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某個人。
所以造成了很多悲劇,很多愚蠢至極的悲劇。
劍橋裡女學生本不夠多,所以每個人都蠢得要命。
”
弗雷德麗卡隐隐地被傷害了。
哈羅德·威爾遜在鏡頭前張狂地散發着光芒。
即使這樣,也并不能證明他赢得了這場選舉。
亞曆山大說:“如果他勝選了,我疑惑他會不會解散我們的委員會。
我已經開始認為我們在做的事情是有意義的了。
委員會裡的人變得,我想說,變得團結一緻了。
我們是一個團隊,我喜歡這一點。
我希望這能持續下去。
我們下個星期要去參觀幾所小學。
我們像大人國裡的人一樣,我們從小處學習新東西。
”
沒有人對此能有任何建議。
他們在這幾個小時内心神渙散了,微醺,也微微地滿足。
托馬斯和弗雷德麗卡把所有人送到公寓門前,像一對夫婦一般。
托馬斯一隻手摟住了弗雷德麗卡的肩膀,弗雷德麗卡并沒有掙脫,但也沒有對托馬斯的動作有進一步回應。
“你覺不覺得休·平克依然愛着你?”托馬斯問弗雷德麗卡。
“不,”她說,“他的确一度愛過我,但就像他說的那樣,每個人都跟每個人相愛過,尤其是女人。
我們倆都以為對方很特别,以為對方是很稀有的人。
”
“那你愛過他嗎?”
“噢,那可沒有。
我愛的是拉斐爾·費伯,或者我愛的是我對拉斐爾·費伯的想象。
可望而不可即的那種感覺,你知道,老師、禁忌、修道之類的。
我自己想象了很多,但我們之間沒有任何事情發生。
我們的距離太遠了。
”
“你變了。
”托馬斯·普爾說,他想了一下子,然後拉近她,輕輕親吻了她頭頂處的頭發,又松開了她。
“晚安,睡個好覺。
”
“你也是。
可能明天我們就會置身于白熱化的機械世界裡了,也或許不會。
”
但他們第二天會從機械世界裡醒來。
在塞缪爾·帕爾默藝術學院的階梯上,“門戶”這個名詞閃現在弗雷德麗卡的頭腦中,這顯得詭谲又棘手,因為詞語本身與人類保持着疏離,并且堅持這種疏離感。
這所學校的确有一個很壯觀的門戶,在尼古拉斯·佩夫斯納[4]的《佩夫斯納建築指南》中還有一小段描述。
這所學院是一座長形的純石制建築物,占據了露西廣場一端的全部,并臨近在羅素廣場和南安普敦街上段的女王廣場。
學院的前門裝飾着艾瑞克·吉兒[5]的浮雕作品,前門與“門戶”間被一段寬敞的樓梯連接着,樓梯是扁平的,穿過了一座圓形石拱門,石拱門的兩端站着亞當和夏娃,真人大小,也是艾瑞克·吉兒雕刻的,他們二人皆手持蘋果,面上帶笑,好像被逐出伊甸園是一件沒什麼大不了的事情,根本對他們毫無影響。
罩在兩尊雕像頂上的是密密麻麻的人物形象,但究竟是天使、精靈,還是仙子,并無法辨識。
沉重的黑色大門上的兩個門把手是黃銅鑄件,一個是斯芬克斯,一個是美人魚,斯芬克斯和美人魚都有着金色的發亮的乳房,因為長期被人摸來摸去。
“門戶,”弗雷德麗卡對艾倫·梅爾維爾說,“這座學院的門被稱為門戶是實至名歸的。
它通往一個古怪的世界,門戶。
”
“美是心中的瞬刻,像門戶開關時的追溯;但在肉體之上,美卻永恒不滅。
”艾倫誦着詩,一隻手抓着斯芬克斯的黃銅乳房。
“我想起的倒是查泰萊夫人引述斯溫伯恩的詩,”弗雷德麗卡說,“她喋喋不休着‘蒼白,在走廊及門戶之外[6]’之類的,還說着她要怎麼穿越那些走廊和大門。
大概是類比冥後珀耳塞福涅要從冥界重返人間吧。
”
他們走在這棟建築物中,好像不是走在一所教育機構中。
學院裡滿是長廊和樓梯——都是實心和石質的,建造出來就是為了耐久——不過,空氣裡仍有一股學院裡獨有的淡淡的“精英”氣息和消毒劑氣味。
長廊裡挂着美術作品,有明亮的抽象畫,有歌手和電影明星的流行肖像畫,有“布萊克式”的雲狀形體畫,還有面具般隐晦的拼貼畫。
原來,那股消毒劑的氣味就是來自這些畫作——油彩、松節油、油灰、高熔金屬。
艾倫正在向弗雷德麗卡介紹“通識教育課”。
“我以前總是說我不會投身于教學,”弗雷德麗卡說,“但如果能和你一起工作,也是一件好事。
”
主管“通識教育課”的學系主任有一間鑲有嵌闆的辦公室,窗上挂着兩色的亞麻窗簾(窗簾是紡織品系的學生們制作的)。
學系主任給弗雷德麗卡倒了一杯咖啡,用番茄紅色的咖啡杯遞給她(咖啡杯是陶藝系的學生們制作的),然後審視着她的簡曆,簡曆是弗雷德麗卡在艾倫的指導下,熟練地整理出來的。
學系主任是一個高大俊朗的男人,長了一張弗雷德麗卡的母親應該會稱之為“好人臉”的臉,閃閃的藍色眼睛,精心打理過的整齊後梳的黑色頭發,夾雜着一兩縷白色溪流般的銀發,嘴上挂着輕輕的笑意。
他穿了一條藍色的燈芯絨長褲,系着一條紅色的綢料編織領帶。
圍繞着他辦公室牆壁的,是三排油畫和複制畫,畫作下方都寫着優美的富有文化素養的箴言,弗雷德麗卡看出這些畫都是威廉·布萊克的手筆。
一幅畫着飛濺的斑點的抽象作品,下方寫着:“豐沛的精神即是美。
”一幅在星空背景上畫着一張孩子氣臉龐的作品,下方寫着:“如果那個人的臉從不發光,那麼他将永遠也變不成一顆星。
”一幅拼貼成樹形的巨大作品,下方寫着:“愚昧之人和慧穎之人看到的絕不是一棵相同的樹。
”一幅畫着眼睛的作品,下方寫着“一個思想可填滿太空”和“憤怒的猛虎比訓導過的馬匹聰明”。
還有一幅看得出受皮拉内西影響的蝕刻版畫作品,下方有着長長的一段詩文:
這就是藝術之城哥貢諾紮市中大教堂金碧輝煌的殿堂。
活物神洛斯的火爐怒吼咆哮,充滿生機,熊熊湧動,因憤怒和絕望而痛悼,從南方一直燒到北方,燒着了天地四元素。
看!燒火的工人倫特拉和帕拉馬布隆,塞歐托曼和羅明,奮力地與哥貢諾紮的無數人民圍着死神的鐵砧,煽動着怒火[7]!
“哥貢諾紮[8]”是一直讓弗雷德麗卡生厭的詞。
對弗雷德麗卡來說,那是嬰兒的一句嗫嚅,根本不符合造詞法則。
盡管不是故意的,但這個詞聽起來滑稽可笑。
“通識教育課”的學系主任邊掃視着弗雷德麗卡的簡曆,邊喃喃自語道“了不起”,更擡起頭觀察着正注視牆上不同畫作的她。
“我把威廉·布萊克當作學院教學的重點。
他是最偉大的英國詩人和英國畫家。
他寫盡也畫盡他頭腦中的一切東西。
學生們都稱他有啟發性。
多年來,我把學生們向他這位天才緻敬的作品收集起來,成了一個收藏——你可以看得出,學生們的風格大相徑庭,但精神卻是共通的。
我喜歡雇用有創意的人。
你本身也從事寫作嗎?波特小姐。
”
(弗雷德麗卡決定用回她的娘家舊姓。
)
“不,我并不寫作。
學習英國文學會把人的創作欲望清空。
可是看起來在這裡卻不是這樣——每個人都在創作着。
”
“這裡的确有一種特别的氛圍。
我也嘗試着寫點什麼東西。
我認為如果一個人的頭腦被賦予了創意,那麼至少應該盡力創作,你不這麼認為嗎?”
“嗯,你說的當然很有道理。
”
“我總是被預言類的書籍啟發。
”
弗雷德麗卡,毫不留心地開始發表自己的意見:“我從來沒辦法讀得下那些預言書,因為書中使用的語言太醜陋了。
但《天真與經驗之歌》則另當别論……”
學系主任寬容地微笑着,說道:“我相信如果你多投放一些注意力的話,會發現預言書的語言有一種自成一格的美感,一種特異的美感,一種自由的美感——就像布萊克所說的那種‘自由’一樣,他說那種單調乏味的抑揚頓挫——實是束縛——韻腳和空白的詩行像戴着鐐铐。
戴着鐐铐的詩歌,也為人類戴上鐐铐。
你需要一雙被刷新過的耳朵。
這是有視覺性的——在阿爾比恩和德魯伊[9]的視覺中,能意會到希伯來人宗教的基礎和源泉。
”
“的确是很有趣的神話傳說。
”弗雷德麗卡說着,眼神卻聚焦在一幅極有冥想意味的水彩畫上的題詞,那幅畫上的玫瑰花蕊中似乎隐匿着一條無形的蟲。
“神話也許是真實,或者說是真實的神話。
”學系主任邊說邊微笑,弗雷德麗卡還在試圖解讀畫上的題詞。
題詞是這樣寫的——“謹以此畫,送給裡士滿·布萊,因為你教會我理解欲望無垠又無窮的本質。
敬你愛你的瑪麗戈爾德·托平。
”
《銀船遠航記》在她腦海中突然浮現,帶着一份竊喜,稍做分析,弗雷德麗卡一下子豁然開朗。
但她把分析結果緊張地吞咽下去。
裡士滿·布萊并沒有注意到她的神情轉變。
他給弗雷德麗卡提供了為期一年的兼職教學工作,需要過試用期,還給弗雷德麗卡分配了一間能見學生和寫教案的辦公室。
艾倫帶弗雷德麗卡去看屬于她的辦公室。
往上、再往上、還要往上。
低矮扁平的樓梯緊挨着塞缪爾·帕爾默藝術學院的牆壁而建。
這樓梯上的台階也太寬了——因為常有巨大的物件從這些台階上被擡上去或扛下來。
台階的中間還立着純鐵鍛造的欄杆扶手,這讓弗雷德麗卡想起僧侶外出遠行時經過的那些台階。
台階黑漆漆的,在台階的頂端,是一間間工作室和畫室,以玻璃蓋頂,室内充滿光線,通透明亮。
艾倫引領着弗雷德麗卡越過這些工作室和畫室,到了這棟建築物的終端,穿過各種顔色的時隐時現,穿過明暗交替的影迹晃動,穿過油彩、丙烯酸顔料、松節油和乙醇糅雜的氣味。
在最後一個通風的空間内,在正中央,豎立着一個奇怪的物體,被一群身穿緊身黑衣的學生圍繞着,另有兩個穿牛仔褲的學生,正在操作着像是投影儀的機器。
那個奇怪的物體是一個巨大的長頸瓶,也許是蒸餾瓶,又或是潛水鐘,物體周身圓滑,上緣是個漏鬥形的開口,而一個投影儀對着漏鬥開口,向内灑下彩色的光線。
弗雷德麗卡看着光線從金紅色變成藍青色,再變成靛藍色,又變成亮黃色,最後變成粉玫瑰色。
這個長頸瓶,或者說長形桶的外壁被塗成亞光的黑色,上面還鑿出雜色斑駁的各種形狀和大小的舷窗,伸出舷窗外的是閃亮的緞帶和變色的光束,那些光束有一種濃厚和液狀的質感。
學生們以黑色的硬紙管、潛望鏡、繪圖闆“武裝”着自己,從各個所能占到的角度向舷窗内張望,有的屈膝躬身趴在較低的舷窗下,有的則踩在椅子上居高俯視。
所有的操作都控制在一個膀粗腰圓的男人手中,一個毛發稀疏的男人,穿着一件漆條紋的有破口的海軍式針織毛衣。
艾倫向弗雷德麗卡介紹這個男人,這個叫作戴斯蒙德·布爾的男人好像認識艾倫,對艾倫也挺友善。
戴斯蒙德·布爾是個畫家,教學生入學第一年的基礎學科。
艾倫向戴斯蒙德介紹弗雷德麗卡,說:“這位是弗雷德麗卡·瑞佛·波特,她會在這裡教文學。
”
“那祝你一切好運。
”戴斯蒙德·布爾說。
“我能看看你們在做什麼嗎?”弗雷德麗卡問。
“當然,請到最上面去,在那裡看得最清楚。
馬修在這兒發明了一些彩色燈光。
他把各種油料裝進瓶罐中或框架中,這讓光線有了色彩。
你可以爬到梯子上看一看。
”
弗雷德麗卡爬了上去,向裡面看。
潛水鐘裡看上去好像充滿了流動的光芒,但那隻是空氣,但竟然能那麼濃稠、那麼多色彩。
潛水鐘牆壁的顔色不斷變換,不斷被綠色的斑點、金色的流線,或者将紅色或翡翠色的波浪紋投射。
多麼令人雀躍,多麼迷人,這是能量、光芒和色彩的演出,這場演出着實讓弗雷德麗卡花了一番時間去領略到竟然還有東西虬曲深埋在人的視覺邊界底下。
那是一叢搖擺不定的卷發,或海藻,是排列整齊的一串石頭,又或肢體,難以使視線固定,難以用視力識别,因為底下那個東西的顔色從金色到綠色又到天藍色,變個不停。
“那是雕塑嗎?”弗雷德麗卡興奮地問道。
潛水鐘底下傳來砰然轟鳴的一個聲音,回答了她:“不。
不是雕塑,是一個活着的生物。
精确地說,是一個有神性的人。
我的任何活動都是虛無缥缈的,我在這方面是個專家。
”
“你現在可以下來了,”戴斯蒙德·布爾說,“午茶時間到了。
”
弗雷德麗卡退回到這個大容器的底下。
在容器裡面那個人輕輕一跳,就用手把住容器的邊緣,露出的是長長的灰色的手指頭。
那手指灰得相當明顯,一旦脫離了那些絢麗的彩光,究竟是本質上就那麼灰,還是因對比而顯得灰就有點難說了。
一顆頭從容器邊緣探出來,一顆長形,很長的長形的頭,配着一個很長的、好看的鼻子,細長的眼睛和很薄的嘴,頭顱被很長的鐵灰色、又長又直的頭發覆蓋着,這柔軟的、細長的、鐵灰色的頭發,垂下來能一直遮蓋到他的肩膀和前胸,所以很難看清楚這個人到底是男人還是女人。
腿也是很長的灰色的腿,肌腱發達,極其瘦弱,這兩條腿從囚禁着它們的牢獄中被擡升出來,也被那頭灰色的長發包覆着。
整個詭異的身體終于顯形了,在日光之下,渾身散發着藍灰色的色調,身體輕輕在容器邊緣停留片刻,縱身跳下,一步一步移近弗雷德麗卡,支棱着那雙又高挑又纖細的腿,在頭發搭成的帳篷下向前趨着。
弗雷德麗卡的眼神聚焦在那個人的陰部,不知是意外還是故意的,随着頭發的甩動,弗雷德麗卡看出那是個男人,陰莖短小,籠罩在灰色的陰毛之中。
這個生物伸出一隻骨瘦如柴的手。
“我是裘德。
”他自我介紹道。
“我是弗雷德麗卡。
”弗雷德麗卡說。
她聞到一種不是很好聞的氣味,一種魚類的氣味,一種老舊煎鍋的氣味,一種酸敗的變質的油的氣味。
“是一種古老的、魚類一般的氣味。
”裘德說,他的聲音尖銳,刻意營造出腔調。
弗雷德麗卡因厭惡而突然顫抖了一下,注意到自己正在被裘德注視着,自己卻以顫抖回複了他。
當裘德意識到這一點時,他轉開了,徑直走向畫室電熱器旁的折疊椅,折疊椅像三朵紅玫瑰同時盛放在一支鐵莖上,裘德伸出他灰色的手,伸進了一片紅色的光芒裡,也順勢把他灰色的小腿伸進了“玫瑰”裡。
他肋骨處的皮膚、臀部上的皮膚,像挂在雕刻好的褶皺裡,不是平鋪的,而是折疊的,像犀牛那裝甲似的皮層。
學生們遞給她用塑料杯裝的咖啡,也給他拿來了餅幹——他不要餅幹。
一整群人就環坐在他腳邊。
艾倫把弗雷德麗卡帶進屬于她的那間小辦公室,其實是被隔闆隔開的一間位置較高的工作室的角落,還是能分享到照射進工作室裡的光線。
辦公室裡有一張白色桌子,那并不是一張辦公桌,桌子上放了一盞可任意調換位置的燈。
椅子是粉紅色的塑料模制椅,有扶手、椅子腿和一個與頭部齊高的做成人頭一般的小椅背,好讓坐着的人把頭倚在上面歇息。
小椅背上畫着長睫毛的眼睛閉着,畫着的一對紅唇噘着像等待一個親吻。
“剛才那個人是誰?”弗雷德麗卡問艾倫。
“裘德。
裘德·梅森。
我猜那并不是他真正的名字,他是一個很神秘的人,有點裝模作樣、故弄玄虛。
沒有人知道他住在哪裡,從哪裡來。
他的話也不多,但他偶爾給學生們講關于尼采的課。
學生們都挺喜歡他,也聽他的話。
他在美術課上出現過幾次,自動請纓說想擔任模特,然後他就消失了一陣子,然後他就又回來了。
藝術學校的美術課總是缺乏模特,而他在擔任模特時,又挺可靠的。
”
“他長得像咕噜[10],又或者說他長得像布萊克筆下的尼布甲尼撒[11],但是比尼布甲尼撒要更瘦。
”
“裘德可不贊成布萊克的觀點。
他曾跟裡士滿·布萊所屬的布萊克小圈子或布萊克盟友會,吵過幾次架。
裘德更傾向于尼采。
”
“這讓我想起一件可怕的事情。
”弗雷德麗卡向艾倫詳細叙述了《銀船遠航記》的種種,她無法自抑地讓整段描述多了很多幽默感。
接觸《銀船遠航記》的始末,對弗雷德麗卡來說是尤其“幽默”的,甚至幽默到悲傷的程度。
她說:“當我看到哥貢諾紮的那些小山嶽時,我就知道了。
你對我說裡士滿·布萊這個名字,我當下應該仔細聽好,但是我也很可能忍受不了聽他的名字入耳,我該怎麼做呢?”
“一定要保密,”艾倫提點道,“不要告訴任何人,不管你多想告訴别人。
你一直以來就愛多嘴,親愛的,我看到你又恢複成原來那個自己,為你而高興,但是要忍住、要忍住。
忘掉那艘銀船,也忘掉登銀船出海的所有人。
”
“你卻一直以來都不愛多嘴。
”弗雷德麗卡嘟哝着,把關注力投放到這位朋友身上。
從讀劍橋時開始,她就常問她自己,有時候也問艾倫:“艾倫,你愛的是什麼?”但弗雷德麗卡從來也沒有從艾倫之口得到任何一個答案。
他整潔、白皙、友善,她對他們兩人之間的友情很确定,也對自己關于他一無所知這件事很确定。
她喜歡這種局面。
“是一種什麼感覺?”弗雷德麗卡問艾倫,她顯然被周遭的一切給迷住了,被穿越“門戶”之後進入的鏡子的另一面給迷住了。
“給藝術家們教曆史,究竟是一種什麼感覺?”
“糟透了的感覺,”艾倫回答她,“這群所謂藝術家,認為逝者就是死了的人,之于面對自身問題的他們,是一無是處、毫無裨益的,甚至他們覺得逝者更有其負面意義和惡劣影響,因為前人的思維威脅着他們思維的原創性。
嗯,也不能說他們所有人都這樣想,但大多數人都這樣想。
你将領會到我的觀察。
之所以教導他們,讓我覺得很考驗人。
考驗着你對拉斐爾、喬托,或者皮耶羅·德拉·弗朗切斯卡[12]的看法。
但是我教的那些人似乎都用腳來表決,所以我無法常常得到和他們争讨的快感。
這是其一。
其二是這樣的藝術學院總依靠兼職教師的熱情來營運,學院記錄課數,支付薪酬,薪水卻并不高。
所以,如果兼職教師不願來,學生們就無課可上,學生無課可上,學院也沒錢可賺。
”
“這在哪兒都是一樣的,”弗雷德麗卡說,“至少,這裡是饒有生氣的。
”
[1] 馬歇爾·麥克盧漢(HerbertMarshallMcLuhan,1911—1980),亦譯為馬素·麥克魯漢,加拿大著名哲學家及教育家。
[2] 托馬斯爵士(SirThomasBertram)是小說《曼斯菲爾德莊園》中的人物。
[3] 歐文·威廉姆斯(OwenWilliams,1890—1969),英國工程師和建築師。
[4] 尼古拉斯·佩夫斯納(NikolausPevsner,1902—1985),是一位英國籍藝術史學家,尤其專注于建築史,他最著名的著作是46卷的《佩夫斯納建築指南》。
[5] 艾瑞克·吉兒(EricGill,1882—1940),英國雕塑家、字體設計師、石匠、版畫複制者。
[6] 此句出自阿爾加侬·查爾斯·斯溫伯恩1866年的詩作《珀耳塞福涅的花園》(TheGardenofProserpine)。
[7] 該詩是威廉·布萊克長篇詩畫《耶路撒冷》(Jerusalem)第73帖中的内容。
[8] 哥貢諾紮(Golgonooza)是威廉·布萊克長詩《耶路撒冷》的一個意象,是布萊克創造的一個表意文字,明顯對應于啟示錄之後的新世界,即新耶路撒冷,是一座“藝術之城”。
[9] 德魯伊(Druid),在凱爾特神話中,是一個能與衆神對話的特殊階級。
[10] 咕噜(Gollum)原名史麥戈(Sméagol),是英國作家J.R.R.托爾金(JohnRonaldReuelTolkien,1892—1973)作品中虛構的角色,在小說《霍比特人》裡首次登場。
[11] 尼布甲尼撒(Nebuchadnezzar),是威廉·布萊克畫中人物,是古巴比倫王。
[12] 皮耶羅·德拉·弗朗切斯卡,亦譯為彼埃羅·德拉·弗朗西斯卡(PierodellaFrancesca,?—1492),意大利文藝複興早期畫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