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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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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普,也相當重視他,你聽到應該挺開心的。

    我們極其理想主義的大學副校長仍堅持着知識一體化的觀點,所以我們常做一些跨學系的探讨,比其他研究場所更頻繁。

    所以我能向他們說起我另一半的人生——我與那個魔術箱子所發生的私密的、羞恥的調情——可能是基于了解我對于大腦如何構想并識别臉面和箱子所得出的嚴肅分析理論,所以或多或少他們都願意相信我在電視上所說的話,畢竟我工作做得不錯,也有不錯的助手。

     我最近做了一兩個關于藝術和感知的優雅的小藝術節目。

    你看不看電視?你幾乎無法開始想象在接下來的十年或二十年裡,電視這個屏幕、這個箱子,究竟能以怎樣的形式傳播藝術和思想。

    現在,我們手中有一個新的文化工具,能改變我們看待世界的方式,能改變我們生活的方式,不管能讓這一切變得更好或更壞。

    可能會更壞吧——得知人們對惰性、便利和不思辨的需求……但當我這麼寫的時刻,我發現這件事的對立面也是成立的——人們通常需要複雜性、困難和思辨,而且電視也提供這些内容——用電視獨有的方式。

    這是一個比我們以往讨論任何話題都更加嚴肅的對話,你意識到了嗎?——也因為我看不到你,所以不會為你的臉龐和儀容所分心,所以能直抒胸臆。

    我甜美的弗雷德麗卡,書寫式的文化——而不是電視文化,馬上就要被貶谪到博物館裡和滿布灰塵的書架上。

    讓我告訴你一個秘密——在電視上,在箱子裡,你不用“語言”思維,它需要的思維模式是圖像、聯想和很多一閃而過的形式。

    大衆害怕的是:電視會被有權勢的操縱者所利用,用來控制民衆——就像赫胥黎的“唆麻”一樣[2]——但那不是真正吸引我的。

    這的确可以實現,但任何有天分的人會因為想要去實現這種控制欲而感到無聊——當然,我說的是科學家們,而不是政治家們,科學家都有單純的靈魂。

    令我感興趣的是這些新的思維模式将會改變我們頭腦中的微小分子,改變這些微小分子所能做的和不能做的——即使是莎士比亞、康德、歌德,甚至還有維特根斯坦都會覺得我這興趣是既陳腐又艱難——無論結果是更好還是更壞,弗雷德麗卡,我都不做任何判斷。

     我原本不想談論這個議題。

    我本打算對着一股餘燼,寫一封壯麗恢宏的信,信上說:回到我們身邊來,來看看我們,來談天說地!電視上有一個猜文學語錄的遊戲節目要開始錄制試播的第一集——就像往常一樣,他們想要找一個哪怕隻知道任何一點語錄的女人,但簡直找破了頭也找不到——你看,你雖然不是個非常有名的作家或名人,但你很有急智,長相又能登上台面,更是滿腹才學——所以,如果你哪天突然想起要來倫敦待一陣子——給我個電話,我認識那個制作人。

     我還聽說你有了一個兒子。

    這是多大的一個責任啊!我可不确定我能擔此重任。

     照顧好自己。

    寫信給我。

    語言目前依然是個有效的交流方式。

     向你緻以愛與敬意 威爾基 親愛的弗雷德麗卡: 我最近才聽說你有了一個兒子,所以盡管這封信來遲,還是要祝賀你,希望你過得開心——你之前在我們中間,消失得太突然。

    我常常想起你,也真的希望你過得開心。

     至于我呢,我現在在教育電視台工作,從不同的戲劇表演中截取小片段做成節目,并做出分析。

    這不是一個全然令人滿足的工作,因為僅憑這些小片段是無法真正理解一部完整的戲劇作品的;連教的這一部分也不能讓我滿足,因為我根本看不到我教的那些孩子,但我的生活已經足夠愉快了。

    我的同事和我所遇到的戲劇演員們都認同我的工作,所以,我能持續下去。

    我目前并不負責編劇,盡管我偶有一兩個不錯的點子,對電視節目或劇場來說可能都有用。

     對我而言,最近發生在我身上最有意思的一件事,是受邀成為由政府成立的咨詢委員會的一員,對語言教學進行調查研究。

    我們開過第一次會議——我們的委員會主席是位人類學家,看起來挺明事理的,他基本上是一個集所有善心人士于一體的一個人——他擁有老師、語言學家、寫作者、廣播員、犯罪心理學家、物理學家等各種身份。

    我們制訂了一份探訪各所學校和學院的繁重計劃,已經有許多文件陸陸續續送到我們手上,等待我們的深入研究。

    我還給你父親寫過一封信,請他提供一些意見。

    他是我曾共事過或結識過的最好的教師。

    還有,他既有腳踏實地的實踐性,也保持着高尚的理想,我想這正是我們所需要的。

    北約克大學的副校長威基諾浦,也在委員會中,盡管他不是主席——但他是個文法學者,我猜測他給人一種太過有“先人之見”的印象,所以應該沒辦法把不同的意見整合到一起。

     如果能收到你的近況,我會非常開心,當然還有你先生和你兒子的近況。

    我看我這封信寫得相當生硬,但你會帶着一如既往的敏銳度,讀完我的信。

     緻以最美好的祝願! 亞曆山大 親愛的弗雷德麗卡: 請原諒這封突如其來、讓你一頭霧水的來信,畢竟時間已過了這麼久。

    我最近在北部——你可能已經聽說了,瑪麗發生了一個意外,一個相當嚴重的意外,但她現在已經安然無恙了,也重回校園,表面上看起來挺開心的。

    也可能你對此一無所知,因為你失聯了許久,我也一樣。

    這就是我寫信給你的原因。

    我和你父親一直有交談,我想他會很願意收到你的來信——這隻是典型牧師的說法,其實他很受傷,很沮喪,他特别想得到你的消息,但是他的自尊不允許他這麼說。

    我對寫信不在行——在你面前尤其如此,因為對你來說,寫是你的第二本能。

    你父親很賞臉地告訴我說他覺得我們倆很像(說的是你父親和我很像)——全世界隻有你能參透這句話中的滑稽和諷刺,因此我才說給你聽。

    我沒有對他反駁些什麼,因為他說得也有點對。

    但真正像他的人其實是你,是你啊,弗雷德麗卡,他也知道這一點,而且他不再年輕了。

    原諒我這麼說——看在上帝的分上,這歸咎于像我職業習慣似的幹預行為又發作了——但是他已經失去了一個女兒。

    我不知道為什麼我沒有對你母親提及此事——她有着一顆包容又隐秘的靈魂——所以我才跟你父親一直對話。

    這對我們來說都是讓人驚訝的。

     你不需要知道我的動态。

    我還在那個“地窖”裡工作。

    我的工作是把人們從邊緣拉回來——聽起來很有戲劇性,但真的也是這樣——盡管那些人不見得會因為孤注一擲而過得多麼好,當然也不一定就過得糟。

    這是一種好笑的專業工作。

    但适合我,當我看到人們在路上放聲高歌,顯得怪裡怪氣,那同時讓我意識到我也是古怪的。

     照顧好你那漂亮的兒子,弗雷德麗卡(我看到你寄給你父母親的照片了)。

    我對我兒子是疏于照看的,我已經知道我會用餘生來後悔這件事。

    我期盼我們能再次見面,我更希望我是因為足夠了解你,而覺得你會原諒我這種幹涉的行徑——不管怎樣,我希望能獲得你的理解。

    牧師似乎又在說話了。

    上帝保佑你。

     愛你 丹尼爾 奈傑爾看着弗雷德麗卡打開這些信,一封接着一封。

    她讀的時候時常擡起頭來看他,發現他也在看她。

    她讀了艾倫的,讀了托尼的,讀了埃德蒙·威爾基的,讀了亞曆山大的和丹尼爾的,而他帶着一股充滿監視性的巋然不動又陰沉神秘的安靜,坐在桌子另一端。

    秋日陽光落在白色桌布和銀湯匙上,而深色皮膚的男人專注地看着女人。

    這些信帶來了老朋友們生動又形象的“魅影”,艾倫無聲的微笑,亞曆山大逐漸褪色的風采,托尼别扭的幽默感,丹尼爾和弗雷德麗卡父親那種似是而非的連接性。

    他們無一不在提醒着弗雷德麗卡,讓她想起自己以前是怎樣的一個人——好辯的、激昂的、糊塗的、聰穎的。

    當她私下裡重讀着這些信的時候——“私下”是指她的浴室,浴室的窗戶上雕飾着曳地的茉莉花葉和向上攀爬的爬山虎的紋路——文字的生命力和信件書寫者一閃而逝的影迹,也不期然地引緻那個深色監視者的出現。

    他比那些寄信的人都更真切。

    她确記着他的肩胛、他的腹部、他的喉嚨和他深色的陽具。

    她想起了他的陽具,在她讀威爾基、艾倫、托尼的信時,她邊讀邊舔舐着自己的淚。

    他比他們都更真切,她卻比以往的自己虛幻了一些。

     她不知道自己是否有勇氣回複這些信箋,也不知道是否能把回信放在大廳中那隻中式大碗裡,然後被拿走,寄出去。

    事實上,她先寫過回信,又全部撕掉;後來另寫了一些回信,再全部撕掉。

    她很害怕。

    她安排好自己的日程,與奧利芙、羅薩琳德在市集日去史派森德鎮。

    在那兒她買了一沓明信片,先寫好地址和姓名,在所有明信片上寫了簡短的幾句話:“收到你的來信真好。

    我會很快回信。

    F。

    ”[3]她沒有丹尼爾的地址,但她記得丹尼爾工作的那個教堂的名字,就把地址寫為那個教堂的地下室。

    奧利芙和羅薩琳德看着她寄出那些印着山巒、河堤與夏日原野的卡片。

    她故意在她們面前扇了扇那些明信片,好讓她們看到她寫的字有多麼零星。

    她也不知道為什麼有必要這麼做。

     奈傑爾這次在布蘭大宅裡待的時間比較長。

    弗雷德麗卡和他有過不錯的日子。

    他們帶着利奧在山坡上野餐,帶利奧看鹿和獾所留下的痕迹。

    她和奈傑爾還談論過利奧。

    後來,弗雷德麗卡不太記得他們又談了些什麼。

    她隻記得他的手放在她的手上,而她的手則放在鳳尾草上,那是一種幸福感,她記得他們兩人的身體在地毯上伸展着,隻有狂亂的、秘密的精神活動在她自己的頭腦裡進行着。

    她打算在他離開的時候才繼續回複她收到的那些信,但他沒離開。

     他手上拿着的又一封信是一封裝在平淡無奇的棕色信封中的信,用打印的方式标示着:“奈傑爾·瑞佛的夫人收”。

    他是在她就要打開信的時候,把那封信抓過來的,他邊伸手,邊說:“把那封信給我。

    ”她遞給了他,他讀完信,又還給了她;那是一封她母校劍橋寄來的一封參加紀念晚宴的尋常邀請信,信上寫着:“請告知您想和哪些舊同學就近入座。

    ” “你為什麼要那麼做?”她質問他。

     “我想你可能會籌劃某些事情。

    我想你可能會将之前說過的回到那個老地方的計劃付諸實施。

    我看我是想錯了。

    ”他并沒有補加一句“抱歉”——那句抱歉似乎勉強懸浮于空氣中。

     “也許我真會那麼做。

    ” “我看你可做不成。

    ” “我可以——如果我真想那麼做。

    我可以來來回回。

    在那一段時間,在這一段時間。

    隻要妥善安排就行。

    反正你也是來來去去啊。

    ” “那也是你所不能那麼做的一個原因。

    ” “你憑什麼這樣說,這不公平。

    ” “我想不出我不能這樣說的原因。

    你許下過承諾。

    你知道你做過些什麼。

    ” “沒有人确切地知道自己做過什麼……” “我還以為你挺聰明的。

    你不應該結了婚,然後一走了之,就像你沒結婚一樣。

    ” “即使結了婚也不意味着要在一夜之間改變自己的本性。

    ” “可能吧,但你卻應該改變,而你沒變。

    我不準許你離開這裡,就當利奧和我不存在似的。

    你沒有理由這麼做。

    ” “你不能把事情想得那麼簡單。

    ” “為什麼不能?” 最終,他還是被通知得走。

    他舅舅休伯特從突尼斯打電話來叫他走。

    奈傑爾開始準備去阿姆斯特丹的行李。

    弗雷德麗卡卻郁悶地發現,自己為他又将離家而感到受傷和低落。

    她想不明白自己這種心緒是因為會想念他,還是氣惱他有這種說走就走的自主權,而她卻沒有,又或者是他可以興沖沖地離開她。

    婚姻在它自己的彈性牢籠裡帶有固有的一部分情緒,但這部分情緒卻不真正屬于那些身在婚姻中的任何一方。

    她想:“我不會愚蠢到再結一次婚。

    ”過後又覺得這麼想其實更愚蠢,她明明身處一段婚姻中。

     她看到奈傑爾在他們兩人的卧室裡讀着她的信,這正好是他要走的前一天。

    他坐在他們的床上,一手拿着威爾基的信,一手拿着托尼的信。

     “我隻是想确定,”他說,帶着他早已聚集好的精力充沛的鎮定,“确定你不會有任何計劃。

    ” 弗雷德麗卡在門口靜靜站着。

     “那我有任何計劃嗎?”她說,她用了一種和在此情形下不相稱的諷刺和戲谑的口吻。

     “我不喜歡你的朋友們,”他說,“我不喜歡這些人。

    ” “他們這些信不是寫給你的。

    ”弗雷德麗卡說道,探究着他的臉色。

     “你簡直就是個賤人,你就是,”他說,以一種和開始一樣泰然自若的口吻,“就是個愚蠢的賤人。

    ” 弗雷德麗卡曾經擁有像她父親一般的狂暴能量。

    她繼續在門口多站了一會兒,因手指和肝膽間的怒氣而感到刺痛,于是終于忍不住咆哮起來。

    她在氣勢上和速度上壓過了奈傑爾,搶回了信——丹尼爾的已經有點撕裂。

    她又說了在那些相似場景中總是說的話,說她不可以被如此對待,說她一刻也待不下去,說她要走了,現在就走。

    她打開了衣櫥,把衣服往地毯上丢。

    她又找到一隻舊皮箱,開始把各種東西往箱子裡面塞,一邊大哭一邊尖叫。

    她的信、一件睡衣、一把牙刷、一件胸罩、一件毛衣;她淚如泉湧,幾乎什麼也看不清;這些東西也得帶走:書、她寫的信,這些都太重了,也太多了,一想到重量,又引發了她新一波眼淚的噴流。

    “我要走,我要走,我一刻也不能留!”她拼命叫喊,塞着東西,任何東西,包括奈傑爾買給她的但她從來沒穿過的黑色絲質内褲,雜亂無章地被扔進那隻皮箱裡。

    腎上腺素的釋放,對她來講是一種發洩和刺激。

    奈傑爾來到她背後,一把抓住她後頸上披散着的紅發,給了她一記猛烈又專業的扭轉。

    那種劇痛令人難以忍受。

    弗雷德麗卡聽到她頸項中不同骨頭的碎裂和移位。

    她想到了:“他把她殺死了!”她停止了對代詞精妙使用的驚歎,看了自己依然還活着,依然擁有自己的知覺,體嘗到了疼痛。

     “愚蠢的賤人!”奈傑爾又說了一次,并給了她一陣毆打——他用的是膝蓋?還是用他沒用到的手肘?——就在她後背上的一小塊區域,用極輕微的力道,再一次造成了她巨大的痛感。

    弗雷德麗卡從來沒有跟任何人起過肢體沖突。

    她們家裡的孩子都叫人驚訝地溫和;她父親的怒氣隻能導緻家具的毀壞和書籍的焚燒,絕不會傷及人體。

    她所就讀過的學校都是受人尊敬的,并且她牙尖嘴利,她不是那種會淪落為受害者的孩子。

    這是第一次。

    奈傑爾的胳膊繞在她臉上。

    他喘着粗氣。

    她張開嘴想要呼吸,卻隻吸入了滾燙的布料。

    她的舌頭碰到了布絨,她扭轉着頭,她的鼻尖劃過他襯衫袖口的棉布,然後劃過了他的皮膚,那是她非常熟悉的皮膚,那也是此刻因暴怒而産生了刺鼻氣息的皮膚。

    她用力将牙齒往那塊皮膚中深陷了進去。

    她嘗到了血腥。

    她沒辦法關閉自己大腦中管理自我嘲笑的“審查機制”,盡管,她,作為弗雷德麗卡,必須做“咬人”這麼下作的事情。

     “賤人!”奈傑爾又罵她了,用他空出來的拳頭朝她的肋骨處撞去。

    弗雷德麗卡喘不過氣來。

    她把頭扭了又扭,在痛苦和難以置信中呻吟着,閉緊了牙齒,幾乎是在咬齧着,制造出相當大量的血液,充斥了她的口腔。

    “賤人會咬人。

    ”她在窒息中默念,正當血液在她齒縫間流動,她竟然能抽出一刻對吸血鬼産生了好奇。

    然後她前傾倒下,松軟無力,失去了生氣,像一攤死肉——這是書中教的最古老的伎倆,她的腦袋給自己解釋着步驟。

    這奏效了!奈傑爾終于放手了,站起來看着她的軀體,弗雷德麗卡用盡全力,狠狠地踢了他的腿,導緻他失去平衡。

    他半身倒在床上,半身撐在地上,這時,弗雷德麗卡,權衡了她毀損的脊柱所殘存的力量,踉跄地直起了雙腿,幾乎從他身前把自己扔進了浴室,緊接着鎖了門。

     沖水馬桶旁邊堆了一小摞詩集。

    弗雷德麗卡喜歡坐在上面,讀詩背書,讓這些重要的詩句活起來。

    有葉芝、有馬拉梅,還有拉斐爾·費伯,還有莎士比亞。

    弗雷德麗卡坐在馬桶蓋上,打開了莎士比亞。

    她發現她完全看不到書上的字——空氣似乎在閃光,她眼前像蒙上了一層清晰的罂粟花色的紅紗。

    她冥思似的舔着自己唇上和嘴裡的血——鹽味、金屬味和其他東西的味道,她覺得那是人生、鹽和金屬混合的味道。

    她抖個不停,以至于無法站起來去漱口。

    她的牙也很痛,好像在牙龈裡松動着。

    她用一種捧書學習的姿勢坐在那兒,舉着莎士比亞,呼吸着、嗅着浴室裡的空氣——體味、水汽、香水殘漬、漂白水的隐約的刺激氣味,還有,血。

     先是一陣靜寂,再是浴室外拖着腳走的聲音。

    奈傑爾正朝着浴室踱步過來。

    她等待着。

    突然,傳來一陣猛烈又可怕的爆響:他正在用一個很重的工具猛擊着浴室的門,并高聲咒罵着。

    浴室門很結實,這座房子很結實。

    這座房子以前沒有這麼多浴室,但擴建起來的浴室都被裝上了很結實、堅硬的門。

    弗雷德麗卡坐在裡面,舉着莎士比亞,什麼也不說。

    她想不出該做些什麼。

    她是那種會因為無能為力和遲疑不決而感到痛苦的生物。

    這種情況持續了一陣子,弗雷德麗卡思考起這棟房子裡其他的栖居者,好奇他們會怎麼想,或者,他們會怎麼做。

    她覺得奧利芙、羅薩琳德和皮皮·瑪姆特會把她們的頭鑽進被褥裡頭,塞住耳朵。

    她又想到了利奧,她明明盡量不去想到他。

    利奧會聽到嗎?會不會害怕?會埋怨誰?現在她第一次同時感覺到兩件事:一是她自己的愧疚,二是她對奈傑爾确鑿的恨意,她都一起感受着。

     砸門聲停止得像開始時一樣急促。

    她在等待着一句問訊:“弗雷德麗卡?”但什麼也沒等到。

    這道門太厚實了,她聽不清楚外面到底發生着什麼事。

    拖腳走路、磨蹭、一聲碰撞。

    安靜。

    很安靜。

    她讀着莎士比亞,發現自己竟然讓奈傑爾翻開過《無事生非》: 本尼狄克:世上萬事萬物,沒有什麼如你那般值得我愛。

    很奇怪,不是嗎? 碧翠絲:就像我所不知道的事情一樣奇怪,我也可以說沒有什麼如你那般值得我愛,但是别相信我,可是我也沒有說假話。

     弗雷德麗卡,十二歲時瘦骨嶙峋、滿臉雀斑;弗雷德麗卡,十七歲時棱角分明、嘩衆取寵;弗雷德麗卡,二十歲時在劍橋裡被年輕男子包圍,但她頭腦裡有着愛情的樣子,對某種必然性懷着美滿的、詩意的認定。

    什麼是愛情,什麼是愛情,難道這隻是一個危險的想法?外面響起了一陣鼻息聲,浴室也慢慢暗了下來。

    浴室門的下端沒有安裝燈線。

    浴室裡黑了,很黑。

    她既看不清莎士比亞,也看不到自己的腳。

    這是在鄉村,路上沒有街燈,窗外也是一片黑暗。

    她聽得到自己的呼吸,某處有一滴水的墜落。

    浴室門外傳來一個渾厚的聲音,帶着急切的滿足感:“你現在還能做些什麼?” 她沒有回答。

     “你現在可沒辦法在那兒一連待上幾個小時讀書了,你能嗎?快出來吧。

    ” 她說不出話。

    她把下巴靠在自己的雙膝上,把莎士比亞蜷在她身體中。

     “我不能等了。

    我沒辦法坐在這兒等你。

    ”浴室外的聲音說。

     她踮着腳走近浴室門,透過鎖眼對外面說:“你會吓着利奧的。

    ” “那又是誰的錯?是你這個賤人,你希望自己從來沒有生下他。

    ” 她像在浴室門口被重新充了電。

    弗雷德麗卡又退回去了。

    她的視力已經習慣了黑暗。

    窗戶很小,扭扭捏捏的方形,透着午夜的藍黑色。

    她看得到茉莉的細葉和蔓生葉片的影迹。

    她看得到一兩顆星星,隔着窗玻璃像小針孔一樣,那些不知名的星星,孤零零地散落在天幕一隅。

     她在黑暗中度過了很長一段時間。

    弗雷德麗卡想起了丹尼爾的信和他所提及的比爾口中那番認為自己和丹尼爾很相像的說法。

    她此時的境遇更讓她感懷童年的情景,因為她的童年就是在發怒的咆哮、在暴風雨般的惡言謾罵中、在軟弱的委曲求全中度過的。

    她以為在自己嫁給奈傑爾的好處中,至少有一項是因為她覺得奈傑爾身上有那種克制的冷靜,而這與她父親比爾的滔天怒火相比,簡直是天壤之别。

    但她現在,竟身處這番田地,被關在浴室裡,苦等風暴平息。

    斯蒂芬妮也是違背了比爾的意願,嫁給了與比爾“完全相反”的丹尼爾。

    丹尼爾說得也對,他是像比爾的。

    命運總是驟然降臨,出其不意在你後腦勺給你一擊,弗雷德麗卡悔恨地思索着,輕探了自己酸痛的後頸和腰部的神經。

    必須加以必要的修正——比爾的确多話,但他不傷人;奈傑爾隻願意不斷重複着一個或幾個字,并且傷人很重。

    利奧是個能言善道的小孩兒,大概他不需要以武力傷人。

    一想到利奧,她又忍不住啜泣起來。

    她從頭腦中以微觀的方式看待她自己的存在與行為。

    “她在啜泣。

    ”啜泣——這是一個很好的幾乎可以拟聲的詞。

    眼淚從她鼻子上滾下來。

     “我可以進來嗎,弗雷德麗卡?我不會傷害你,我保證,不會傷害你。

    ” 如果說話的人是比爾,那麼這将是一個轉捩點。

    但不管怎樣,她已經筋疲力盡了,也悲觀地相信起宿命來。

    她在陰暗中把鑰匙插進鎖眼裡,又退到後面。

    他緩慢地走了進來,順着牆壁摸黑尋找着路線。

    他用弗雷德麗卡的棉質襯裙包紮在自己被咬傷的那隻手上,也就是他的左手。

    他把他的另一隻手——右手,放在她前胸,他的手跟她的胸一樣燙,但他的手是沉重的,她的胸是刺痛的。

     “你還是一個賤人。

    ”他說。

    他的聲音因混合了一些無以名狀的情緒而沙啞着,但沒有咄咄逼人的氣勢,“我說得對吧?一個徹頭徹尾的賤人,我早就該知道,你看你把我的手弄成什麼樣兒了?” “我看不到,你應該把燈都打開,不管你是弄斷了保險絲,還是幹擾了總輸電線。

    萬一,萬一有人醒了要起來。

    ” 她在悄聲低語。

     “你快跟我出來吧,我不想再看你做傻事了。

    ” “我也沒心情做傻事了。

    ” “跟我出來。

    ” 他把手繞在她的腕上。

    他們攙扶着、挨着牆,走出了這黑暗的房間,腳步極輕地旋過樓梯口,在熟悉的階梯上小心翼翼地落腳。

    保險絲盒在後廚房的一個保險箱裡。

    奈傑爾松開了弗雷德麗卡,才能去夠到總電閘,他發出一聲鐵質的粗氣或鼻息,才把總電閘拉了下來。

    幽暗長廊左側的一束燈光,唰地點亮了門道。

    房子裡鴉雀無聲。

    奈傑爾拍了拍弗雷德麗卡的屁股,像人在鼓勵一匹母馬一般。

    “好了吧?”他說。

     他們比來時更快地返回了他們的卧室,卧室像剛才一樣,隻亮着桌燈和閱讀燈。

    真是一個可怕的場景。

    床上扔滿了弗雷德麗卡那些原本裝着乳液和蜜粉的瓶瓶罐罐,但都空了——多數是禮物,弗雷德麗卡最喜歡用的“香水”是強生的嬰兒爽身粉。

    地闆上散布着砸爛的椅子腿。

    那些砸爛的椅子橫七豎八,像死掉的動物,被截肢後憑空放着。

    鏡子被恐怖地粉碎了,連窗簾也濺上了血,還有床罩和床褥也壯觀地遭此厄運。

    弗雷德麗卡惦記着威爾基的信,像惦記着自己處女膜破裂那般難忘。

    她極快地說了一句話,試圖轉移奈傑爾的注意力,以防奈傑爾也想起那封信。

     “簡直像謀殺現場。

    ” “看上去真是挺糟的。

    ”他語氣中帶着驕傲,又有一點适度的尴尬。

     “我不會睡在這裡,我去另找個地方睡。

    你覺得我們是不是該把這裡清理一下?” “當然不了。

    為什麼?他們可以清理,我們花錢請他們來清理的。

    我們去找個别的房間來睡。

    我們可以去睡你那張舊床,就是你以前睡的那張。

    我晚上也常常窩在那兒陪你睡。

    ” 弗雷德麗卡很想說她想要單獨睡。

    但她太累了,也急需睡眠,又害怕——盡管她不想承認,但她害怕自己像很多時候的很多女人一樣,随時準備好到自己害怕的男人那裡索取慰藉。

    他們二人靜悄悄穿過長廊,溜進了弗雷德麗卡從前睡過的客房,床上罩着一個防塵套,奈傑爾把防塵套扯到地闆上,上面沾染了他的血。

    他們做愛了。

    他靈巧又溫和,又在枕頭上留下了他的血迹,她隔天早上才看到。

    她脊椎上的傷痛讓她難以高潮,有那麼一兩次她想放棄算了,或者僞裝,但奈傑爾堅持不懈,他等她,他觸碰她最私密的部位,他在她耳邊哼唱着沒有語言的歌,終于,好不容易,萬幸地,她高潮了,她叫了出來,她的聲音和身體一齊顫抖。

    奈傑爾說:“就這樣,沒事了。

    ”沒有意義的短語卻承載着很多意義。

     漆黑夜裡,躺在他身邊,弗雷德麗卡說:“你傷害了我,傷得很重。

    ” “我要是想的話,可以殺了你。

    我服役時,在突擊隊裡學過徒手格鬥。

    我随時都可以殺了你,輕而易舉地,你還沒注意到,就已經被我殺了。

    ” 弗雷德麗卡沉思着他的話。

     “你是說我該為沒有意外被你殺掉而感到慶幸嗎?” “差不多是那個意思。

    不是,别傻了。

    我隻是學過怎麼找到人的疼痛點。

    ” “所以那是一句警告還是一句道歉?” “都是吧,你不覺得嗎?我想我們還是不要說話了,說話讓事情變得更糟。

    就睡過去,讓它過去。

    剛才,你很喜歡吧?喜歡我們剛才做的,不是嗎?你很開心,對不對?” “是的,不過……” “我都已經說了,别再說了。

    你是一個啰裡啰唆的愚笨賤人,弗雷德麗卡。

    說話很傷人。

    ”他把他的手,溫暖、堅實、親切的手,放在她兩腿間的三角地帶,“相信我,睡去吧。

    ” 第二天,來了一個女人,站在樓梯平台上清刷壁紙上的血漬。

    皮皮·瑪姆特帶來一個開廂型貨車的男人,把碎爛的椅子運走了。

    房間裡換上了新的床單和窗簾,那些空了的瓶子被擺回原來的位置。

    奈傑爾又要離家出差去了,他吻了弗雷德麗卡、利奧,利奧像個巨大的烏賊一樣,纏在奈傑爾脖子上。

    “要乖一點,”奈傑爾對他們兩人說,“我會打電話給你們的,要乖一點。

    ” 奧利芙和羅薩琳德都不跟弗雷德麗卡說話。

    反正是那種在餐桌上重複進行的固定對話,倒是按部就班地發生着。

    早餐很安靜,午餐很“行政”——“我想我得去赫裡福德買些種玫瑰的東西,還得剪一剪頭發,你想一起來嗎?”喝茶就以更社交制式的方式舉行着,姐妹倆和皮皮·瑪姆特盡量嘗試着跟弗雷德麗卡聊聊,她們總是把利奧當作話題,下午茶時,利奧也會在;午餐時,他偶爾也和她們一起吃,但通常,他在自己的育嬰室裡吃午餐。

    她們讨論利奧的進步,利奧說過的話,還有利奧的馬——小黑。

    如果利奧還堅持做這些事,他以後一定會是個很了不起的人,頭會變得很大——她們每每都以這樣的結論,來結束這一席對話,而利奧則在一旁把他的手按在眉毛邊上。

    他第一次這麼做時,是出于真正的驚恐,因為弗雷德麗卡看得出來,他害怕自己的頭骨向外膨脹,但他現在純粹是為了“做效果”,因為他的姑姑們和皮皮·瑪姆特,一定會因為他這個動作而狂笑不止。

    她們也常常把利奧和他爸爸在兒子這個年紀時相提并論。

    比較他們倆翻的跟鬥,還有怕黑的習性,尖銳度和成長進度。

    早期,她們嘗試着向弗雷德麗卡講述奈傑爾的童年,好像弗雷德麗卡會因為未曾參與奈傑爾這段黃金年齡充滿無盡焦慮似的,也為了弗雷德麗卡不至于過得魂不守舍,就一定得經由這幾位代理人,來獲取關于奈傑爾的知識。

    這種對話現在進行得比較少了,但也沒有任何活動來接續這類對話。

    弗雷德麗卡有時候好奇皮皮·瑪姆特是真的一直在這裡侍奉嗎?真的經曆過奈傑爾的成長階段嗎?還是說她從這間大宅裡的居住者道聽途說中吸收到了這些知識呢?問問她不就好了。

    但弗雷德麗卡沒有問,就像這間宅邸裡的人從來也不向弗雷德麗卡詢問她過往的任何事情一樣,不問及她的父母、她的姐姐、她的弟弟、她姐姐的孩子們。

    弗雷德麗卡偶爾在與利奧成長狀況的對比中,談及她姐姐的孩子們——她談利奧時,把它當成和自己在玩桌上遊戲,每次重複了某些陳詞濫調就能獲得加分,頭獎是那個陳詞濫調能以一個極平庸的歸納法,融合奈傑爾、馬庫斯、利奧和威爾于一體。

    奧利芙、羅薩琳德姐妹倆和皮皮都知道弗雷德麗卡的觀察結果裡有一些錯誤,但卻不知道到底錯在哪兒,而就像弗雷德麗卡心中明了的一樣,那三個人也不是特别在意她的想法。

     她覺得那三個人在她不在場時,互相說話的方式是不一樣的。

    有時候她在緊閉的門後,聽到她們一陣熱情的低語聲,她們有緊張的語氣、堅持的語氣、痛苦的語氣、歡笑的語氣,這些語氣是她在她們面前從來沒有聽過的。

     她不想知道她們的事。

    她跟奧利芙不是一類人,跟羅薩琳德不是,跟皮皮·瑪姆特也不是。

    她們清楚地對她表明這一點,既沒有帶着殘酷的意圖,也覺不出來帶着善意的必要性,她們隻是想把一些事情闡明——她碰巧出現了,奈傑爾碰巧看上了她,她碰巧成為利奧這完美生物存在的必要條件;房子很大,每個人都有屬于自己的空間,她說的話不多,她感覺自己有點虛弱,的确,也有點懦弱。

    她們都各自為政,不過如果她需要有人幫她跑個腿,找個醫生,寄個信什麼的,她們都随時準備好了似的,太過樂于幫忙——也隻是“太過樂于幫忙”罷了。

    幫助她适應、融入布蘭大宅的生活方式,幫助她取悅奈傑爾和利奧。

    但她卻無法為她們提供任何幫助——可能除了一件事,就是别礙手礙腳,這也正是她在做的,但她們可能并不欣賞她這種不礙手礙腳的做派。

     在婚姻的初期,她和奈傑爾都把布蘭大宅當作一個蜜月度假勝地。

    他們手牽着手攀爬着通向卧室的樓梯,每時每刻都牽着手,咖啡時光、正午、下午茶時間和晚上。

    弗雷德麗卡記得,他們在遞茶杯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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