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倫、托尼,以及休,給了他一番關于奈傑爾的巨細靡遺的描述,說奈傑爾複仇心理多麼重,又多麼暴力。
托尼更直接把奈傑爾稱為“斧頭男”。
一群人關于弗雷德麗卡的未來展開的讨論,因為利奧的存在變得無以複加的複雜。
利奧和弗雷德麗卡坐在亞曆山大的亞麻沙發上,利奧把身體倚向弗雷德麗卡,好像兩個人能變成一體似的,弗雷德麗卡看起來病恹恹的。
托尼說她必須去看醫生,而且已經在幫她想離婚的事情了——托尼認為一定得有一張醫生開具的驗傷記錄,但此刻,他可說不出口。
“我并不是特别難受。
”弗雷德麗卡說。
“你看起來難受得要命,”托尼說,“我看得出來你在忍痛。
”
亞曆山大用他藍色的咖啡壺為每個人倒上了咖啡。
他記得自己當時也為丹尼爾·奧頓倒咖啡,用的是同一把咖啡壺。
丹尼爾·奧頓那時剛從艾爾斯福德飛抵倫敦,住在亞曆山大家。
亞曆山大想:“我是一個總任每個人前來求助的人,盡管事實上,我根本幫不上什麼忙,我也沒有太多用處,況且,我并不友善也漠不關心。
”
是休,直接向弗雷德麗卡發問:“你以後想做些什麼?”
弗雷德麗卡用一隻胳膊攬住利奧的頭,是個擁抱,是個半掩住利奧耳朵的擁抱。
“我不能回去。
唯有這一點是肯定的,也是我目前可以說的。
”
利奧緊閉嘴巴。
不發一言。
“我想找個地方靜一靜,好好想一想。
我需要工作,我必須獨立。
”
每個人都望向利奧。
“我們兩人會走一步看一步,”弗雷德麗卡說,“我現在需要一個能和利奧一起住的地方。
之後,利奧……利奧也必須想……”
“我想過了,”利奧說,“我要跟着你走。
你也想讓我跟着你走,你是這麼想的,我知道你這麼想。
你想帶上我。
”
“我當然是這麼想的,”弗雷德麗卡說,“隻不過……”
她想到了他的小馬,想到他每天從廚房到小牧場的既定行程,想到他的完美小世界。
她想到自己的“職業生涯”要從照顧一個幼小而焦慮的男孩開始。
“隻不過……”利奧重複了媽媽的話,他的臉在微微顫動。
“沒什麼。
我們會找到一個住的地方,找到一些事情做。
”
亞曆山大說:“我有個主意!可能是個很不錯的主意。
托馬斯·普爾怎麼樣?他獨居……呃,他單身,和他的孩子們住——他住在布盧姆茨伯裡的一棟公寓裡,我也曾經在那兒住過。
他妻子離開了他,跟一個男演員私奔逃家了,那個男演員是保羅·格裡納韋,在我的戲劇中扮演凡·高。
托馬斯有兩個正值青春期的兒子,還有一個女兒,女兒大概十二歲;另外還有一個小兒子,西蒙,今年八歲,比利奧稍大。
托馬斯經營克拉布·魯濱孫成人教育學院——他絕對能幫弗雷德麗卡找到一些教學的工作——這是兼職賺點零錢的好方式,很多婦女都這麼做——他的那間公寓也挺大的——他可能願意伸出援手,另外,也不會有人會想到去他那兒找弗雷德麗卡。
”
“我覺得他人挺好的,”弗雷德麗卡記得托馬斯·普爾,他是亞曆山大和她父親在布萊斯福德·賴德學校共事時的同事,“他跟你劇中那個斯潘塞一樣好。
”但弗雷德麗卡和亞曆山大兩人都記得托馬斯·普爾和美麗的安西娅·沃伯頓的一段情事。
安西娅·沃伯頓那時候和弗雷德麗卡一樣,都是女學生,安西娅·沃伯頓卻落得未婚先孕、堕胎的慘淡下場。
但以“慘淡”而言,就弗雷德麗卡來看,托馬斯似乎比安西娅更加慘淡,不過,表象卻可能是極具欺騙性的——這件事,弗雷德麗卡和亞曆山大,誰也沒當面說出來。
“如果你想兼職的話,教書的确是個可以考慮的選項。
”艾倫·梅爾維爾說,“如果你有這個意向的話,我可以馬上幫你找到在塞缪爾·帕爾默藝術學院裡兼任幾小時課的工作。
現在藝術系學生要攻讀學士學位,除了藝術本身,還得學一些其他的課程,所以我們也教文學,相當有意思呢。
”
“我也可以問問魯珀特·帕羅特,看他有沒有一些讀稿、校對和審稿之類的工作提供給你。
”休說,“工作很煩瑣、細碎,但可以不用上班,在家完成。
某種程度上,出版行業差不多都是這樣的。
”
“别忘了,還有威爾基的電視遊戲節目啊,”托尼說,“你可以做做節目評論什麼的。
那不是很簡單,但我覺得你能行……”
“工作!”弗雷德麗卡說,“我一定得工作!”
“沒錯,接下來……”托尼補充說,“我們就該考慮一下别的事情,比如長期範圍裡,你得做些什麼。
”
“是的。
”弗雷德麗卡應道。
亞曆山大、弗雷德麗卡和利奧來到托馬斯的公寓。
這是一棟坐落在布盧姆茨伯裡,寬敞的、愛德華七世時代風格的宅第式公寓,托馬斯的單位位于這棟大樓的第六層。
亞曆山大和托馬斯曾在此共居一室,那是20世紀50年代末,亞曆山大在創作一出叫作《黃椅子》的戲劇。
托馬斯·普爾的妻子埃莉諾,在1961年突然棄家而去,跟了一個叫作保羅·格裡納韋的男演員。
《賣花女》在紐約重演時,保羅·格裡納韋演出過其中的角色。
普爾的四個孩子:克裡斯、喬納森、莉齊和西蒙,那時候分别是十四歲、十二歲、九歲和五歲,此刻則分别是十七歲、十五歲、十二歲和八歲。
年紀較大的兩個男孩眼下在布萊斯福德·賴德學校念書,就是在亞曆山大和托馬斯作為教師相遇的那所學校,也是弗雷德麗卡的父親曾經任職的學校。
在亞曆山大的印象中,克裡斯、喬納森都還是小男孩兒,但克裡斯已經在忙于大學入學考試了。
他問起了克裡斯和喬納森,普爾則邊回答邊帶亞曆山大和弗雷德麗卡參觀客廳——當亞曆山大還住在這兒的時候,那曾經是亞曆山大的卧室。
這個房間有一扇很大的八角窗,透過窗看出去,是像來自另外一個世界的大火箭。
窗的兩邊,一邊是滿目的唱盤和餐具,一邊是塔樓和天線——從新建的郵電大樓的圓柱那一端蹿了出來。
在利奧面前商談弗雷德麗卡的未來,是不可能的;但看起來,把利奧暫時帶離弗雷德麗卡的身邊,卻是可能的。
利奧和弗雷德麗卡坐在長靠背沙發上,利奧的手撚在弗雷德麗卡的襯衣褶皺中。
一位年輕的奧地利姑娘這時候出現了,她的名字叫瓦爾特勞德·羅澤,棕色的卷發,甜美的花瓣形的臉龐,骨架小得像鳥一般。
她的笑容又自信又害羞。
她告訴衆人說莉齊正在遊泳,西蒙則在自己的房間裡。
她還對利奧說她正在準備茶和巧克力果醬餅。
“果醬餅?”利奧以為自己沒吃過。
“也就是水果奶油蛋糕,”瓦爾特勞德解釋道,“是我親手做的,很好吃。
”
弗雷德麗卡把眼神從瓦爾特勞德身上轉移到這個房間四壁。
牆被隔成了書架,擺滿了書,她不禁輕歎。
托馬斯說起并問候她父親,弗雷德麗卡說自己有一陣沒有父親的消息,亞曆山大說他和弗雷德麗卡的父親保持着聯絡,因為他們同在那個斯迪爾福茲委員會。
“他現在怡然而居,”亞曆山大說,“他陪着自己的外孫,他們住在曠野上,他還在晚上教課。
我們一度為他擔心,擔心他退休之後無以度日,但他的确過得很好。
”
瓦爾特勞德回到這個房間裡時,手上端着茶具,再回來時,端出她說的巧克力果醬餅。
巧克力果醬餅把八歲的西蒙·普爾從房間中引了出來——這個腿又細又長的小男生,脖子也很纖弱,眉上垂散着閃亮的整齊的棕色頭發。
他有點腼腆,但很有禮貌,進房間時問候了所有人。
瓦爾特勞德告訴利奧說,西蒙想要讓他看看自己的火車玩具。
利奧輕聲低語地客氣答應了。
瓦爾特勞德的口音有點不标準,但顯然她的英語能力并不差,至少富于機智,她告訴利奧西蒙的火車有三段分隔的軌道,一個轉車台、兩個站點和一節卧鋪車車廂。
西蒙說:“我正在制作一個鐵道轉轍器。
”可能是因為瓦爾特勞德和西蒙都溫和可親,也可能是因為連日來緊緊攥着媽媽攥得太累,又可能是因為蛋糕上的巧克力纾解了他的精神緊繃,利奧終于願意放開自己,随他們一起走開了。
弗雷德麗卡感覺到自己的手在哆嗦。
她極快地告知她的兩位朋友,她在利奧面前不能明說一些事情,還說她以後不想回到利奧的父親身邊,還有,她想工作,她想重新展開自己的人生,但她想不到以後利奧會怎麼樣。
“我不可能回去,我也不可能保有利奧,我卻不能把他送回去,我無法為他打算什麼。
”弗雷德麗卡對托馬斯和亞曆山大陳訴着,兩個男人看着她,既關心也同情。
托馬斯的提議正如亞曆山大所設想的——弗雷德麗卡這期間應該住在這裡。
因為兩個大男孩現在正讀書,不在家住,所以這裡有空出來的房間給他們母子住。
而且他們三人:托馬斯、瓦爾特勞德、弗雷德麗卡可以一起照看莉齊、西蒙和利奧,同時也各做各的工作。
實際上,托馬斯至少可以讓弗雷德麗卡在克拉布·魯濱孫成人教育學院裡教一節晚上的課,碰巧學院裡有一位教員孕期極其不适,已經被勸請在家休息。
那節課剛上到“小說形式的發展”或相似的題目。
“因為我對你了解足夠透徹,所以我知道你能勝任這堂課。
”托馬斯·普爾說。
他又極不合時宜地贅了一句:“或者說你和你父親一脈相承,我很相信。
”
“我總是說我不會去教書的。
”弗雷德麗卡有點固執。
“我們都這麼說過。
”亞曆山大附和。
“這隻不過是個建議而已。
”托馬斯說。
弗雷德麗卡環視着房間裡的書。
“不是那樣的,”弗雷德麗卡說,“我不是拒絕這份工作。
我覺得自己就像在吃着巧克力果醬餅的西蒙和利奧一樣。
貪心,十足的貪心,想做得太多。
”
但是當她說這番話的時候,她的臉,卻沒有貪婪之色。
亞曆山大看不出來,他心想:至少她連一點那種老式的貪婪表情也沒有。
托馬斯問亞曆山大在斯迪爾福茲委員會的工作進行得怎麼樣,亞曆山大說自己正全情投入,其他人在他看起來也一樣。
他們擔憂的是,不知道經過這次大選,政府的政策會不會有所改變,但看來政策改革勢在必行,所以這個委員會面臨着被解散的可能。
亞曆山大說他覺得這很有趣,一部分原因是他喜歡看這個組織裡的人以組織為名的工作狀态:内部的同盟形成了,沖突随之發生,理性和不理解也激起了小旋渦。
委員會十分盡責:他個人已經在不少學校進行了調研,接下來還會去更多鄉村、市中心、富裕郊區和英格蘭東部農業沼澤地帶。
那裡的學校将被調研,其中也包括育嬰學校和較年長青少年就讀的學校。
“你們對于教育和學習有任何想法嗎?”亞曆山大試圖從普爾疑慮的表情和弗雷德麗卡滿臉的倦容中尋求認可,他這種提問的方式,來自委員會早期對他的訓練,“我們都曾有過這樣的想法——以為生活發生在任何地方,絕不會發生在教室裡,這就是問題的根源所在。
”他回憶着、總結着那種曾經被禁锢在教室中的無趣窒悶,那種棕色油氈布窗簾和滿是灰塵的窗台,那種踯躅彳亍的鐘表行走時,那種在紙上能刮擦出爆裂聲的固執筆觸,似乎都散發出一種鑽心的難聞的氣味。
在教室裡一片棕色氣體和灰質倦怠所彙成的海洋中,好不容易等到出現新景象的一刻——一個公式被推導出來了,一句歐裡庇得斯的悲劇詠唱結束,哈姆雷特也喊出一句:“詞啊,不過就是一堆詞啊!”亞曆山大說去中等學校調研時,依然能抓到自己在學校時那種感覺。
但是一到小學,便感受到小學裡彌漫着一股新的氣氛——每個人都在讨論“小孩子到底是什麼”“小孩子能夠做些什麼”之類的課題。
亞曆山大說他常常有這種感受,他覺得自己和同僚們簡直像《愛麗絲夢遊仙境》中的愛麗絲一般,在一個明亮的地下世界中巡遊,也通過窺鏡來看人事物。
他看過一片清新的紙頁森林,懸挂着詩歌和描了色的鳥兒;他看過硬紙闆雕塑成的一座座城塔;他看過目的明确的奔走、建設和試驗……他跟委員會裡語言和學習心理學的專家們談過,發現幼兒能夠創造出語句構造這從無到有的過程中的很多奇迹,成年人隻要領會到這一點,就不需要逼迫小孩子、訓練小孩子。
“的确是很發人深省也振奮人心,”托馬斯說,“但也有很多小孩子是目前正在發酵的一些幼教風氣的受害者,比如說,西蒙,我的小兒子西蒙。
我認為他是那種喜歡待在角落裡的安靜小孩兒,他是自然的、正常的。
但是,總會聽人說他不願與其他孩子接觸……”
“他是個聰明的孩子,在我看來是這樣。
”亞曆山大措辭謹慎地說。
“我也這麼覺得。
但也許他有情緒障礙,搞不好程度比我想象中的要嚴重。
但我試圖幫他彌補母親在他生命中的缺失。
”
亞曆山大的情緒突然失陷。
他幾乎能确定那個西蒙,西蒙·文森特·普爾,就是自己的兒子,而不是托馬斯·普爾的兒子。
西蒙的生母埃莉諾在生西蒙的時候,幾乎也是相當确定地并且帶着幾分愉悅地,向亞曆山大解釋西蒙是亞曆山大的兒子這件事,到底有多麼确鑿的證據。
自那時起,接受并關注西蒙的存在,對亞曆山大來說就是頭等要事。
當西蒙還隻是個小嬰兒,埃莉諾也還在家裡照顧孩子們的時候,亞曆山大視自己為一個充滿威脅的問題人物,埃莉諾的情感侵襲也颠覆了他原本平靜的生活,西蒙的誕生,使得這段關系對亞曆山大來說,變得更有誘惑力,也更有諷刺感。
亞曆山大擔心自己和托馬斯的友情,因為這份友情對他很重要,所以他盡力維持着。
後來,埃莉諾抛夫棄子,亞曆山大花了好幾個月的時間來思考這個道德謎題,思考對西蒙而言這形同虛設的角色——說是父親并不是他的父親,而母親又棄家不顧。
但亞曆山大沒有一絲要去了解西蒙的打算。
他并不喜歡太小的孩子。
西蒙反正已經有一個所謂的家庭了,陪伴着他的有他的同胞(應該說是異父同胞)們,還有一個已成定局的人生。
亞曆山大如果試圖要與西蒙父子相認,那是頗荒唐的,因為那是基于一刹那間快感的相認,也是基于一場基因突發意外的相認,如果基因總是意外的根源。
所以他避免見西蒙。
最大的問題其實在托馬斯身上。
對于托馬斯是否知情,亞曆山大一丁點兒主意也沒有,就連托馬斯是否曾懷疑他們幾個人之間有糾葛的曆史,亞曆山大也無從了解,但又想不出托馬斯憑什麼會知道,所以他繼續對托馬斯保持着和藹可親的信任感;雖然這麼說,但他也不敢保證托馬斯如何能不知道,畢竟埃莉諾的情緒每次一發作起來,不是戲弄,就是嘲諷,那是她性情中根深蒂固的一部分。
亞曆山大想,如果托馬斯懷疑西蒙是亞曆山大的兒子,那麼他現在的言行就是洞悉一切後最好的示範,如果能這樣保持下去,也很好。
所以這兩個好朋友之間所有的對話都非常模棱兩可,托馬斯的表現似是而非,像是針尖對麥芒般,企圖用自己對西蒙的問題的偏執論述,以及托馬斯憑借自己的、西蒙的爸爸的身份,展現對西蒙所投注的單槍匹馬的、義無反顧的關愛,來刺痛亞曆山大。
直到聊到斯迪爾福茲委員會,談話的氛圍才有所轉變。
亞曆山大現在已經能推測八歲男孩的心态,畢竟,他看過八歲男孩寫下的東西,也通過讨論,了解到八歲男孩想些什麼、知道些什麼。
他想找西蒙說說話,卻不太敢。
“性需求是短暫的。
”亞曆山大想,看看弗雷德麗卡,他曾經渴求過弗雷德麗卡,弗雷德麗卡也曾渴求過他,但作用力卻是延宕的。
利奧和西蒙又回到這個房間了。
“我們會在這裡住上一段時間,”弗雷德麗卡對利奧說,“我們會和瓦爾特勞德、西蒙一起住在這裡。
沒有問題吧?”
“嗯,沒有問題。
”利奧說。
亞曆山大看着西蒙:他的鼻子還沒有長至一定形狀,但是他的嘴,他的嘴明明……托馬斯一把摟住了這個男孩,把他拉近自己。
“利奧和媽媽跟我們一起住,怎麼樣,西蒙?”托馬斯問。
西蒙把前額抵在托馬斯的肩上。
“好啊,”西蒙說,“我不介意。
”
那天夜裡,時間已經很晚了,托馬斯·普爾和弗雷德麗卡分坐在壁爐兩端。
托馬斯還對在他戲中演出角色的弗雷德麗卡留有印象:難對付、感情濃烈、充滿野心。
他幫弗雷德麗卡預約了一位醫生,他見不得如此傷痕累累的她。
但他對此什麼也沒說,隻說了一句:“我喜歡你的小利奧。
”
弗雷德麗卡哽住了,蹙起眉頭。
“我也喜歡他啊。
他是那麼……我差一點就落下他了。
但他來了,他一定是要來的……”
“如果你真的落下了他,你也會再回去帶他來吧?”
“會嗎?我想我會吧。
像母子連心一般,我們倆之間有一條繩子牽系着,或者是一條線,能被拉扯、延伸得很遠。
他現在與我在一起,我就不會回去了,我也不敢想象要回去這件事。
不僅僅是因為……不僅因為一切都無法收拾,也因為我一開始就不該去那裡。
”她環視了四周,“房子裡有一個叫作書室的房間,但沒有一本書是那個房子裡的所有人都可讀的,當然,除了那些童書。
”
“那你當時為什麼要去那裡?”托馬斯低聲地、中立地問。
弗雷德麗卡眼神又落在牆上的書上。
“那裡的那個房間很像我父母親的房間,相同的事物背後,蘊藏着重要的道理。
我很想離開我父母親的房間,我說的是當時——當亞曆山大談起兒童教育時,他的那番描述也恰恰是我所度過的童年——‘棕色氣體’,那是他用的詞,就是那種感覺,壓抑得令人窒息。
我的确是覺得‘生活會發生在任何地方,但絕不會發生在我所在的地方’,我不願重複父母留給我的二手生活,我想,那是其中一部分原因。
另外,就是斯蒂芬妮,她造就了我所有的過去、我所有的世界——她讓我看到一種死亡的方式。
還有,奈傑爾也在那時候出現了。
他曾經是多麼有生命力——正派、溫良,劍橋的二等公民。
我以為他代表着我當時生命的相反面——那麼無色彩、那麼多話、那麼無為——但那竟不是真正的他。
我真是個笨蛋。
如果不是為了利奧,我隻會把我和奈傑爾的事,當成一個糟糕的教訓。
”
“孩子總是需要母親,”托馬斯·普爾說,“這是傳統智慧。
但也千真萬确,我為此付出了代價。
”
弗雷德麗卡說:“在那裡,利奧什麼也不缺,他有兩位極其疼愛他的姑姑,有一個像是超級保姆一樣照顧他的人,他有一匹馬,一棟有護城河圍繞着的大房子、馬廄,還有一個果園和田産——别跟我說這些隻不過是物質,并不是,因為利奧喜歡那些東西,他屬于那個地方……我則不,我喜歡那些東西,隻因為它們表面上散發出的魅力,那些也不是我真正追求的東西……但他……我不應該把他從那一切中帶離。
”
“不是這樣的,在我的理解中,是他要跟你來的。
”
“他又怎麼會知道我們成年人想要過怎樣的生活?他又怎麼有任何能力做出一個我們稱之為‘決定’的決定?——他就是來了。
說不定他以為我們兩個反正現在在一起,以後也會一起回去……”
“他或許真是那麼以為的。
他說過些什麼嗎?”
弗雷德麗卡想了想:“沒有。
但小孩子也不會說出内心真實的想法,他們從來也不說,是不是?他們不敢說出心中的願望,擔心一旦說出來後,别人反駁了他們,他們的願望就一閃而逝了。
”
“不管如何,利奧都是個聰明的小男孩,而且他和你一起來了。
還有,孩子都需要母親。
”
“奈傑爾可能不用經過太可怕的一番争鬥,就放我走。
我對離婚還沒有什麼認知,我之後會好好想想。
但奈傑爾絕不會對利奧放手,他不放也是對的,因為一個孩子需要父親和母親,奈傑爾也很愛利奧……”
“那麼,假以時日,你們會達成一種妥協吧。
”
“我不覺得。
他跟我父親很相似,極度專制。
他絕不會讓我離開後又再回去探視利奧,這一點我再清楚不過。
我不想利用利奧,讓他成為我們意志力競争的犧牲品。
”
“你現在說的這些話,沒有一句讓我覺得你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