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倒葡萄酒時,觸摸着對方。
他們徑直從兩個姐姐面前穿過,站在樓梯上的皮皮也被他們視而不見,就像她們從不在場似的。
此刻的弗雷德麗卡,孤獨又脆弱,回想起來,為以前的愚行而羞赧不已,或者是那些她以為被當作愚行的事情——無論從前還是此刻,沒有任何人跟她反饋過是否有“愚行”的産生。
奈傑爾像是住在他自己宮阙裡的“帕夏[4]”,她是這麼想的,但她不能說。
利奧是住在女眷後宮的小男孩。
利奧會在八歲左右被送去寄宿學校。
他會去念他爸爸念過的學校。
弗雷德麗卡覺得她無法接受利奧被送去宿舍裡,跟一群男孩子同睡。
她曾經看過那些住宿的男孩子哭,這一點也不好。
弗雷德麗卡覺得等利奧走了之後,她自己也可以走了。
弗雷德麗卡覺得當利奧八歲時,她都已經三十二歲了,她的人生基本上算結束了吧。
她遇到奧利芙和羅薩琳德時,她們倆像是一體的,但她們并不是雙胞胎。
奧利芙比羅薩琳德年長,但大不了幾歲。
她們都比奈傑爾年紀大,大了五六歲的樣子,也可能是七歲——反正,弗雷德麗卡沒問過,當然也沒被主動告知過。
這意味着她們倆都在三十歲左右,她們自己肯定也想過嫁人這回事,但沒有任何迹象顯示她們要嫁人。
不過,她們已然嫁給了布蘭大宅。
她們從不争吵,甚至連姐妹間的小口角也沒有過,這讓弗雷德麗卡驚奇而疑惑。
盡管連她自己也不相信,弗雷德麗卡卻給自己講述了一段關于奧利芙和羅薩琳德兩姐妹的很長的故事,她們曾經鬥到要死——搶過同一個男人,也因為在姐妹中一個人有焦急離開的渴望而發生争執,那個人渴望去做點别的事,比如去開拉力賽車,去醫院裡當護士,去考一個關于家禽飼養的學位,去乘坐一艘希臘遊輪——弗雷德麗卡的想象力瓦解得極快——在她杜撰的故事裡,姐妹倆兩敗俱傷,也産生了恐懼,因此,姐妹倆答應彼此永遠都不要再有分歧。
她幻想出的這個故事根本無憑無據,但有真憑實據的是,即使在沒人看她們時,姐妹兩人的臉也像是各戴着一副郁卒的悶悶不樂的表情面具那樣。
像奈傑爾一樣,她們兩條明确的、實心的、棒狀的、深色的眉毛之下,是和眉毛相距“遙遠”的、巨大的、凹陷的、深邃的眼窩。
奈傑爾的胡須很濃密,每天要刮兩次胡子——沿着他的長臉,從下巴到顴骨那片貝藍色的須根陰影,是他的魅力點之一。
他們姐弟三人都有着能垂下大片陰影的上唇。
奧利芙和羅薩琳德的頭發剪得整齊,一絲也不會翹起來,但其他部分的毛發——她們的粗花呢衣服,她們健美的、密布黑毛的腿,甚至她們的嘴唇上方,都是毛茸茸的。
她們看起來不高興時并不代表她們真的不高興。
奈傑爾在最盡興地自娛自樂的時候,顯現的竟會是極其陰郁的樣子。
這就是他們臉孔固定的神情。
利奧遺傳了他們莊嚴的雙眼,但形狀像易變的幾何圖形。
姐妹們有她們的社交生活,其中并不包括弗雷德麗卡。
她去過郡上的一兩場公共表演,那些飛身跳躍的戲碼、馬鬃和皮革的氣味,都讓她挺享受的。
她也學會了騎馬,她用自己的方式騎着,她享受着騎馬——她曾以為置身于這個異度空間般的世界中,會充滿無限驚喜,但隻有騎馬這一部分,最接近她對驚喜的預設。
她喜歡和奈傑爾一起騎馬,她喜歡策馬漫步草葉沾着露珠的草原,她喜歡看奈傑爾勻整的身體前屈靠向飄揚的馬鬃,騎在她的前面——這動作中有一種即時性,讓她立刻興奮起來。
她喜歡朝着地平線猛沖。
但和奧利芙、羅薩琳德一起騎馬,卻并不是那麼奔放的。
她們喜歡彼此陪伴、漫無目的地騎着馬,讓馬快步小跑;另外,她們喜歡打獵,這是弗雷德麗卡不想去嘗試的,但她們姐妹倆幾乎是無視般地鄙薄着她——“為什麼我們需要在乎你認為什麼是對的?”弗雷德麗卡的騎友來來去去,因為各家各戶開着路虎車來來去去。
一個叫作佩姬·格裡辛爾的女人,一位優雅又容易緊張的女士,帶着襲人的馬華麗香水味,曾嘗試着要與弗雷德麗卡結為朋友。
佩姬·格裡辛爾去過弗雷德麗卡家,和這位新嫁進來的瑞佛太太,一道坐在休息室裡。
她一坐下,就立即推出了她先生不忠行為的私密話題,仰頭灌着摻加了奎甯水的杜松子酒,就像一把正怒放的花束的花朵必須靠着水和阿司匹林才能重注活力一樣。
然後,她就睡倒在沙發上,皮皮·瑪姆特帶着私人司機進來,把她扛起來,開車送回家。
“我恐怕,這種事總是發生,”皮皮對弗雷德麗卡說,“不管怎樣,有些人總是離不開杜松子酒。
就算有了杜松子酒療法,她的反應也不怎麼樣。
一個迷失的靈魂,可憐的佩姬,說起來真可悲。
”弗雷德麗卡疑惑,皮皮·瑪姆特是不是也經診斷,會成為另一個潛在的迷失的靈魂。
奧利芙和羅薩琳德最牢靠,也是最常被邀請的、最常被征詢的朋友,是一個比她們倆年紀小一些的女孩子——愛麗絲·英格利希,嬌小、活潑,一整頭像開塞鑽似的松軟銀色卷發,一張圓臉的底端是一個極尖的下巴,那張臉很寬闊,上半張臉上是一雙很藍的眼。
愛麗絲比瑞佛姐妹有生氣得多,在她和弗雷德麗卡見面後最初的幾個星期裡,她多次和弗雷德麗卡說:“我們必須成為很要好的朋友。
”弗雷德麗卡逐漸認清她這麼說的原因,是因為愛麗絲竟對奈傑爾抱有企圖——盡管弗雷德麗卡一點也不明白,愛麗絲的意圖是否有任何站得住腳的依據。
至少奈傑爾從來沒有提起過愛麗絲·英格利希,但這對他們兩人任何一方對另一方有沒有意思,都構不成證據。
愛麗絲·英格利希常常帶着一種堅定的得意揚揚,說道:“我知道奈傑爾覺得這樣或那樣。
”比如,實施綜合學校教育的危險性,或者是議員們對下議院所撒的謊的荒謬度,又或者是一個廉潔的司法機構存在的重要性。
尤其是大選制造出了人們壁壘分明的立場後,她來得更是勤快——她的到來跟當地的保守黨委員會有關——她的屢次到訪也激發了奈傑爾對自己認定的政治觀點的态度更加堅定。
弗雷德麗卡在初期愛麗絲坦誠對奈傑爾的感覺時,覺得很有意思。
擁有一件别人很渴望的東西是令人愉快的——或者,更加确定了别人對你所擁有的東西的渴望,這可真是痛快。
但是她對那個新崛起的保守黨支持者奈傑爾并不抱同情,如果奈傑爾在場,肯定也會在郡上、在伍斯特市的後街上掀起反抗,阻止那個卑鄙下流的、鬼鬼祟祟的肮髒小人哈羅德·威爾遜[5]。
愛麗絲知道奈傑爾覺得威爾遜完全不講原則,完全壞心眼,完全無能。
愛麗絲知道奈傑爾覺得威爾遜想要把每個人辛辛苦苦賺來的儲蓄都捐給“乞讨者”,好讓他們能開心地坐收政府的漁利,好讓他們豪奢入住一分錢都不用花的公寓裡,好讓他們在屋外停着車,好讓他們在屋内安裝電話——是這樣的。
愛麗絲甚至知道奈傑爾想讓弗雷德麗卡去幫忙勸阻郡上的那些店主,不要再聽那個無恥之徒的虛妄奉承——即使奈傑爾從來沒跟弗雷德麗卡提起過政治。
弗雷德麗卡推測奈傑爾是投票給保守黨的——這是他不正當的迷人之處的一部分,像唐璜,像拜倫,有着終極的、不可被接受的罪孽。
她還推測出奈傑爾知道弗雷德麗卡是不會也不願投給保守黨的,但最近她也開始好奇起來——奈傑爾是否曾經對她說過任何與愛麗絲所稱的“我知道奈傑爾覺得……”有相似之處的話,如果真說過,弗雷德麗卡在嫁給他之前會三思一番,因為他的品位會變得——像愛麗絲一樣——完美又完全地不可接受。
但是他顯得對政治漠不關心。
弗雷德麗卡清教徒式的家教,讓一種奇怪的效應,作用于她此刻對政治的看法。
因為盡管比爾和溫妮弗雷德都是忠心的工黨黨員,出于階級出身、出于本能,也出于缜密的信念,他們還是以寬容、不盲從世俗、深思熟慮的懷疑論者的傳統,把弗雷德麗卡這個女兒教養長大,要求她凡事都多思考幾遍,要求她對每件事都看到正反兩面。
比爾也有着自己的一些執迷,其中一項就是對執迷本身有着相當執迷的排斥反應。
所以弗雷德麗卡知道自己對保守黨直接的反對本能也是值得深究的,從表象上看,是保守黨反同性戀、反黑人的态度。
“同性戀者、黑人,和保守派女性一樣,都是人類”,弗雷德麗卡明白也堅信這一點。
可是,當愛麗絲·英格利希說出“你必須伸出援手,弗雷德麗卡,你必須擁護大衆”時,弗雷德麗卡因天性中的厭惡感,覺得惡心,以一種在這個房子裡從未聽到過的、隻屬于她自己的聲音,回答道:“他們不是我的大衆。
”她這麼想着,也這麼說出來了,“并且,我很高興他們不是,我必須這麼說。
”
她上樓去了,步履沉重,踏出砰砰的聲音。
她關上了她卧室的房門,砰的又一聲。
但任何的“砰砰”又有什麼用呢?
她尋找托尼的信,想安慰一下自己。
自從他把信都收走,她就再也沒有看到她那一沓信;那些信被怒火和潑濺的血弄得污濁了,連寫信人知道了都會恐慌。
她找到了托尼的信,充滿理想主義和機智辯言的信;也找到了丹尼爾的,信中是愧疚感所導緻的一場短暫的波濤洶湧。
但他說得對。
她應該寫信給比爾和溫妮弗雷德,她卻又不能。
她擔心再過上一遍斯蒂芬妮過世前後的那一段日子。
她心裡有一部分希冀随着姐姐的死終止了,她的過去,她的家人,每件事,每個人,因為美好的記憶比不好的記憶更令人痛楚。
那段充滿着動蕩情緒的結局,讓整件事顯得無比駭人;斯蒂芬妮的微笑,斯蒂芬妮的聰慧,斯蒂芬妮懶洋洋的平和甯靜,都變成了鬼魅、幽靈和可怖的無形的殘像不受控制地騷動在虛空中。
丹尼爾說得很對,比爾已經失去一個女兒,不能又因此失去第二個女兒。
她想說她會給比爾寫一封真真切切的信,但不是現在——還不是寫的時候。
她又接着找埃德蒙·威爾基的信,但遍尋不着。
她翻遍了所有的東西,就是找不到。
那是所有來信中最個人化最出人意料的一封——因為威爾基比起休,不算她的真心朋友,他也比不上艾倫、托尼,也從沒愛過弗雷德麗卡,而亞曆山大甚至都愛過她。
威爾基的信也是唯一一封性感的信,對一個未經批準的讀者來說,這是唯一的實在的挑逗。
她把她的抽屜倒空了——她裝毛衣的抽屜——那是她原本藏這封信的地方。
她又翻遍了她的書桌。
沒有。
她很快意識到奈傑爾拿走了威爾基的信。
威爾基的信在她腦中灼燒耀眼,變成一件極其重要的物件,就像在夢中找到的一件失蹤的東西,能讓所有事情恢複正常那樣。
那想法刺激她看到這樣的情景:在斯卡伯勒北約克大學“進化樓”,一張床上滿是血迹。
她也重新經曆了一次被毆打脊椎和頭發被撕扯的疼痛感。
她充滿了痛恨。
她把奈傑爾視為一件危險和可憎的事物,她因這些感覺而自慚形穢,她因自己而惡心。
晚上的時候,她開始在奈傑爾的私密地點搜索。
過去她從來沒有打開過他的抽屜,從來沒有碰過他那一沓堆放着的文件。
他的文件全都是經年不動、蒙着灰塵的,像是一輩子也沒碰過,她自己的也是。
現在她開始碰那些紙了——在奈傑爾抽屜櫃的最上層——她在做一件很無謂又愚蠢的事情,奈傑爾會拿了威爾基的信,把它塞到自己的賬單和銀行結算單裡嗎?她又搜索起奈傑爾裝襪子的抽屜,像一棵結着整齊的黑色果實的蘋果樹,接着是奈傑爾的襯衫、内褲——都收納整潔,纖塵不染,平淡無奇。
她還把衣櫥裡奈傑爾的夾克衫都浏覽了一遍,掏出内襯的口袋裡每一個弄皺了的信封,隻要信封上寫着“奈傑爾”,她都檢查了一遍,良心不安地盡量不去讀信封裡信件的任何一個字,就好像這種無心刺探的行為能夠保護她自己的隐私權一樣。
她把所有的東西都放回原位,甚至包括一個還沒拆開的保險套,她也将它塞回一個棕色的信封裡。
奈傑爾的衣櫥裡有好幾個上鎖的箱子和手提箱。
她直視着這些箱子,整個人還被黑色腫脹的恨意控制着,她重新從奈傑爾内衣抽屜的底端找到那個裝滿鑰匙的一隻雪茄盒子。
這在她眼裡看起來像是一個精明小男人把擔心會弄丢、會消失和會忘記的所有東西的鑰匙,放在一起的地方,就算别的鑰匙都不見了,隻要這個雪茄盒裡的鑰匙還在就行。
這些鑰匙是縫紉機鑰匙、舊珠寶盒鑰匙、寫了五年才寫完一整本但最後由于太尴尬而扔到一邊不敢再讀的日記本鑰匙等諸多女性鑰匙的男性版本。
她把雪茄盒從那個很深的抽屜裡取出來,用不同的鑰匙去試驗不同的箱子。
一個相當大的手提箱很輕易就被攻陷了,而且是被一把看起來很簡單的鑰匙打開的,開箱後,傳出一陣腐壞的臭氣,像來自融化了的乳酪。
原來那裡面裝着的是卷成一團的一看就知道沒洗過的橄榄球衣,什麼顔色都有,橘色的和黑色的,深紫色的和猩紅色的。
還有她覺得是沾染了舊時塵土的成捆的襪子,20世紀50年代的液體,甚至,那個年代的蛋糕屑——她從來不知道奈傑爾玩過英式橄榄球。
她趕快把這隻手提箱鎖上了,但打開這隻手提箱極大鼓舞了她,所以盡管遇到了幾次失敗,她還是堅持不懈,這是一種帶有美妙快感的暴行實施,一種得到了正當性辯護的暴行。
她打開了另一隻箱子——應該是一個檔案箱——裝了大量的學校照片,五歲的奈傑爾、九歲的奈傑爾、戴草帽穿西裝外套的奈傑爾,站在一排排目不轉睛、目光如初星、嘴唇堅毅豐盈的年輕男子中間的面色黝黑的奈傑爾。
然後,一隻非常小巧的、構造相當繁複而且有些厚度的鑰匙——這隻鑰匙絕不是那種随心所欲打造出來又大批量複制過的鑰匙的其中一隻,它很特别,是有一叢尖利細齒的桶狀鑰匙,打開的是一隻巨大并且古舊的文件箱,就像“财政預算發表日”當天,财政部長揮舞炫耀的那隻文件箱一樣。
她仍沒有發現威爾基的信,但她發現了一些收藏好的雜志和照片。
“你也知道就是那些東西。
”一個男人常常對另一個男人說,或者一個女人常常對另一個女人說。
然後點頭示意,是一種世故的心照不宣。
這麼多肉體,在這種肌肉上如此程度的拉伸,這麼多球體,這麼幹淨、絲滑、桃色的皮肉上又裹着這麼一層晃眼的高光,這麼陰濕的洞穴竟然敞得這麼開,這麼閃亮的尖頭,這麼白如珍珠的牙齒在接近、在吞咽,這麼紫的像抽芽似的血管,這麼多的物件,這麼多的捆縛,這麼不真實的扭曲發生在這麼不可能壓縮的卻像橡膠一樣的身體上,這麼光滑的噘着的唇,這麼腫脹的充血,這麼多淚,這麼多恐懼,這麼多縱情歡樂,每樣都面面俱到。
這麼多富有創造力的角度,一個陰蒂,一個肛門,一個龜頭,一個小舌,一個這樣的或那樣的、流質的或硬實的事物的串聯。
一本叫作《我的壞壞的小小的床頭書》,另一本叫作《調皮女孩們所受的真實懲罰》。
人的身體并不是無限度地五花八門,但它五花八門的程度确實是要比這些圖片中所展示的一系列姿勢、情态和身體部位要高得多。
人的色情想象似乎在嚴格的條框範圍中邊受制邊努力工作。
扣鎖、鍊條、皮鞭、尖錐、籠子、皮靴——自從中世紀的刑訊室被修好了以後,一切沒有太多變化,除了橡膠的發明問世,這制造出一些稀奇古怪的裝飾品和人類習慣。
如果你要問弗雷德麗卡這些東西會不會造成傷害,或者是否應該被禁用,她會給你一個正統的答案,一個适用于任何忠告式專欄的正統的答案——“不,它們沒害處,它們有娛樂功能,如果人們喜歡它們,它們就是有用的。
”但看了這些赤裸裸的屁股、這母豬一般的乳房、這張成球形的嘴巴,她自己的身體反應讓她十分措手不及。
她很快想到了自己,想到她在暗影裡的樂趣——她思考:在這種程度上她對這些照片的反應是色情的——她回想:當他在……當我在……當我們一起在……在他的頭腦裡他看到……她惡心起來了,她知道已經看見的不能當作沒看見,她知道這一點也不重要,她也知道這暗光中一閃而過的性幻想,已經令所有事情改變了。
就像在劈裂的樹杈細枝中,竟找到了粗重的樹樁,她五體投地、瘋狂地告訴自己:“我沒辦法假裝自己沒看見。
有的人會被吸引,有的人會被擊退,我是被擊退的那個。
”這也不像弗洛伊德所說的,吸引力隐藏于厭惡感之下,像帶有一些模糊的氣味,這我都明白——也不止這一點,全部的事情,都簡單到可怕的程度,像露天遊樂場上的玩具娃娃,這是有辱人格的。
不管我善良的、自由主義的頭腦如何避免那個評判意味重的詞,這始終是有辱人格的、肮髒下流的,那所有的粉紅色的、橘紅色的、明晃晃的怒放的膚肉。
她想過要不要點起篝火燒書,這讓她回憶起她父親在她的童年裡也點燃過篝火,焚燒了她謹慎隐藏好的秘寶——《少女的水晶》。
可憐的比爾,他怎麼能将《少女的水晶》與她眼前這番惡心的叙事畫面,或者與對水晶的病态狂熱所相提并論?她也無法回答。
她自己的性愛想象總是發生在文字之後,總是取材于沒有被言語文字說出來的部分;在她明确知道男人和女人在一起都做些什麼之前,她想象的是伊麗莎白·班内特和達西最終裸裎相見[6],她也想象過羅徹斯特先生[7],但羅徹斯特先生帶來的是舒适的帶有保護感的興奮,還有一種愛的表情,對“她”的愛,簡·弗雷德麗卡,或者是弗雷德麗卡·簡,那個被愛的女人。
“如果你把手指放到其中一個豐滿的乳房上,”她對自己說,“那乳房會像氣球一樣把你的手指彈開,搞不好還帶着一陣哼唧,或金屬般砰的一聲。
”
她終于鎖起了這隻檔案箱,把它放回原來發現它的地方。
在她自己的睡袍口袋裡,她找到了威爾基的信。
當然要說并不是她把信放在那兒的,也有可能。
她的确記不得曾這樣做過。
弗雷德麗卡、奧利芙、羅薩琳德、皮皮和利奧一起乘坐着路虎車去史派森德鎮。
她說她想搭這趟便車,在一定程度上,她确有此意——她想要離開布蘭大宅透透氣——她同時也想打幾通私人電話,但并不知道要打給誰;她已經沮喪到無力承受威爾基的尖銳了。
史派森德鎮是一個小型的市集鎮,小鎮的一端被牛欄和褪色的混凝土場院占據。
另一端卻是美的,有一家小客棧,叫作紅龍——沿着小客棧是一條寬闊長街,開設着舊式雜貨店、烘焙房、肉店、糖果店,和一間鑲着厚防護玻璃罩的男性服飾用品店,還有一間看起來更摩登一點的店,賣的是老派物件——當地的手工陶器,家庭自制果醬和腌菜,還附設一個把藥裝在彩色瓶子裡賣的藥房。
主路還分出一些支路,沿路上是紅磚的喬治王朝風格的房屋,支路再上端是一幢幢低矮小屋,其中一些擁有開滿鮮花的小花園、擦拭幹淨的黃色門環和幹幹淨淨的蕾絲窗簾。
鎮上有兩間咖啡館:一間叫“手紡車”,一間叫“紫銅壺”,兩間咖啡館都擺放了紗錠狀椅子腿的扶手椅,詹姆士一世時期風格的印花坐墊,還有橢圓形或圓形的岩石桌。
基于某些原因,瑞佛一家人總是去“手紡車”咖啡館,從不去“紫銅壺”。
他們喜歡“手紡車”的英式奶油茶點,司康餅、覆盆子果醬和康沃爾凝脂奶油。
這家咖啡館的茶壺都包着手工編織的茶壺套,茶壺套上有凹陷式的間隔,壺蓋上是羊毛編織的壺頂。
弗雷德麗卡一直等到皮皮端起了茶壺,才說自己忘了在藥房拿些東西,說去拿了就立刻回來。
在藥房的上緣一點,就是個電話亭,從“手紡車”裡面是看不到那個電話亭的。
她有一大把零散的便士和先令硬币。
她站在紅色電話亭裡,将一把零錢全部放在撕裂和毀損了的電話簿上。
電話亭裡是再尋常不過的一種氣味——陳煙的臭味,淡淡的尿臊味,窒悶的灰塵味,酚醛塑料氣味和石頭的冷冽感。
她拾起電話,撥給接線員,她對接線員陳述着——這讓她在最後一刻做了決定——她要打給艾倫·梅爾維爾。
遠處帶着咆哮意味的牛叫聲傳入她耳裡。
她等待着,聆聽着電話中的咔嗒、嗡嗡、空白音和刺耳的傳輸音,最後,突然響起的是一個清晰的蘇格蘭腔。
“喂。
喂?”
“艾倫?”
“我是。
有什麼可以幫你的嗎?”
“艾倫,是我。
弗雷德麗卡。
”
“弗雷德麗卡!”他叫着,聽語氣他很高興,“我說呢,為什麼這麼久還沒聽到你的回音。
你好嗎?你在哪兒啊?你打來是不是有什麼特别的事?”
他總是這樣的,即使是很親密時,他也保持着令人惬意的謙恭和遊離。
“不。
是的。
我想找個人說說話。
我多開心收到了你的信。
我覺得你離我非常遙遠——從各方面來說都很遙遠,不僅僅隻是距離。
聽到你的聲音,我好愉快,我真的好愉快。
該死,錢不夠了。
等一下。
這下就行了。
我又多投了一先令,我們可以繼續講了。
”
“我可以打回給你嗎?你的電話亭在哪裡?”
“史派森德鎮。
不用打回給我,沒事的。
我攢了很多零錢。
我從電話亭打給你是因為——我打給你是因為——我覺得可以更自由地交談。
”
“弗雷德麗卡,你聽起來不是很開心。
是不是有什麼事情?”
“不。
并沒有。
不。
我隻是有點孤單。
就是這樣。
”
電話亭玻璃窗上有個空洞。
是利奧,他的小白鼻頭正擠在窗玻璃上,對着弗雷德麗卡膝蓋的高度。
她環視四周。
原來奧利芙、羅薩琳德和皮皮·瑪姆特,都在從不同的位置盯着她。
她們看起來相當冷峻,但是當她們看到她在張望時,開始揮手和微笑,帶着鼓勵的神情。
“我得挂斷了,艾倫。
”
“但你還沒說什麼啊,親愛的,你還沒開始說話呢。
”
“我必須得挂斷了。
大家都圍繞着電話亭。
”
“讓他們等一下啊。
”
“我沒辦法在她們盯着我的情況下和你講話,我不行。
我得挂了。
幫我問候大家。
告訴大家他們的信都、都……”
“弗雷德麗卡,我可以打回給你嗎?”
“不可以。
也可以。
我真的不知道。
我會再試着打給你的。
”
“你聽起來不妥,弗雷德麗卡。
”
“我得挂了。
我得斷了。
”
“弗雷德麗卡……”
“再見。
幫我向托尼和其他人問候。
再見……”
她們不需要批評她,她們不需要問她正在打給誰,她們甚至不需要說:“你說你要去藥房,但我們卻在電話亭裡發現了你。
”因為這些問題的答案在她們心中總是極其明确的。
弗雷德麗卡說:“抱歉讓你們等了。
”她們卻說:“沒關系,你沒讓我們等,我們也隻是碰巧路過。
”然後所有人都鑽進路虎裡,弗雷德麗卡坐在皮皮和奧利芙中間,利奧則坐在皮皮的腿上。
弗雷德麗卡心想:“我受困于此——這種想法是一個錯覺。
我随時都可以起身離去,比如說明天,我可以做到。
如果我直接說‘我現在要離開了’,她們三個人應該會很開心聽我那麼說——就是這樣的。
”
利奧說:“你的茶涼了,我們好奇你去了哪裡。
”他把自己的小手放在她手上,緊握着她的手。
她卻很僵化地一動也不能動,因為奧利芙和皮皮堅實的臀部就在那兒擠壓着她的臀部。
利奧對湯米·布洛克和托德先生[8]産生了興趣。
弗雷德麗卡嘗試着給他讀一些其他的故事,比如《托馬斯小火車》和更多《霍比特人》的故事,但是每一天晚上,利奧都堅持讓她重複讀這本味同嚼蠟的書。
他幾乎可以複述出書中大部分的情節,并且對結局情有獨鐘——狐狸相信自己施展計謀殺死了獾。
“我要把那個肮髒的壞蛋埋葬在他自己挖好的洞裡。
我要把我的寝具都搬出來,在大太陽下曬一曬。
”托德先生說。
“我要用軟皂,要用猴子形狀的香皂,用所有不同香皂;還要用蘇打水和硬毛刷;還有波斯粉[9]和石炭酸來去除這種氣味。
我也得給自己消消毒。
可能得燒點硫黃。
”
“什麼是硫黃,媽媽?什麼是波斯粉?”
“硫黃是黃色的,帶着一種令人不快的氣味。
”弗雷德麗卡說,她連說話的語氣都被碧雅翠絲·波特的習語所感染了,“火柴上就有硫黃,還有煙花,壞掉的雞蛋也會有這種氣味,你可能不知道——現在的雞蛋幾乎都不會壞。
那可是一種難聞的氣味。
”
“如果用壞雞蛋的氣味去去除湯米·布洛克的氣味,那他身上的氣味該多糟糕啊?”利奧問,“你覺得他聞起來像什麼?”
“也許像好幾個月沒洗的腳的氣味吧?”弗雷德麗卡說,“可能你也不知道那是怎樣一種氣味。
”
“維戈先生做園藝的時候,我聞過他的襯衫,”利奧說着,“爸爸說維戈先生渾身臭烘烘。
你覺得湯米·布洛克聞起來像維戈先生嗎,媽媽?”
“應該更糟吧。
利奧,你不應該說任何人臭烘烘,那是一個不雅的詞,這個詞會傷了别人的情緒。
”
“但我喜歡這個詞。
臭烘烘、臭烘烘、臭臭烘烘臭烘烘,臭像松針一樣,而烘烘像小黑的大便和小便。
”
“你的臭烘烘說得夠多了。
我們接着念故事吧。
”
“噢,你還沒有告訴我波斯粉是什麼呀?”
“對啊,還沒。
因為我也不知道那是什麼。
我昨天就告訴你說我不知道那是什麼。
”
“你可以去查查看啊。
”
“我的确可以。
但我怎麼知道你會想一直聽湯米·布洛克和托德先生的故事,一直聽到了第四遍。
”
“你應該知道的呀。
我愛湯米·布洛克和托德先生。
我們明天也要讀他們的故事。
我喜歡看他們對彼此做一些可怕的事。
他們是可怕的人,做可怕的事,一切都是可怕的,但小兔子最後很安全就夠了。
我隻是有一點害怕,他們也害怕,我是說小兔子們。
他們的媽媽折了她的耳朵,因為她也害怕。
你怎麼折你的耳朵?”
“如果你不是隻兔子,你就沒辦法折你的耳朵。
像這樣。
”
弗雷德麗卡把手放在頭上,做做樣子折了折自己的紅頭發。
利奧尖聲地笑起來——媽媽對于故事演繹,更叫他興奮。
“繼續讀吧,現在,繼續讀。
”他催促着,“托德先生打開了門……”
“湯米·布洛克坐在托德先生廚房的桌子上,他把茶從托德先生的茶壺倒進托德先生的茶杯裡。
他自己全身是幹燥的,咧着嘴笑;然後他扔了茶杯,往托德先生身上潑滾燙的茶。
”
利奧邊尖叫邊笑,在他的枕頭上滾來滾去,笑到流眼淚,慌慌張張穩住了呼吸。
弗雷德麗卡撫摸着他的頭發,把臉埋在他的胸前。
他抓着她的頭發,小腳亂踢,繼續笑、繼續抽搐。
大約是過了一星期之後的一天,奧利芙、羅薩琳德、皮皮·瑪姆特、弗雷德麗卡,還有利奧,他們在一起喝茶,車輪軋在砂礫上的聲音從外面傳來,羅薩琳德說:“肯定是愛麗絲來了。
”皮皮·瑪姆特滿嘴都是沒咽下去的水果蛋糕,說:“不是愛麗絲的車,是路虎的聲音。
”“也不是我們的路虎,”奧利芙說,“我們的車沒有這麼震的噪聲。
”“聽不出是誰的車。
”羅薩琳德說。
皮皮走近窗戶。
“是三個男人,”她說,“沒一個是我們認識的。
正下車,走向我們的大門。
”“難道是保守黨的說客?”奧利芙問。
皮皮已經走去門邊。
一陣男人的低語聲後,最終響起一句很大聲的“弗雷德麗卡”。
弗雷德麗卡站起來,趨身走向大門。
皮皮·瑪姆特站在那兒,在通向前門的一段階梯上——那是一個他們并不應該置足的地方,那是一個他們的存在感很不真實的地方,但他們卻真的在此——托尼、艾倫和休·平克。
他們的路虎嶄新锃亮,休說:“下午好,瑪姆特女士。
我們碰巧路過……”
“所以就想來找我們的老朋友弗雷德麗卡。
”托尼接着說。
艾倫說:“弗雷德麗卡,我們沒有打擾吧,我看?”
弗雷德麗卡擔心自己會哭出來。
她跑下台階,用雙臂環繞住艾倫的脖子,他也抱了她,休抱了她。
休·平克在她臉上留下一枚輕吻。
皮皮·瑪姆特站在門道上,觀察着這些随性的擁抱。
“喝杯茶?”弗雷德麗卡問道,帶着輕微的歇斯底裡的笑聲,“你們要不要進來喝杯茶?”
“那正是我們想聽到你問的,”托尼,搶在皮皮·瑪姆特還沒開口之前說,“你真友善。
”他雖然這麼說,但皮皮·瑪姆特臉上的表情沒有多友善。
托尼接着說:“我們這一路走得挺遠的,正需要一點茶呢,是吧,艾倫?是吧,休?”
他們進屋了,真是一個充滿精力的集體,他們給彼此投來不可置信的表情,他們先于奧利芙和羅薩琳德伸出手來之前,跟她們握了手。
“你找到來路了,我看。
”奧利芙對休·平克說。
“不難找。
我們也隻是路過。
想說看看能不能找到弗雷德麗卡,碰碰運氣罷了。
”
“茶涼了,”皮皮·瑪姆特說,“我去泡一壺熱的。
”
她推着餐車出去了。
弗雷德麗卡為大家互相介紹:托尼、艾倫、休、奧利芙、羅薩琳德、利奧。
每個人都就座了,從眼中觀察着彼此,從心底考量着彼此。
艾倫先開口跟奧利芙和羅薩琳德說了些客套話,比如布蘭大宅有多恢宏,奧利芙和羅薩琳德則簡單回應,她們已經從氣勢上算輸了。
托尼說:“還有你,親愛的弗雷德麗卡,你怎麼樣?你每天都在做些什麼?快跟我們說說你的情況吧。
”
“我陪着利奧,”弗雷德麗卡說着,卻打住了,“你們應該告訴我……告訴我,告訴我每個人的事情,告訴我你們正做些什麼。
”
托尼說:“大家都得了‘選舉熱’。
”
艾倫說:“我在泰特美術館教一些課,我講的主要是透納——我突然對透納有了興趣,我一向都覺得自己不喜歡浪漫主義畫派,但卻有了興趣……”
休說:“我啊,賣出了那首石榴詩,就是我寄給你看的那首,賣給了《政治家》。
我寫了不少詩,可能會湊起來出一本書吧,差不多了。
我不知道書名該不該叫《鐘和石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