣了。
寄給弗雷德麗卡的那封信很厚,弗雷德麗卡一開始也沒認出來信封上是誰的筆迹。
她隻知道她對這個筆迹很熟,然後她才注意到是休寫來的。
她把疊好的詩放在自己盤邊,又覺得應該把整封信都收起來,等一會兒私下裡讀。
她擡起頭,看到有好幾雙眼睛在盯着她——皮皮的眼睛、奧利芙的眼睛,所以她打開信,開始看,時不時笑一笑。
奈傑爾從餐具櫃那兒回到餐桌上,看到了弗雷德麗卡的微笑。
“你收到了一封長信啊,誰寄來的?”
“一個老朋友。
”她沒有擡眼看他,仍在看信。
奈傑爾用他早上還沒用過的黃油刀戳進了信封,先扯,再割,又扯。
“你在劍橋的朋友?”
“對。
”
“一個好朋友,一個特别的朋友?”
“是的,是的,讓我先看完信,奈傑爾。
”
“看起來是很有趣的一封信,快告訴我們你在咧着嘴笑什麼?”
“我沒咧嘴笑。
我隻是讀到信中關于在倫敦的學校中教書的描述而已。
讀你自己的信吧,奈傑爾。
”
他站起來,又去了餐具櫃那邊。
奧利芙說這些蘑菇讓人吃了還想吃。
奈傑爾沒理會奧利芙這句試圖轉移注意力的話:“弗雷德麗卡,跟我們一起分享分享那個笑話吧。
”
“信裡沒有笑話。
讓我看完我的信。
”
“那肯定是一封情書。
”奈傑爾說,像綢子一般突然滑到弗雷德麗卡身後,“你放在一邊的是什麼?”
“這不關你的事。
”
奈傑爾躬身,從桌上拿起那些疊好的信。
“是一首詩,跟你沒有關系。
”
“那天來喝茶的那個年輕男子也寫詩。
”羅薩琳德委婉地說。
“那個年輕男子大老遠從倫敦跑來這座古樹林裡迷路,”奈傑爾說,“我希望那天我也在這兒,好見見他——我是那麼希望。
他現在找着你了,他跟你說了什麼,弗雷德麗卡?”
他身體前傾,搶過弗雷德麗卡正在讀的那封信,他身手迅速又幹淨;弗雷德麗卡的手沒有攥緊,她還沒有反應過來,信已經不在她手上了。
奈傑爾更像擊劍手一樣稍微閃了一下,隔着桌子,弗雷德麗卡就更夠不着他了。
他舉着信,念了出來:
你說想收到我的信,所以我就正給你寫着一封。
真奇怪啊!在那片樹林裡見到你,你就像是來自另一個時空的生物,或者來自另一個世界,對了,還有你那漂亮的兒子。
他用一種斷斷續續的、孩子氣的聲音念着。
他說:“這個那個這個那個,哦,來了來了。
‘我懷疑你是否知道你究竟對我來說代表些什麼,也直到我那天見到你,我才真正能意識到我有多麼想念你那永不妥協的聰穎’,廢話連篇、廢話連篇。
”
皮皮·瑪姆特說:“别頑皮了,奈傑爾。
”她的聲音沒有帶着被聽到的期待,的确沒有。
弗雷德麗卡說:“把信還給我。
”
奈傑爾繼續用一種口齒不清的愚蠢音調念着信。
沒有人給他反應,所以過了一會兒他終于放棄,自己把信看完了,陰沉地皺着眉。
然後他打開了寫着詩的另一封信,開始用一種新的挖苦的語調來念:
她坐在一張銀椅上
無序地用粉色指頭摘取着
隻為客套地淺嘗幾顆種子
弗雷德麗卡怒火中燒,盡管如此,她還是注意到,即使奈傑爾現在用了裝哭的腔調讀詩,他還是知道該在哪些地方使用重音。
“這是什麼胡說八道啊?”他質問,莽撞又厚顔,“為什麼不能好好說話?”
“是在好好說話。
”
他繼續讀了幾行,那些重音仍是放對了,然後他停下了。
“把我的信和詩都還給我。
”
他想不出來接下來要說些什麼或做些什麼,就在那兒陰沉着臉,咄咄逼人又激憤難消。
正當他要把那些信遞還給弗雷德麗卡的時候,弗雷德麗卡不明智地說了一句:“在我的家鄉,拿走别人的私人信件是不可原諒的行為。
”
“你現在不在你的家鄉,你在我這裡。
在我這裡,我不希望你收到纏綿詩人寄來的信,在我這裡,并不允許你結婚生子之後,還跟以前的男朋友保持往來。
”
“是你們漂亮的兒子哦。
”利奧用沉靜的聲音說道,向他們提醒自己的存在。
“小男孩兒可不是漂亮的,親愛的,”皮皮·瑪姆特對利奧說,“更适合的詞是‘英俊’或‘好看’的。
”
利奧執拗地重複着:“‘你就像是來自另一個時空的生物,或者來自另一個世界,對了,還有你那漂亮的兒子。
’信上就是這麼寫的。
就像精靈或哈比人一樣,我想他是這個意思。
你看吧,我們讓他感到了驚喜,他人很好,我喜歡他。
”
弗雷德麗卡,她的怒火已經達到即将要爆發的臨界點,她滿腔沒說出來的話跟她爸爸當時要吼出來的一樣多,她無言地凝視着奈傑爾。
利奧說:“我不喜歡你用淘氣的語氣念詩,我不喜歡那樣。
是我請他來喝茶的,我喜歡他,我跟你說過了。
”
“顯而易見,他用他的小手段已經把你收服了。
”奈傑爾說,但已經沒有那麼威吓了。
“我不知道你說的是什麼意思。
”利奧說。
他的眼睛在他的雙親之間來回掃視着,在想接下來要說什麼或表演什麼,來避免災難的發生。
奈傑爾說:“在這兒,你的信,你拿去吧。
我希望你打算也寫一首詩回複他。
”
“我不會寫詩。
”
弗雷德麗卡把那封被亵渎了的信疊好,看奈傑爾吃他的蘑菇。
奈傑爾盯着自己的盤子,長長的黑色的睫毛下,他的眼睛很黑很黑——不可能在别處看過這麼深這麼黑的眼睛。
“我恨你。
”弗雷德麗卡腦中的聲音說,“我恨你,我恨你,我當初真不應該來這裡,我不能再住在這兒了,我當了這麼久的傻瓜、傻瓜、傻瓜。
”她桌下的手握緊了她的信,她滿懷思慮地咀嚼着一小塊面包,想起了休,想起了以前的弗雷德麗卡,那時的她是另一個人。
那時的弗雷德麗卡可以馬上就講出一個男人是不是被她所吸引——不管她是否容許那個男人觸碰她。
那跟兩個人愛不愛同一首詩無關,跟一個人能不能輕易地對對方講出一段悲傷、成功的故事或一種想法也無關。
有的男人可能是令她會覺得惺惺相惜的,有的男人則不然。
她曾為此思考過一陣,但還是搞不懂原因。
她喜歡過休·平克,其實她愛過休·平克,的确愛過,而且愛得比愛奈傑爾還深——她氣惱地、恐慌地告訴自己。
但即使在奈傑爾賭氣地解剖蘑菇時,他的身體也依然能挑動她的身體。
至于休,她重見他是滿心歡喜的,這像是她一本曾經鐘愛的舊書,遍尋所蹤卻失而複得。
不是那種簡單的重逢的驚喜,而是永遠都與她切身相關的這種感觸,萦繞在她心中。
而奈傑爾,則用力咀嚼着蘑菇。
休·平克的來信改變了弗雷德麗卡的婚姻。
盡管她已經習慣告訴自己這段婚姻并不幸福,但她也已經習慣因此埋怨自己。
她做了一個錯誤的決定,她也無意接受這種境遇,諸如此類的明智觀點是她不斷提供給自己的,但也伴随着由百無聊賴和挫折失意所導緻的混沌的悲鳴。
她不會為了自己的不快樂去埋怨奈傑爾,但是她确實對奈傑爾在她生活中的長期缺席而生氣,也認為奈傑爾無法認清她所要的東西——說得明白一點,就是工作,她想要去工作。
她非常急于向奈傑爾解釋她是愛他的,因為他跟其他男人相比是不同的,但是這并沒有也不能改變她。
她依然是弗雷德麗卡,她多想跟奈傑爾解釋啊,但這種對話從來沒有發生過,因為奈傑爾不是個好說話的人。
她隻好告訴自己一早就應該了解到這一點,但可憐的弗雷德麗卡渴望能掌握自己的命運。
人類發明了“原罪”的說法,因為除此之外的其他假說實際上更糟——甯願能位居宇宙的中心,面對因自身失敗直接導緻了厄運的那種恐怖,也不要淪落為一個由偶然的、巨大的、邪惡的外力所造成的無辜受害者。
“這樣很糟,是因為我沒有想得更透徹。
”弗雷德麗卡對自己說。
她為奈傑爾搶她信這件事感到苦惱,既因為這是奈傑爾向她發起的第一次的真正的“侵略”行為——不聽她說話并不能算侵略行為,也因為搶信讓他顯得荒誕可笑。
她為他的愚蠢而難過,他竟然用那麼幼稚、吹毛求疵的聲音朗讀休·平克的信。
她想繼續愛他、要他,即使她并不喜歡他的朋友、他的家庭、他的生活。
她喜歡他有神秘感和危險性的模樣,而不是愚蠢。
休·平克的信也帶來了其他變化。
那期間奈傑爾正好在家中,處于一種“戒備”的狀态,弗雷德麗卡卻接二連三地收到大量老朋友的來信。
這都是些“不請自來”的信——她根本沒有寫信給任何人——但她擔心奈傑爾可能以為這全是對她急切的或深情的話語的回應。
他盯着她看信,沒有再搶她的信了,但他問過她那些寫信的人是誰。
她據實以告。
“你所有的朋友都是男人。
”他觀察到這一點,沒錯,是這樣。
他有一次說:“如果我所有的朋友都是女人,你也不會開心。
”“我不會介意。
”弗雷德麗卡堅定地說,但奈傑爾不在眼前的時候,她想象了一下,她發現自己還是會介意的,“這隻是我所受的教育的獨特性。
”她安撫着他說。
奈傑爾不應答。
其中有一封信是艾倫·梅爾維爾寫來的:
最親愛的弗雷德麗卡:
休·平克說你想得到我們的消息,并且把你的地址告訴了我們。
我們在“羔羊和旗幟”酒吧裡喝酒時祝你健康,托尼、休、我,還有一兩個其他朋友。
休說你住在一棟鄉間别墅裡,還有樹林和田産。
真想不到你會過上這樣的生活,但我相信你不排斥,我确信即使在這樣的生活中,你也會過得很棒、表現得很棒,就像你做任何一件事情一樣。
你的房子裡是不是收藏着畫作?我想寫一本關于早期威尼斯藝術的書,在那些被與繁華世界隔離開的舊式英國大宅的長廊中或灰色牆壁上,隐藏着一些出人意料的畫中人和畫中風景。
我當然不是以收藏藝術品為生,但我教相關的課——不是在休教的那些學校裡,我在塞缪爾·帕爾默藝術學院教書,學校在考文特花園裡。
我教的是藝術史,學生是一群不想知道太多關于喬托或提香的事情的畫家、陶藝家、工業設計師和布藝編織者,怕我讓他們的原創性産生一絲凹陷——當然了,他們都是神的子民,即使是那種最亦步亦趨的派生藝術家也一樣。
你會喜歡我教書的這個地方的,這也會讓你感興趣。
休不太善于描述建築物和人物。
他說他在你那裡注意到了一些紫杉木、一個大階梯、一陣打哈哈和一些茶杯之類的,這幾乎沒有給我帶來任何有關你或你周遭事物的實感。
但他的确提到了你那非常漂亮的兒子。
你怎麼不給我寄一張印着鹳鳥的卡片?或者一個裝着糖衣杏仁的銀籃子?我現在對應對住在鄉間别墅裡的人物挺有一套的——你說,我該不該去拜訪拜訪你啊?
另一封信來自艾倫的密友托尼·沃森。
在劍橋的那段日子,艾倫和托尼是室友,弗雷德麗卡稱他們倆是“變色龍和冒充者”。
艾倫,是出身于格拉斯哥貧民窟的男孩,有一種機敏靈活、無階級意識的社交魅力,而且還一頭金發;而托尼,是一位受人尊敬的馬克思主義學者的兒子,托尼本身也受過完整的階段式教育,渾身充滿了一整套的工人階級品位和習性,并且用一種刻意訓練出的口音講話,介于“伯明翰口音”和“考克尼口音[1]”之間。
托尼的信寫得比艾倫的更長一些,也更有情感的直接表露,盡管弗雷德麗卡和艾倫比較熟稔和親熱。
可以說,她和艾倫建立起一段真正的友誼關系,她是這麼認為的,至少自己不會和艾倫陷入兩性之間的性誘導、性失衡,或性霸淩。
因此,她偶爾會好奇:艾倫是不是同性戀者?
托尼的信是這樣寫的:
親愛的弗雷德麗卡:
我料想你需要一些調味劑。
我們這兒有很多。
因為選舉熱火朝天,所以辦了很多舞會——人們扭動着、叫嚷着、搖晃着,每個人都有移位的脊椎或腳踝,簡直像流行病一樣。
我曾在《政治家》上寫過一篇關于“摩德俱樂部”的文章——你會很欣賞我對“誰人樂團”的歌詞帶有利維斯格調的評論——就像你會欣賞我的意大利西褲一樣。
但說起來,你一直以來就一點音樂感也沒有,也有可能的是,你此刻正在一些很時髦的夜店裡盡情舞動,根本不需要我向你更新時下最流行的單曲……我真希望我們沒有失聯。
不過,說真的,選舉很火熱。
我在貝爾塞斯公園裡、居民住家門前的階梯上發傳單什麼的,忙得不亦樂乎。
氣氛真是令人激動地高漲——各處都一樣,但我的誠實讓我不得不補充——工黨的宣傳攻勢跟保守黨一樣古闆又枯燥,但你像特别支持保守黨那一陣營的。
但我必須依仗着你,因為你是能在公牛群、牛奶攪拌機、洗革皂和驢叫聲中發動起那場女性革命的密探。
認真說話不行嗎?托尼·沃森,你這個笨蛋。
我到處奔走,向人們保證會有一種新的道德秩序、一種新的政治科學——不會再有跟電話應召女郎、不穿褲子的部長聯結在一起的醜聞;不會再有穿着褶邊圍裙、拿着馬鞭的蒙面男子,隻有誠實可靠的來自利物浦的經濟學家和穿着白色工裝褲的幹淨男人。
為盡快實現一個公平社會,而做很多有用而“無階級”偏差的事情(比方說,在倫敦北部居民的住家前面放一台自動化的餐具清洗機,就是開展革命的具體措施之一,尤其對大多數工人來說是這樣的。
又例如婦女,她們一直和肮髒的舊式洗碗機困在一起,從事無償勞動)。
我在報紙上發表了不少政治性的報道,在《鏡報》上有兩篇,《政治家》上有三篇,《曼徹斯特衛報》上有一篇。
我寫的都是對冗長乏味政治演講的機智解讀;在候選人未造訪地區舉行的選舉會議議程摘要——我正在變得小有名氣,我覺得——但你知道,這些時日真正的陣地是電視——這是電視将發揮重大作用的一次選舉。
可憐的休姆爵士(呃,其實是亞曆克·道格拉斯-休姆爵士,但這個名字卡在我喉嚨裡,我的圓珠筆也不願意這麼寫)有一張像骷髅一般的臉和一口不像樣的牙,現在家家戶戶能看到這些瑣屑的小事,一點一點加固着你的印象,就像棺材蓋上的釘子越釘越緊一樣。
這些東西挺解悶的,但我不喜歡那種無謂的惡意。
人們叫他“骷髅臉”,說他對人怒目而視——像僅憑目視就能使他人遭殃的邪眼一樣。
電視就像一個魔術箱子,弗雷德麗卡,它的法力正要開始攪動。
我一定得上電視,我是一定得上電視的。
文字是很美妙,但已經是明日黃花——姑娘,電視才是新能量的彙聚之地,所以我要上電視。
你那位在“社會主義俱樂部”的噸位不小的朋友歐文·格裡菲斯,就因為工黨和媒體的關系而上了電視,時不時都能在電視熒屏上看他在那兒奉承拍馬地咧嘴笑着——你看電視嗎?親愛的,還是說你在工業化前的隐居地裡,過着不染俗世塵嚣的日子?我敢說格裡菲斯那家夥很懂得什麼是最重要的東西,就是電視那個小東西——他用直覺教導人們,把煽動者馴化得彬彬有禮、易于親近、說話麻利不重複——很多未被馴化的“煽動者”覺得這很難——會飛的威爾士小夥子們,再也沒有“大集會”的暗語了。
格裡菲斯還能指導那些大人物,告訴他們哪裡做錯了和哪裡做得很好。
我料想,他能在這一行走得很遠——但我不确定,他對他的那些原則是不是嚴肅的——
休說你生産制造出一個小家夥。
坦白說,對我而言,這難以想象,但我想你能用你一貫的混合在一起的皺着眉頭的決心和神經質,把這一切處理好。
雖然我這些日子見了各種各樣的人,但總覺得老朋友們是得更花時間和更深入地經營的。
我們愛你,弗雷德麗卡,來看看我們,來和我們玩,如果你被允許的話,來和我們一起創造勝利吧。
(我想你不被允許。
哎呀呀,托尼·沃森,可得注意了!)
你記得我這位飼酒之神嗎?你記得總是能把你所有的仰慕者召集起來看你表演的聰明的我嗎?總是機智過人、資源豐富——像大山崩一樣!我這超群的才華,已經在你的“牛群”之間發動起一個大型的宣傳活動了,就是想讓你看看你究竟有多受重視。
振作起來,想象得到一個超大的、火熱的吻,來自——
托尼
我親愛的弗雷德麗卡:
我不怎麼常寫信,但是我得知有人需要我寫一封。
那是來自曾經的一個聲音在說話,而我多希望那是來自未來的聲音。
聲音小心翼翼地說你現在是一位擁有優渥生活的已婚女士,請問你是否記得一輛摩托車?是否記得斯卡布羅一間血腥的旅館?還有我想要幫助你解決一個深奧難題的意願?以及卡馬格的一個海灘,羅伊斯頓鎮的一個台階,夏日夜晚中的微笑,你那清澈年輕的聲音(對,我記得你的聲音,我可以專業地告訴你,那是隻有從腦海中才能聽到的聲音,那是一個根本聽不到了的聲音)。
“我會像石頭一樣一動不動的,我不會流血的。
”那聲音中的質感已經消逝了,不可避免地消逝了——一同消逝的還有樹林中的亮光。
我非常害怕詩劇的複興,可我也知道詩劇無以挽回,這格外令人憂傷。
你在做什麼呢?我在騎着兩匹馬——朝向終點站狂奔——我不能永遠這樣,我告訴自己,我會在賽場上穿着我粉紅色的褶邊衣一頭沖進漫天木屑中,好吧,不用比喻句——我努力得像兩個人在幹活一樣,裹着兩種不同人生。
我有自己的實驗室。
在北約克郡大學的“進化樓”裡,我們在做很有趣的工作,研究視覺的建構、對形狀的認知、出生後的可視化記憶之類的事情。
我經常見到你弟弟,他參與了由微觀生态學家們和新型神經系統科學家們合組的一個項目,他們的項目跟我自己做的一些關于活躍大腦的心理學實驗有關——每個人都很看重馬庫斯,微觀生态學家亞伯拉罕·考德爾-弗拉斯、數學家雅各布·斯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