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把利奧當作制衡奈傑爾的籌碼。
你不是那種人,你愛利奧,利奧随你來了。
試着接受這一切。
你的直覺是對的。
孩子無論怎樣都需要一個母親,不知道埃莉諾當初怎麼能忍心離開。
換句話說,我知道她那時陷入熱戀——那種事情我懂,我猜想她想過一種不一樣的人生,這我也可以理解。
但就那樣離開——突然在一個晚上離開。
當時我在學校裡教夜班,她就留了張字條給臨時保姆,自此以後再也沒有跟我們任何人有任何聯絡。
她什麼也沒帶,連一張照片也沒帶,孩子們的書信也沒拿。
你能想得通嗎?”
“某種層面上,我能。
看起來那是讓她離開的唯一方法,如果選擇離開的話。
”
“但她從沒有設想過——或者逼自己去揣度一下——孩子們該怎麼辦?第二天早上……怎麼過完一個月?怎麼過完一年?”
托馬斯·普爾滿腹情緒,“第二天早上”此刻在他身上重演,還有“第二個月”“第二年”,統統回來了。
弗雷德麗卡說:“她無法允許自己去想象……”
托馬斯喃喃道:“孩子需要……”
弗雷德麗卡開始掉眼淚,嘶啞地、拼命地哭起來,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托馬斯用一隻手環繞住她。
門開了,是利奧。
他看了看托馬斯,确定托馬斯是不是得為媽媽的眼淚負責,搞清了這并不是托馬斯的責任。
于是他自己走上前去,像個螺栓一樣,緊緊把自己嵌入弗雷德麗卡的膝蓋上。
“别哭,”他說,“别哭。
别哭。
别哭。
”
弗雷德麗卡順從地擦幹了眼淚。
“我不知道你會覺得他是怎樣一個人。
”休·平克說,在去見魯珀特·帕羅特的路上,這句話休對弗雷德麗卡說了不止一遍。
魯珀特·帕羅特是鮑爾斯&伊登出版有限公司的負責人。
“他的性格跟他的外表還挺一緻的。
”
弗雷德麗卡闊步走着。
書店、市場裡的蔬菜、競選海報、倫敦、生活。
她穿了一件襯衫式連衣裙,布料舒适、襟袖寬松,領口有一條黑色系帶,裙擺長度剛剛過膝。
“我也得去剪剪頭發。
”她心裡想着,眼睛熱衷于盯着身邊每一個擦肩而過的人,“我的頭發是不是挺厚重的了?”
“你一直在那麼說,”她轉頭對休說,“說得好像魯珀特·帕羅特是個魔術師一樣,鬼鬼祟祟的。
”
“不、不,不是那樣的。
恰恰相反,事實上他具有某種典型的人格,而且典型到毫無疏漏。
你等下就知道了。
”
這天,休不用去代課。
他放棄休息,帶着弗雷德麗卡去見魯珀特·帕羅特——魯珀特可能有些原稿需要她來預讀。
這說明休非常善良,因為他自己也需要這樣的工作,畢竟他也在兼職創作,在寫詩。
他最近着迷于俄耳甫斯的故事,也正在讀萊納·瑪利亞·裡爾克的詩。
休擔心對神話的追溯對詩人來說可能太過陳腐,又為詩中死人頭顱高懸的一段而震懾。
他在腦中寫了幾句詩:
那顆死掉的頭顱
扭轉着,被高挂着
直接吊在峭壁上,血滴
一絲絲染紅河流
彙入水流,彙成河水
歌聲
旋繞着
在死亡的雙目間
像河水一般濕潤
“你喜歡他嗎?”弗雷德麗卡問。
“誰?帕羅特?哦,是的,我很喜歡他。
”他想了想,“他笃信宗教。
這一點你一開始可能看不出來。
”
“那不好嗎?”
“不會啊,怎麼會呢?有什麼不好的。
就是讓人有點吃驚罷了。
”休說,但他腦中想的是:這首詩不好,念着太軟,應該更簡練、直白,但保持流暢度。
接骨木花宅邸2号,托梁看上去可不怎麼安全。
那是一棟又高又瘦的建築物,其實是屬于好幾棟緊密相連的又高又瘦的建築物中的一棟,這些建築物矗立在幽暗庭院中,被臨時搭建的門牆和支撐杆上架起的橋式廊道連接起來。
門廊很顯眼很好找,門廊裡擺着一張女教師用的那種栎樹木桌,還有兩把扶手椅,椅座上和扶手上都積滿了灰塵。
牆壁書架上陳列的書也多已褪色,封面朝向人,而不是書脊。
阿德爾伯特·霍利的《神性内外》和《我們的激情 基督的激情》,擡眼即是。
《神性内外》的封面采用的是歐普藝術風格,黑白相間的螺旋線旋轉交疊成旋渦狀,最後消失于一個黑色的圓洞,而那個圓洞也正好是霍利英文名字中的那個“O”。
《我們的激情 基督的激情》封面上也同樣是螺旋,但螺旋的顔色是血紅色和橘黃色的。
兩本書封面顯得優雅,也充分顯示出一種能量。
門廊一角開着的一個小孔眼似的房間其實是升降機的所在,拉開吱吱嘎嘎的鐵格子門,那升降機猛的一下升了上去,嗚咽着,似乎搖搖欲墜,卻能把自己升起來。
弗雷德麗卡和休來到了四樓。
他們幾乎是屈身而行,深綠色的回廊裡積塵已久,二人在這個形狀不規則的矩形回廊裡拐了三次彎,才來到帕羅特的辦公室。
帕羅特的辦公室,若在狄更斯時代,絕對是一間仆從住的閣樓小屋。
辦公室的天花闆是傾斜的,因為是頂樓,還是兩整面都傾斜的,牆壁漆的顔色像是被煙熏過的洋蔥皮。
地闆上是成堆的落滿了灰的書;書架上的書也是灰蒙蒙的;書桌上摞得很高的幾沓紙仍是在那兒迎接落塵的。
桌上還擺着兩張照片:一張照片裡是一位正擺着姿勢的新娘,戴着頭紗,拖着裙裾;另一張照片是站成一排的穿着西裝、領子鑲着褶邊的微笑的孩子們。
魯珀特·帕羅特是個不算高的人,一頭深紅金色的鬈發,卷度非常密實,之所以沒有留成亂糟糟的“拖把頭”,是因為剪得很勤快也很精細。
他的臉和身體都顯示出,他是一個很有紀律的人。
以他的身高來看,他應該搭配一張胖嘟嘟的臉,但是,他的臉沒有贅肉;他也應該有雙下巴,卻令人想象不出他有雙下巴的樣子;他的肚腩也應該在他淡紫色襯衫和紫色底上有粉色和銀色圓點圖案的領帶下緣挺出來,不過,也沒有。
所以隻能憑眼睛,頑固地畫出他扭曲的樣子。
他的嘴,正像休告訴弗雷德麗卡的那樣,圓圓的,嘴邊稍微有些皺紋,但嘴唇是柔和的。
他的眼睛是藍色,鼻子則無明顯特征。
他說話時,有一種公立學校似的拖長腔調,再加上看到他那種“我是長這樣、可不是長你想象中那樣”的體征時所産生的延時效果,讓人誤以為他語速慢。
但他給人的整體印象是有效率的、有能力的、讓人覺得輕松的,因為他自己被自己催得煩躁不安。
休向魯珀特·帕羅特介紹了弗雷德麗卡,并解釋了為什麼她此刻急需工作。
帕羅特問弗雷德麗卡都有些什麼興趣,弗雷德麗卡說她沒有太多興趣,勉強也就一種——文學,可她相信自己學新東西學得很快,也對每件事都抱有好奇心,她很确定。
帕羅特說為出版社預讀稿件并被支薪的,幾乎都是女性,她們在稿紙堆中忙得不亦樂乎——每天早上都有“不請自來”的一沓一沓的原稿,寄至出版社。
“我們是支付讀稿人薪水的,錢不算太多就是了。
”帕羅特看着弗雷德麗卡說,“因為我們本身就拮據,也因為,你看,有這麼多受過教育的婦女坐在家裡看着孩子,急切地想做一些工作。
”
“是的。
”弗雷德麗卡說。
帕羅特說:“我們的小出版社,以前多是出版一些政治類書籍,标準的20世紀30年代左翼思想的政治書籍,《費邊主義論休閑》之類的書。
是我說服了吉姆森·鮑爾斯,告訴他宗教書籍會暢銷。
他是個老式的社會主義者,思維比較單一,他以前覺得宗教欠缺真實性,是一派胡言,根本不用理睬。
我則看出有這個市場,絕對有這個市場——國教正處于一種騷亂狀态裡,看看《坦對上帝》,就是一位安靜的主教寫的一張安靜的‘供應鍊管理’式宣傳冊子,一個全國性的暢銷書,賣得多熱鬧!而且比起他身為伍爾維奇主教,他身上更極端的東西還有許多,我看他也更性感,就像性感字面上的意義所說的——性與宗教,不管在教會中還是在時下流行的青年文化中,都有讨論。
另外,死亡神學等,都是很令人興奮的話題。
再就是聖靈恩賜,關于對聖靈恩賜的學習等,還有,我們道德解構的解體,這已經人所共知。
克莉絲汀·基勒和普羅富莫,以及保守黨當權派的所有麻煩問題,都亂作一團,我們曾經習以為常的看事情的方法讓人心安理得,盡管我們已不再相信那些方法。
現在,我們的‘不相信’有了疏通的途徑,人們有了閱讀的熱情,人們想去讀所有的内幕,人們想獲取思辨的權利。
我們正在進入一個新的時期——道德動蕩又重整、有意義的混亂、人們急于重獲新知。
”
帕羅特接着說:“我曾經打算做一個系列出版物,命名為《現代思維的試金石》或者什麼的。
我也挺喜歡‘明燈’這個詞,但不能總是用它來指代一切事物,不然聽起來就像是在為小學讀者寫書。
再說,這個詞本身也已經過時了,聽起來像是拿破侖時代的用語,我們卻一直倡導直白的有精神感召力的書寫方式不是嗎?‘火炬’怎麼樣?‘先鋒’怎麼樣?”
“‘欲望之箭’怎麼樣?”休順着他的話說,“又或者‘彈頭’?”
“或者‘燃眉之急’?”弗雷德麗卡也建議了。
帕羅特思考着他們兩人的提議。
“差不多了,”他說,“都不錯。
但《宗教學的燃眉之急》《精神病學的燃眉之急》《社會學的燃眉之急》,聽上去似乎并不是太貼切。
”
“《巫術學的燃眉之急》。
”休多說了一句。
“别開這種玩笑,巫術是一個嚴肅的議題。
許多人對巫術有探知欲。
巫術崇拜,現在大為熱門,尤其是古老信仰裡的巫術。
盡管我沒有什麼興趣——我對基督教教義已經極其着迷了——但讀者有興趣。
他們投書進來表達自己的意見,讓人想象不到的熱忱。
”
他遞給弗雷德麗卡一本書,封面上畫着一個盤着腿的囚犯坐在一間貼滿襯墊的囚室裡,頭上還戴着一頂紙做的尖頂呆瓜帽。
《語言是我們的緊身衣》(作者:埃爾維特·甘德)
弗雷德麗卡翻開這本書。
每一頁都是空白的。
“那就是個打樣的樣闆書,”帕羅特說,“作者本人很喜歡這個小玩笑——你翻開他這本‘反語言’的大作,看到的竟然是一塵不染的空白的紙頁。
他是我發掘的另外一個作家。
我發掘了霍利教士,我親自發掘的他。
我在一間圓形尖頂屋裡聽了他一場反精神學運動的演講——特别有震撼力,他指出那些精神病院本身就是病态的、無效的,他說醫生們給求診的人戴上精神分裂症或精神病患者的标簽,使得診療具體化起來,我們就以這些名字稱呼他們,迫使他們進入瘋人院。
聽了甘德的講話後,我有了寫信給甘德的想法。
我出版了他的第一本書《我是我兄長的守護人?》。
你可能看過那本書,公衆并不欣賞,評論卻相當正面,而且銷量很高。
”
弗雷德麗卡觀察起封面。
埃爾維特·甘德是個像花園中擺放的小土地神一樣的人,體形矮小,眼睛很深,細細長長的鼻子,嘴形彎曲,頭發不多,曬得有點黑,可能這都是攝影效果。
照片上的他穿着一件開領襯衫,看不到腰部以下,很明顯地,他坐在一張高腳、椅背也很高、寶座一般的椅子上。
封面上的宣傳文案上寫着:《我是我兄長的守護人?》是新一波知識運動的一部分,這波運動懷疑文明在形式上被壓縮,并質疑壓縮文明的這些“形式”,是不是來自我們語言的作用,尤其是印刷物上的文字更具“壓縮性”。
文案還引用了馬歇爾·麥克盧漢[1]的話:
“一種集體的共性意識可能成為人類的先決條件。
語言作為人類科技的延伸,具有分化和異化的能力,可能會是人類企圖丈量天堂高度的巴别塔。
此刻,計算機實踐着把任何一種代碼或語言轉譯為另一種代碼或語言的功能。
簡而言之,計算機履行了科技能像五旬節一般,帶來普遍理解和統一的效用。
”
“埃爾維特·甘德,”封面上的文案總結道,“接受麥克盧漢的語言分化論,卻質疑麥克盧漢對科技能為人類帶來如‘五旬節’共性意識的誇大,或者從根本上對科技本身提出了質疑。
埃爾維特·甘德,擁有對此類共性意識如何被重構和翻新的一些大膽觀點。
”
“好像挺有趣的。
”弗雷德麗卡說。
“你一定得去聽聽他的演講,”帕羅特催促說,“你會發現埃爾維特·甘德有個人魅力,我是說非常有自己的個人魅力。
”
“個人魅力”似乎是他欣賞的一個詞彙。
他從地上成堆的稿件裡找出四份稿件,讓弗雷德麗卡預讀——這些都是小說稿件。
其中一份,字與字隔着大間距,工整地打字完稿,另一份字打得較亂,稿紙的頁緣都翻折成角,第三份是單行距碳字體打印的,最後一份則是手寫的。
打字工整那份是裡士滿·布萊的《銀船遠航記》,頁緣翻卷起來的那份是鮑伯·格利的《瘋狗與英國人》,碳字體的那份是瑪戈·徹麗的《分離之物》,手寫稿的那份是菲莉絲·K.普拉特的《日常食品》。
普拉特的稿件裡還夾着一封信,信上說:“非常抱歉,我必須将自己的手寫稿寄給您。
我的确擁有一台打字機,但目前打不出來比我的手寫稿更清楚易讀的字。
我希望您仍然能夠讀懂它,并期待收到您的讀後感。
”
弗雷德麗卡許諾會給每份稿件寫出簡報。
她和休一起回家時,休說:“你是否想過,那将會是多好的一件事,真的,如果能寫出一部小說的話,弗雷德麗卡。
”
她看起來很是震懾。
“我知道。
但我沒有任何想法。
我從來沒受過那種我得寫出一部小說來的教育。
你有沒有注意到那些能寫出小說來的人都不是英文文學系出身的?他們學的是哲學、古典學,或者曆史……又或者是根本什麼也沒學過。
隻是這麼想一想,就讓我感到一種不安。
我想我唯一能寫的小說種類大概是敏感的劍橋學生之類的東西,因為那種學院生活,讓我至今都能吓得倒退或鄙視不已……哦,不過,談論書籍的樂趣卻是不變的,但畢竟跟談論房子、物件和财産的感受不同。
”
她雖然一瘸一拐,卻還是能走得很快。
她的瘸行相當明顯,所以休問她:“你的腿不疼嗎?”
“疼,但就是看起來不會痊愈的樣子。
托馬斯要帶我去看他的醫生。
”
晚上,弗雷德麗卡坐在布盧姆茨伯裡公寓的書桌前讀着原稿,這也是讓亞曆山大寫出《黃椅子》劇本的那張書桌。
她在那兒閱讀着。
她和托馬斯·普爾一起做了晚餐,然後,她、莉齊、利奧、西蒙和托馬斯一起吃了厚片煎餅和水果沙拉(瓦爾特勞德沒一起吃,因為她在上英文課)。
利奧顯得輕松多了,西蒙是個友善的孩子,已經把利奧當成了自己人。
艾倫·梅爾維爾打電話過來給弗雷德麗卡,告訴她:明天幫她安排了塞缪爾·帕爾默藝術學院的一個面試。
有兩堂兼職課她可以應征:一堂課是玄學詩歌,另一堂課是19世紀小說。
弗雷德麗卡覺得為這些小說原稿寫簡報是一件挺愉快的事情。
《銀船遠航記》(作者:裡士滿·布萊)
本書的情節——如果能勉強被歸結為情節的話,圍繞着一個由行為怪異的人和魔法生物組成的團體奪回他們原屬地——伊萊德·杜拉朵爾的經曆。
伊萊德·杜拉朵爾被認為是這群人的先祖能永久栖居的地方,在那裡,人們不用語言來交談,他們可以用想法就實現物質世界的改變。
但這群人現居的地點(波納多)被一個暗黑魔獸(米爾坦)統治着,他們也被暗黑魔獸所奴役,暗黑魔獸将波納多用毀損變形的磨坊(根據文中所述的建築風格,應該是19世紀的磨坊)、高聳的煙囪、吊橋堡壘、火焰噴射器等建築覆蓋,這些能活動的建築多由碾壓技術所驅動。
在這塊工業廢棄地的外圍,是一片矮木林與黑河。
那群被奴役的怪人和魔法生物被神秘的信息征召到一起,聚在一座滿是塵埃和灰燼的小山岡上。
他們到底是怎樣一群人呢?作者給出了描述:破衣人、多毛人、棕人、傻子、“半人”(他另一半身體是羊身)、岩石精靈、青蛙——這隻青蛙盡管在全書行進過程中,一直讓人以為他是敵軍的密使,但最後真相大白時,人們才知道青蛙是一個極有獻身精神的英雄,因為青蛙在一塊大門入口石頭上的慘死,阻止了大門的關閉,使得這群起義分子能順利進入伊萊德-杜拉朵爾。
要分辨這群起義者中的每個人并不容易,因為他們每個人都說着一種高腔語言,并且對于用語言來陳述經曆,他們顯得并不在行,比如,文中有這樣的記述:
“然後,這隻青蛙被帶往另一個空間,在那個空間裡,青蛙的靈魂被在世界底端那些盤根錯節的黑色根狀物中運送着,就像一個失明者一般。
青蛙的整個身體都能跟無法言語的一些靈力溝通,因此,青蛙基本上呈現出一種昏厥狀态,因為它的身體在經曆着極端的開悟。
”
許多“探險”在書中一一展開。
書中有一幕寫得很不錯:這隊起義軍在一片非空想的戰場上——在一塊混凝土質的高沼地上,與一群眼冒紅光的黑狗進行搏鬥;另一處不錯的描寫是:這群人終于找到銀船停泊的港灣,并且登船,他們航向極地汪洋,被海面上漂着的大塊浮冰所慰藉,進而冷靜。
但他們卻遭到一隻吊艙或者說一支漂移武裝隊,更具體一點說是一群兇惡獨角鲸的攻擊,敵人用強光和密集作戰取得了上風,揮舞着他們鑲着角狀物的長矛。
作者布萊先生可能是一個常常待在家中和一群無言生物相處的人,而不是經常和有思維的人類見面,或者喜歡一些“半人類”,還有青蛙等。
全書中隻有一點點,或者說幾乎沒有性描述的成分。
所有的女性人物(或者說雌性生靈)都是伊萊德-杜拉朵爾的居住者或訪客,她們都是高大的銀色生物,系着美麗的皮帶,而且動不動就高舉雙臂,這點很有趣,讓我想起《戀愛中的女人》中的厄休拉和古德倫在湖邊所做的達爾克羅茲動作。
但是,沒有任何事件發生在這群女性人物身上。
每種威脅,甚至是在冰山上的最大冰塊上發生的那場大激戰,最後都消解成一次無可言喻的視覺奇景,然後引發這些主要角色發表一連串狂想式的感歎。
這些感歎幾乎可以,但不是完全可以,被當作一段段無意義的空白呓語,對于一般人的内耳來說,聽起來應該是挺難受的。
這份稿件中的故事脈絡企圖向托爾金的小說靠攏——我猜想,作者本人對托爾金有着真誠的崇拜,也并非出于對托爾金書籍銷量的渴望,才進行效仿。
但是全書缺乏叙事緊迫感、風物考究和現實意義。
另外,全書也缺少适時的幽默叙述,聽起來是一件好事,但相信我,不是這樣的。
書中的故事也從不同層面上回響着《綠野仙蹤》的旋律(我竊以為這是作者的無心之舉)。
總而言之,這是一部有奇想卻空洞的作品,它的成書初衷具有矛盾性——一方面是渴望創作創新,另一方面是渴望居住于一個虛無世界。
《瘋狗與英國人》(作者:鮑伯·格利)
我不敢相信在此書之前,世界上尚未有一本以《瘋狗與英國人》為名的書。
如果讓我來設定以此為名的書的情節,我會認為《瘋狗與英國人》這本書,應該是一本陰郁的作品。
事實上,我覺得,本書确實如此,該作用浪蕩的筆調寫就,描繪了一個名叫約翰尼·希普的脾氣乖戾的二十多歲的英國人,以搭便車的方式漫遊南法的旅程。
他在家鄉(普雷斯頓市)被一位叫作狄安娜的倒黴姑娘不懈追求過,狄安娜有一雙毛腿,臉上滿是斑點,輕微口臭,總穿縮腰緊身裙,頭發油油的,下巴上長了一個疣——像是想要成為詹姆斯·喬伊斯的作家,筆下關于惡咒的段落中會安插的事物。
約翰尼·希普一次又一次從狄安娜的手袋中偷錢。
(文中借約翰尼·希普之口,寫道:“她不用做什麼工作就有錢,可她對花錢沒什麼興趣,所以像是不怎麼需要錢,我卻總是急需錢财,也知道如何靠花一點錢就從日子裡找到點樂子。
”)這些偷竊行為幾乎是約翰尼·希普用以謀生的全部手段,因為他從來也沒有工作過,或者做過任何有意義的事情,他終日遊手好閑、無所事事。
他還被漂亮的法國和意大利女子招待過,那些女子之所以願意停下自己的運動型跑車,接他上車,供他吃、載送他,我推斷是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