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本上是這麼定名的,但我很想以‘鐘’為主題,當然不是想媲美于呂貝克的鐘聲。
如果一定要說,應該是類似‘瑪麗小姐真倔強’那種概念[10]。
”
“帶着銀鈴和貝殼。
”利奧背誦着。
“沒錯!”休對利奧說,“花園裡滿布着閃爍的東西……”
“除了銀果和金梨[11]。
”
“你兒子是個詩人,弗雷德麗卡。
”
“他喜歡文字。
”弗雷德麗卡說。
“他看樣子就很着迷于文字。
”托尼邊說,邊看着坐在沙發上的那兩位黑乎乎的姑姑。
她們隻字不言。
皮皮·瑪姆特推着她的餐車回來了,餐車上是新沏好的茶。
托尼吃了三塊水果蛋糕,艾倫吃了一個黃瓜三明治,蘸着巴敦醬。
“威爾基呢?”弗雷德麗卡問,“你們肯定見過威爾基,對吧?”
“他整天忙着他的電視遊戲節目,剛錄完第一集,他說好笑死了,文學騎士們和戲劇小姐們天天在那兒毆鬥,弄出些笑料百出的錯誤,把奧登的作品錯認成拜倫的。
這都是威爾基說的,他還說有人把狄更斯錯認成奧斯卡·王爾德,把莎士比亞錯認成福雷斯特[12],他還讓我們轉告你說你一定得來上這個節目玩,每個人都去玩了,連亞曆山大也去了,反正你也得去玩……”
“你絕對會讓那些人都輸在起跑線上的,弗雷德麗卡。
”艾倫說。
“沒有人想要在電視上看到我。
”弗雷德麗卡說。
“不,你一定能讓每個人都想看到你的,你總是能這樣的。
”
他們盡情享用着茶點,對為他們提供茶點的這棟房子裡的生物們暧昧而笑,他們三個總是輕柔、明快地異口同聲,他們共同追憶也互相引述,他們并不是冥頑不化地粗俗和不容人插嘴,但他們大談特談弗雷德麗卡開過的店,弗雷德麗卡喋喋不休的一些話題,還有弗雷德麗卡的绯聞和想法……這些也都是弗雷德麗卡多麼渴望聊的。
所以,她漸漸融入了他們的談話中。
她告訴休她喜歡他那首“石榴詩”的原因。
她說着黑暗中那棵長着豐盈果肉和飽滿種子的石榴,說着天空中那個震怒的德墨忒爾。
他們兩人——休和弗雷德麗卡,引用着對方的言語,融洽又一緻。
利奧突然插了一句,是詩中的一句:“無序地用粉色指頭摘取着。
”
休對利奧微笑:“我不知道你媽媽也讀給你聽了。
”
“媽媽沒有讀過,”利奧說,“是爸爸讀的。
”
沙發上那兩位深色婦女嘴巴閉鎖地互相對視。
弗雷德麗卡向利奧伸出了手。
休還沉浸在自己的詩中,沒有發現這些細節。
他問利奧:“你爸爸喜歡這首詩嗎?”
“我想他并不喜歡。
”利奧回答。
“詩歌并不是他的……”弗雷德麗卡接了話。
“他喜歡的是《霍比特人》,”利奧說,“我也喜歡過。
”利奧答得彬彬有禮。
艾倫·梅爾維爾提議:“我特别想在你家的小樹林裡走走,可以嗎?弗雷德麗卡。
我們可以去走走嗎?我來自灰蒙蒙的北部,一點也不了解這個村莊,但它真漂亮。
”
弗雷德麗卡起身。
“那我們去走走吧,”她說,“沒錯,去看看它的美景,我現在真的需要去走一走,我們去吧。
”
艾倫轉向奧利芙和羅薩琳德:“請問你們要不要也一起來?”
“哦,那可真是挺……”羅薩琳德說。
“不,不用了,謝謝你的邀請。
”奧利芙說。
“不,不用了,謝謝你的邀請。
”羅薩琳德跟着說。
這是弗雷德麗卡第一次看到她們姐妹倆在意見上不一緻,弗雷德麗卡心想。
她以為自己很誇張,但她覺得自己突然又恢複成原來的自己,狂喜又機敏。
“我們不會走得太久,”她邊說邊走向大廳,去拿她的外套,“我想我們不會在外面待很久,不過反正這也不重要,對嗎?”
“我也要跟你去,”利奧說,“等等我。
”
“最好别去,親愛的,”皮皮·瑪姆特說,“你會錯過你的晚餐喲。
我準備了威爾士幹酪,是你愛吃的,還有糖漿果餡餅,也是你愛吃的。
”
“我要去拿我的衣服。
”利奧說,他已經要沖去開門了。
“你媽媽不想讓你跟去,”皮皮·瑪姆特對他叫道,“她想見見自己很久沒見到的老朋友。
我們就安靜留在家裡,等她回來吧。
我們玩快樂家庭的紙牌遊戲。
你不是很喜歡那個遊戲嗎?”
“她想讓我跟去!”利奧嚷着。
他一動不動站着,幾乎要哭出來,充滿了氣勢。
他是比爾·波特的外孫,奈傑爾·瑞佛的兒子,他小小的手指按在壁爐台上。
“她不會想丢下我,一個人跟他們走。
她不會的!”
弗雷德麗卡怔怔地傻站着看着他。
她沒說什麼,但他們母子二人四目相交。
托尼·沃森開口了:“那你的衣服在哪兒呢,利奧?”艾倫對皮皮說:“我們會好好照顧利奧的,我們一定會提早帶他回來,絕對誤不了他的晚餐。
”
弗雷德麗卡擎着他的衣服,利奧聳聳肩,鑽進了衣服裡。
他們往果園的方位走着,路過了一片片草場,利奧先是讓休和艾倫一人一手提着他搖蕩,後來又騎在托尼壯實的肩膀上,揪着托尼滿頭的鬈發,指指畫畫路上的景物。
深秋的黃昏裡,風景很快就變得模糊不清,一隻烏鴉、一個障礙物、一條水槽、一隻死掉的白鼬,還有一隻喜鵲像被釘在白鼬的屍體上。
因為利奧在場,沒有人向弗雷德麗卡問起她的生活。
在艾倫看來,這個小孩兒,盡管很小,卻帶着無比清晰的目的而來——不管是有意還是無意——他企圖阻止弗雷德麗卡向她的朋友們談及自己的生活。
整個談話中,隻要稍有一陣因衆人陷入思慮而産生短暫停頓,這個孩子就會倉促趕來“填空”,帶來一些慧黠的、炫耀的、語調輕微高頻的說辭,也許是這樣的,艾倫心想,也許是這樣。
弗雷德麗卡的三位男性友人适應了這種狀況。
他們都是她真正的朋友,他們是來為她帶來最大限度上的幫助的。
林子裡已經非常暗了,日落之後,薄暮似的微光不願散去。
他們結伴返回,路上讨論着形容“暮光”的詞彙:幽微的、朦胧的、昏暗的、瑩柔的。
休引用了海涅的詩:“在灰暗的暮色中,在宜人的土地上,深潛入叢林。
”他們已到前門,又從前門繞着護城河走了一圈,延長了這次散步。
艾倫對弗雷德麗卡說:“你的确生活在一個被護城河圍繞着的農莊裡。
”
“休上次來的時候,不斷重複引用那句‘隻有聯結’,我極其不悅,但他說的實際上也沒有錯。
”
“所以你有‘聯結’嗎?”
“聽我說,艾倫,我們怎麼可以武斷地比較不同事物的真實性?比如這裡和倫敦,比如頭腦裡全身是書籍的人和頭腦裡全是數字的人。
我的确對劍橋過于濃厚的文學風氣感到有些厭倦。
我對那種隐蔽和陰翳也有些不适應了,所以我對自己說,我要産生聯結,所以我現在才置身于一個被護城河圍繞着的農莊裡。
”
“再加上一個丹佛斯太太[13]。
”
“不要這麼說。
不恰當的比較,會造成可怕的傷害。
”
利奧說:“在灰暗的暮色中,在宜人的土地上。
”
休說:“多繞的詞句也難不倒你的舌頭。
”
艾倫拉住了弗雷德麗卡的手。
他們一行人轉了彎,穿過那條綠得幾乎不透明的河,踏過那條踩上去咯吱咯吱作響的沙石路。
他們來時開的路虎車旁邊停着另一輛車,一輛銀色的閃亮亮的凱旋汽車,不是奈傑爾的綠色阿斯頓·馬丁。
在最頂端的階梯上,居高臨下望着他們幾個人的是三個男人。
其中一個人——也是最矮的那個人——是奈傑爾。
另外兩個男人都穿着西裝外套和法蘭絨長褲,那是一種很正式的非正式穿着。
一個人有着深色皮膚和大片卷卷的白胡子,看得出那胡子細緻地修過。
另一個則是光頭,戴着角質框架的眼鏡。
艾倫松開弗雷德麗卡的手,托尼放下了利奧,利奧東看西看,然後在沙石路上俯沖了一陣,又試圖慢慢爬上台階,迎向他爸爸。
弗雷德麗卡為她朋友們的到來而道歉,盡管她知道她不需要這麼做。
她介紹他們說:“這都是我的老朋友們。
”也解釋說她事先并不知道他們會在這裡出現。
當她說這些話的時候,她幾乎是迫不及待地吐着字。
奈傑爾和他的兩位友人,遲鈍地站在那裡,在最頂層的階梯上占據着制高點,也擋着門。
在弗雷德麗卡向奈傑爾一一介紹之際,奈傑爾向艾倫、托尼和休的方向,快速地點了一下頭,幹淨利落、毫無笑意、經濟節約的點頭。
他也向一衆人介紹了他身邊的兩位同伴:戈文德·沙阿,以及基斯波特·皮納克爾。
他們倆非常正式地向艾倫、托尼和休伸出手,而這三個男人需要傾斜着身體去握他們的手,像廷臣接受谒見一般。
“這位是我太太。
”奈傑爾說。
“幸會。
”沙阿向弗雷德麗卡緻意。
“很高興見到你。
”皮納克爾對弗雷德麗卡說。
弗雷德麗卡突然有種在同一時刻被他們二人以不同方式鑒定和總結的感覺。
在白色胡須下,沙阿有着柔和飽滿的嘴唇,深邃凝重的眼睛卧在虬曲的白色眉毛下,雙眼下方還有笑紋。
他穿着藍色的西裝外套和一件象牙色的絲質襯衫,頸上圍着一條印度絲綢圍巾,是金色的火焰圖案,點綴着深紅色和黑色的小花。
皮納克爾整個人是“蛋形”的,一個發亮的蛋形光頭,安裝在一具堅實的蛋形身體上,整潔又無毛。
他的襯衫上有藍白相間的條紋,他脖子上的是一條海軍藍的絲巾,系得極其細膩整齊。
奈傑爾穿着黑色的毛衣和黑色的褲子。
艾倫、托尼和休則都是燈芯絨的夾克和褲裝,内襯馬球衫領的毛衣。
奈傑爾的朋友們讓弗雷德麗卡的朋友們顯得既不穩重又不牢靠。
弗雷德麗卡的朋友們,從他們自己這一邊的立場上看,讓奈傑爾的朋友顯得浮誇自大,華而不實。
但問題是,弗雷德麗卡的朋友,并不立足于他們的“立場”上。
在通常情形下,這兩組人大概會互相加入,聊得興緻勃勃并相融無間,但這根本沒有發生,奈傑爾向弗雷德麗卡的朋友們解釋道,他和皮納克爾和沙阿有重要的事情需要商讨,他想招待三個人喝一點東西,但被婉拒了,三個人退向他們開來的路虎車。
托尼問:“或許你在商談要事之際,可以把弗雷德麗卡借給我們一會兒,讓我們去史派森德鎮吃一頓晚餐?”這個意向單純的臨時邀請裡有一絲努力征詢的意味,每個人都體會得到。
奈傑爾回應道:“噢,可能不行,我不覺得她會想那麼做。
畢竟我和朋友們才剛剛抵達這裡。
”
弗雷德麗卡說:“如果你有事情需要讨論的話,你實際上并不需要我在場啊……”
她非常理智地知道,這番辯詞是根本不用說出來的。
但她也知道既然她說出來了,她必須為此付出代價。
“我們還會在這兒逗留一些時間,”托尼說,“我們住在紅龍旅館裡。
我們應該會再見到的。
”
“應該吧,”奈傑爾說,“但誰知道呢?”
他一點也不想再見到他們這些人,他的弦外之音再清晰不過。
弗雷德麗卡與皮納克爾、沙阿,以及奈傑爾共進晚餐。
她并不常見奈傑爾的朋友,即使她見了,奈傑爾那些朋友也不怎麼對她說話。
奈傑爾在一個極其男性的社會中經營、度過自己的社交生活,一個充斥着俱樂部、酒吧、雪茄、複雜和吊詭人際的男性社會。
當他在家的時候,那個男性世界以無形的方式向他所在的以護城河圍繞的莊園發出召喚,空氣的聲音、咽喉的聲音、文雅的聲音、激動的聲音、濃稠奶油的聲音、歐洲人的聲音、亞洲人的聲音、美洲人的聲音,都從他的電話筒中傳來,他整夜坐着,倚在他的皮扶手椅上,與這廣闊的世界對話。
弗雷德麗卡認為如果她的朋友們沒來找她的話,她不會被邀來陪同皮納克爾和沙阿共進晚餐。
遠方友人來到布蘭大宅是很罕有的情況,而通常若有人來訪,她會被“貶谪”到利奧的育嬰房裡吃晚餐,或者皮皮·瑪姆特弄點好吃的東西給她裝在托盤裡,她就在火爐的旁邊吃完。
但是今晚,她卻坐在奈傑爾和友人的餐桌上,一同用餐,但大家都沒什麼話跟她講。
皮納克爾幾乎是通過與奈傑爾的對話,以第三人稱稱呼她。
“你太太看樣子在鄉村中過得很舒适惬意。
”他說道,他和沙阿都面露愉快的微笑,“在荷蘭,我們可沒有這麼豐富的地貌景觀,一切看起來都很單調。
請問,你太太是否造訪過荷蘭?”“沒有,”弗雷德麗卡說,“我很想去參觀一下阿姆斯特丹國家博物館。
我很想去欣賞凡·高的畫作。
”“你真的應該帶她去一次荷蘭,瑞佛,”皮納克爾對休說,“鹿特丹不算漂亮,但她應該會喜歡代爾夫特和萊頓,她會對郁金香感興趣。
”皮納克爾的話對自己都沒什麼興趣,但他的出發點是好的。
沙阿說:“所以你對繪畫感興趣?瑞佛太太。
”跟皮納克爾不同,他至少是看着弗雷德麗卡的。
當她的眼睛和他的相遇時,他給她一個小小的隐秘的微笑,盡管那微笑是否不假思索并不可知。
他說:“瑞佛太太,我覺得你今晚這件棕色的洋裝選得很好,這是和你美麗頭發相配的棕色。
怎樣的圖畫是你所喜愛的?”
弗雷德麗卡不中意她身上穿的這件洋裝——那是一件高領細長袖的深棕色筒形裙,色調在咖啡和巧克力的顔色中間。
那洋裝最大限度地凸顯出她細長的身材和胳膊,洋裝本身倒顯得短了,還有她細長的腿也一覽無餘。
戈文德·沙阿想象得出她洋裝之内是令人難為情的小乳房。
他看起來友善,但弗雷德麗卡知道沙阿不認為她有魅力。
但沙阿堅決相信她想要讓他覺得她有魅力,所以他的眼睛在她身上自由遊走,但保持着禮貌。
她說:“恐怕我對繪畫作品不是很懂。
但我對凡·高了解得不少。
我有一個好朋友寫了一個關于凡·高的戲劇劇本。
文學是我真正的志向。
”
“我知道有很多關于凡·高的戲劇,”皮納克爾說,“大衆對他的生平很有探知欲,他既有信仰又很瘋狂,這一點很合乎荷蘭人的性格。
他在世的時候隻賣出過一幅畫。
我敬佩他在面對和穿行人生窘境時的堅毅。
怎麼會有一個正常人能畫出成千上百幅作品,卻忍受無人購買的現實?我問我自己,他是不是知道自己的作品終有一天會被人渴求,還是說他的成功純屬意外?”
“很多人都在創作沒人需要的作品,”沙阿說,“不過我必須認同你的觀點,的确有人帶着堅定的信心,繼續創作,他們知道有一天世人終會醒悟,終會想要他們所創作出的作品,他們的眼光是超前的。
他們中有些人看起來像是瘋人,有些人本質上的确是瘋人。
我知道凡·高的弟弟是個商人。
他可能就比較清醒地意識到,世人總有一天會想要他哥哥畫的這些作品。
也可能他并不知道。
據我所知,他買下了哥哥所有的畫作,收藏了哥哥所有的畫作。
或許他隻是心地善良。
或許他隻是實踐他作為家人的忠誠。
”
“他也死于精神崩潰,”皮納克爾說,“很多荷蘭人都敗給了憂郁的瘋狂。
這像我們外套上的灰色雨痕。
這也是我們遠遊的原因,從灰色的雨水和憂郁的瘋狂中逃脫。
”
“但對于住在次大陸上的我們,”沙阿說,“我們遠遊的原因是我們必須逃離極度的貧窮和被我們搞得一團糟的日常生活。
我們自己建築起一個世界——在那個世界裡,經營企業是一件幾乎不可能的事情,因為我們是一群脫序的人,并且既懶惰又腐化。
為了能有任何一個企業,我們甘願勇敢面對灰色的雨水和憂郁的瘋狂,僅僅是想換取能供我們每天果腹的面包;如果我們足夠幸運,我們甚至還能往面包上塗點牛油、果醬,最好不過的是最終能把鵝肝、魚子醬抹在面包上。
但我們不喜歡你們大陸上灰色的霧氣和你們那恐怖的又濕又冷的風,我們渴望日光,很想在次大陸和大陸之間來來回回,但我們做不到。
”
三個男人為這番話大笑,好像這番話有着比表面上聽起來更加深厚的含義。
“終于能為人生感到痛快點了,”沙阿說,“一間辦公室在鹿特丹,還有一間辦公室在倫敦,在克什米爾的山上有一棟房子,在安提比斯有一棟别墅,在地中海有一艘遊艇,在北海有一艘遠洋航船,我算是個自由人。
”
皮納克爾說:“文森特·凡·高即使在荷蘭南部也是既憂郁又瘋狂的。
我看,陽光沒給他帶來多少好處。
但我個人很喜歡陽光,我偏愛在非洲北部或意大利或南法住上一兩個星期,我懂得保護我的眼睛和皮膚,也不會讓我過度暴露在陽光中。
”
“基斯波特,你一站出來,我們就知道你是個小心謹慎又穩健溫和的人啊。
”
“隻在某些方面如此,戈文德。
隻在我個人的性情方面。
當我必須冒險的時候,我也會冒險。
不冒險的話,是沒辦法做生意的。
”
“的确如此。
重點是,知難而上并量力而行。
”
幾個男人又大笑起來了。
弗雷德麗卡穿着她的棕色洋裝,但她事實上并不在場,也絕不會想為那兩個男人在場,即使是留一雙女性的眼睛來觀察他們的男性活力也不行,因為他們也的确不把她當“女性”看待。
奈傑爾就視她為女性。
他即使在看着沙阿和皮納克爾時,也留心着她;他常常給他們斟滿酒杯,卻完全不給她倒酒。
她想他之所以沒怎麼說話,是因為他一定程度上在思考着艾倫、托尼和休為什麼突然出現。
但他從頭至尾隻字未提,這叫她好奇不已。
不過,即使他在自己的電話世界中,也多數扮演着聆聽者的角色,他的頭向一側傾斜,他的嘴唇和眉毛陷入深思熟慮。
三個好朋友正在紅龍旅館裡吃着牛排和牛肉腰花餡餅。
他們先喝了番茄湯,才開始吃餡餅,真是太好吃了!餐室裡的梁柱不算高,也說不出來這個餐室到底是新還是舊,但餐室一端有一個酒吧。
餐室的壁爐裡燒的是實木,像篝火一般,依傍着木頭燒起來的火,讓人格外開心。
托尼說:“她不能在這裡繼續待下去了,她會發狂的。
”
“你不能那麼說,”休說,“她來到了這裡,搞不好是因為她真心喜歡這裡。
搞不好是她對鄉村生活有一種眷戀。
我就有,時不時都想到鄉村裡。
”
“你認為她喜歡鄉村生活?”
“不,不,我可不這麼看。
”
“那她當初為什麼要來?”托尼問道。
一時之下,他也想不出一個好的分析式的解釋。
艾倫說:“我注意到的是,所有的能在談論莎士比亞或者克羅德·洛林[14],甚至是詹姆士·哈羅德·威爾遜,都侃侃而談并理性思辨的人,卻總會在決定自己的婚姻時做出一些愚蠢荒謬的事情。
意志堅定的人總是受到意志薄弱的人的壓力脅迫,反之亦然。
人們總是和自己對婚姻的向往結婚。
我認識一個女孩,她的理想是嫁給一個煤黑色頭發的男人,她最終遇到一個這樣的男人,你說這是多麼理想的婚姻啊——她嫁的那個男人無趣至極,還在房間的頂樓上藏着一輛火車模型。
我也注意到有些人結婚就是為了向父母洩恨,或者重複他們父母的錯誤或成功,多數時候兩者兼有。
人們也以結婚為手段,達到遠離父母的目的,更有無數的人草草和一個愛人結婚,是為了避開另一個愛人,但他們心裡想的不是和自己結了婚的那個人,而是沒和自己結婚的那個人。
當然也有人結婚,是為了惡意刺激那個不要自己的人。
”
“或者是為了錢。
”托尼說。
“或者是為了錢,”艾倫說,“我會以為這是弗雷德麗卡把自己不想做的事情全部融合進一個計謀中,然後實施。
但這也可能是對于自己太想做的很多事情,她有了一個對抗式的計謀——至少暫時看起來是這樣的。
”
“她說過她結婚是因為她姐姐過世了,”休說,“但我得說,那并不是她準确的原話,我看是她自我暗示那件事改變了她。
她姐姐死了,她也因此變了。
”
“我不明白,”托尼說,“為什麼姐姐的死可以讓一個人轉變為莊園婦人;這看起來是很奇怪的一個轉折,我隻能這麼說。
”
“但你可以想象出那個情境,”艾倫開口了,“在一個全新的地方找到一個全新的開始——那是一段全新的人生……她不會愚蠢到作弄自己的。
”
“她一直是很愚蠢的,”托尼說,“這才是她讓人能夠忍受的原因。
她的愚蠢和明智是同時體現的,但她又總是判斷正确的,這太難以置信了,她這個可憐的女人。
看到她身陷囹圄,竟有一些幸災樂禍的意味。
”
“不,沒有,不知道哪來的這種意味。
”休說,“這一切都很可悲。
還有那個令人驚訝的小男孩。
他不讓他媽媽對我們多說一個字。
他做到了。
”
“這是我們來找她這件事裡面最癫狂的部分,”托尼道,“這讓弗雷德麗卡身處困境中,沒的拯救。
”
托尼對弗雷德麗卡窘況的沉思辨析裡,有一些歡悅的元素。
而艾倫和休則是一直心煩意亂的,比起托尼,他們似乎插手幹預的意願也比較少。
休說:“話又說回來,你又怎麼能确證呢?最出人意外的夫婦會以最出人意外的方式獲得快樂。
”
艾倫反駁:“這當然能确證。
她現在一團糟。
她迷失、混亂,又愧赧。
”
托尼問:“既然如此,我們應該做些什麼?”
“我們又能做些什麼呢?”
女侍應生端來了檸檬蛋白糖霜餅。
艾倫語氣堅定:“反正我們不能就這麼丢下她一個人不管。
”
休有些遲疑:“我不認為我們要再見到她是多麼容易的一件事。
”
壁爐中火光搖曳跳躍。
坐在酒吧裡很舒服。
他們又點了咖啡和威士忌,談論起詹姆士·哈羅德·威爾遜和魯珀特·帕羅特。
外面起風了,風還夾帶着雨。
弗雷德麗卡躺下得比較早,奈傑爾帶着皮納克爾和沙阿去了書房。
弗雷德麗卡躺在床上,讀着勞倫斯·杜雷爾的《賈絲汀》[15]。
她之所以選這本書,是因為她覺得這本書的叙事性足夠強,即使她在此時的狀态下,她的注意力還是能被這本書的情節吸引住。
她想:“我明明可以爬起來就去往亞曆山大。
”然後她意識到,真正可以去亞曆山大的是皮納克爾、沙阿、奈傑爾·瑞佛。
但他們中沒有一個人願意花超過十分鐘的時間去品讀杜雷爾精雕細琢的散文,但他們肯定都比她更願意待在家裡、留守在自己的世界中。
她不想讓杜雷爾筆下的亞曆山大港出現在自己的卧室裡,所以她熄了燈。
呆闆地卧在黑暗中,用意志力召喚着睡眠的降臨,她晃了晃腦袋,不想卻導緻了骨痛。
她再次打開了燈,翻開了裡爾克[16]的詩集。
她躺在床上,讀的是《緻奧爾佛士十四行詩》的德英雙語對照譯文版,讓自己的頭腦動一動。
越讀越想讀,語法上的小角力賽有一種絕妙的舒緩效果,她讀到幾行讓她身體不禁寒戰的詩,她覺得她一定得拿給休讀一讀。
GehtihrzuBettesolasstaufdemTische
BrotnichtundMilchnicht:dieTotenziehts.
(如果你上床,
在桌子上不要留下面包,
不要留下牛奶:
因為你若放了,
就會招緻死神。
)
她又馬上意識到:要拿任何什麼東西給休讀,都将是難事一樁。
奈傑爾躺到床上的時候,已經很晚很晚了,弗雷德麗卡假裝已經睡着。
他搖搖晃晃進來,打開燈,帶着一股麥芽威士忌的氣味。
弗雷德麗卡躺在床的一邊,像一根生氣的針狀物。
他上床後又關了燈,伸出結實的一隻胳臂,去觸碰她。
她蠕動着躲開。
他拉住了她。
她腦中突然出現檔案箱裡那些屁股、乳房和嘴巴的畫面。
她像鳗魚一樣滑下了床,撿起她的裡爾克詩集,又閃避進浴室裡。
她聽到他的質問:“你那時候拉着他的手幹什麼?”
她盡力去回想艾倫對她說的話,回想艾倫那句“被護城河圍繞着的農莊裡”。
她實際上沒有任何能應對的話。
她問自己要不要用力甩門,但她克制住自己,她把門輕輕地關起來,等在那裡。
IstereinHiesiger?Neinausbeiden
ReicheerwuchsseineweiteMatur-
(他來自這個世界嗎?
不,他來自兩個王國,
釋放着他寬博的本性……)
她等待着他的爆發,但是沒有等來。
奈傑爾睡着了,威士忌是極美的,睡眠是極美的,安靜是極美的。
弗雷德麗卡眼眶痛楚,淚水被擠了出來。
第二天便是星期天,弗雷德麗卡與沙阿和皮納克爾吃過早餐後,他們兩人開着凱旋汽車離開。
她過了一會兒才發現自己在屋子裡信步。
走過樓層間的過渡平台,步上台階,穿行于房間之中,又回到大廳。
她想不如真的出去走走,但覺得她的朋友們可能會來找她。
的确如此,上午十點左右,她聽到電話鈴聲。
皮皮在大廳裡接起了電話。
弗雷德麗卡正在樓層的過渡平台上。
“喂?是的。
我不知道她此刻在哪兒,也不知道她今天有什麼計劃。
我會過去問問看。
”
弗雷德麗卡開始走下台階。
奈傑爾從客廳裡出來,對皮皮點了點頭。
皮皮在等了差不多的一陣後,拾起電話說:“抱歉,我問過後得知她一整個上午都會很忙,我恐怕您來也見不到她。
”
皮皮對着電話說得不卑不亢。
弗雷德麗卡已經從台階上走下來,奈傑爾又對皮皮點了一下頭,皮皮一連串同情的話吐了出來:“真是感到很抱歉,她現在沒辦法來接聽電話,她出去了。
”
在弗雷德麗卡能做出任何舉動之前,皮皮迅速地把電話挂斷了。
弗雷德麗卡說:“你明明看到我根本沒有出去,皮皮,這是怎麼回事?”
皮皮看了看她,垂下了目光,快步走開。
弗雷德麗卡轉身對奈傑爾說道:“所以我一輩子哪兒也不能去了,是嗎?”
“别無理取鬧了。
”
“我沒有無理取鬧。
你剛才對我的朋友們說了謊,他們都是我的老朋友,我人明明在,你卻對他們說了我不在。
”
“對不起,”奈傑爾說,帶着随時想讓人平息怒氣的一種靈活性,“對不起,那是我的不對。
但我就是受不了那群人。
”
“你又不認識他們。
”
“他們不喜歡我,我也不喜歡他們。
而且你已經是我的妻子了。
”
他們盯着對方。
弗雷德麗卡說:“我要去打給他們說我在家。
”
“我不想讓你那麼做。
就這麼一次,别去,我想要你待在這兒,讓我感到安心,我們可以和利奧一起出去。
我們可以開車去兜兜風。
和我們兩人在一起,對利奧來說是很有好處的。
”
“‘就這麼一次’?”弗雷德麗卡揪住關鍵字眼,問他,“你說‘就這麼一次’是什麼意思?我從來也沒有去過任何地方,沒見過任何人,我根本沒有自己的生活,而現在我朋友們來了,你竟然有臉面說出‘就這麼一次,别去’。
”
“你必須明白,”奈傑爾說,“我對你并不放心。
你不是那種能讓人安心、習慣的女人。
在某種程度上,你讓我感到恐懼。
我害怕你會覺得我無趣,覺得我和利奧都無趣,然後就想要離去,或者之類的。
你可以理解吧?”
“噢,是的。
”弗雷德麗卡說,“我可以理解。
但我再也不能忍受下去了,無論如何也不能。
如果你因為覺得我會想要離去,就一直把我禁锢在這裡,我還是會離去的,你也可以理解吧?”
“但利奧……”奈傑爾還沒說完。
“不要用利奧來脅迫我。
我是利奧的母親,我也是我自己,這兩件事是同樣的事實。
我要去見我的朋友們。
”
“就這麼一次也不行嗎?”奈傑爾又頑固起來,接下來尖厲又兇狠地狂笑,“好,我們重新開始吧,我們一起去倫敦,我也會帶你去阿姆斯特丹,和皮納克爾一道,你可以去看你想看的那些畫,我們去度假——我們可以去西印度群島……”
“我不想去西印度群島,我想去能讓我談論書的地方——能讓我思考的地方——我必須得思考,以你和皮納克爾和沙阿想做什麼就可以随便去做的那種方式。
”
“你在這裡也可以思考啊。
你想要的根本不是思考,你想要的是男人,你想要的是很多男人。
”
“不,奈傑爾。
我想要的……”
“他可是拉着你的手啊!”
“這有那麼糟嗎?”
“是的。
是的,就是那麼糟。
對我而言,就是那麼糟。
”
“對不起。
那根本不代表什麼,何況利奧也在場。
他們不過是我的朋友。
”
“就這麼一次——留下來陪我。
我錯了。
留下來陪我。
”
她留下來了,因為她心底無比明晰:如果她堅持要嘗試着往紅龍旅館打那個電話,将導緻的是醜陋的難堪和可怕的暴力。
他們開車出去了,弗雷德麗卡、利奧和奈傑爾三個人一同度過了或許可以被稱為“美好”的一天。
他們兩人都跟利奧說話,利奧也興沖沖地回應他們。
利奧從頭至尾都沒有提及艾倫、托尼和休,盡管弗雷德麗卡在等着利奧提起他們。
但好像艾倫、托尼和休從來就沒來過,從來也不存在似的。
當他們一家三口返回的時候,奈傑爾說:“你看,我們度過了美好的一天。
”
皮皮把利奧安頓上床。
她為奈傑爾和弗雷德麗卡取來了晚餐。
皮皮沒有看弗雷德麗卡的眼睛。
弗雷德麗卡自己也累了。
她又撐過去一天,這讓她感到欣慰,但當這種釋然的感覺化為躍動的血液滴落進她的血管中時,她又開始思索了:撐過去一天,再撐過去另一天,這究竟算什麼樣的人生?“很多人的人生,”一個冷嘲熱諷的假好心的仙女的聲音在她頭腦裡咕哝着,“很多人的人生。
”弗雷德麗卡用她的叉子野蠻地刺斷了盤中的胡蘿蔔。
她想:“今天是星期天,他們又都有工作,他們可能已經趕回去了。
”
裂縫合上了,但在卧室裡,又彈開了。
弗雷德麗卡預見到奈傑爾對今夜已經有了設定好的劇本,劇情是一段冗長的、巧妙的、複雜的做愛過程,夾雜着溫存和親昵,結果是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