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經和埃德蒙·斯潘塞戀愛過,但沒有結果。
”阿加莎·蒙德說,“短暫又甜美,仲夏夜裡的一段感情。
”
他們此時已到約克郡了。
走出車站時,亞曆山大幫阿加莎提着手提箱。
他們坐進出租車裡,亞曆山大突然問:“你女兒的名字是什麼?”
“莎斯基亞。
但我女兒跟她不像,我是說跟倫勃朗[4]的莎斯基亞[5]不像。
我女兒長得像我。
但我總覺得莎斯基亞是一個完整的女人,在某種程度上是完整的。
我想,‘莎斯基亞’是一個能帶來好預兆的名字。
”
他們兩人正在變成朋友,亞曆山大感覺到。
他活了起來。
是的,他活了起來。
他們去的第一間學校是位于利茲郊區的星辰小學。
他們從約克郡的迪恩庭旅館駕車到了星辰小學。
亞曆山大此刻對于和阿加莎·蒙德坐在相鄰的座位上不是很習慣,因為阿加莎正和前座的威基諾浦教授展開關于語法的嚴肅讨論。
威基諾浦教授太高了,以至于不能舒服地坐在這輛迷你小巴士的座位上——他佝偻着,把他那張巨大的臉鄭重地向前傾着。
漢斯·裡克特則坐在亞曆山大的後方,也是極少數亞曆山大會去主動攀談的人之一。
漢斯·裡克特穿着一套西裝,一頭斑駁灰發修剪得很整齊,臉雖不出奇,但也幹淨體面,戴着眼鏡。
路易斯·魯塞爾坐在巴士的尾端,離威基諾浦遠遠的,本來對威基諾浦就有點意識形态上的分歧。
路易斯·魯塞爾長得不高,膚色深,有一種像鳥一般的靈活機動,也有些易怒。
那兩位新加入這個團體的成員不僅彼此之間隔得很遠,也刻意和其他所有人都隔離,就像每個集體中的新成員一開始一定要表現出的樣子。
羅傑·梅戈格滿腹疑慮地審視着每個人,在心底估摸着大家,總結着大家。
當别人向他表露出任何一種态度時,羅傑·梅戈格都顯現得極其自覺,并暗中相信他對人的這番觀察是神不知鬼不覺的。
亞曆山大也疑惑自己為什麼會知道這些。
羅傑·梅戈格穿着一件寒酸的灰漆漆的馬球衫,外罩一件沒了闆型的羊毛外套,那是有一點過時的裝束。
他稀薄的頭發是灰紅色的,而密實虬曲的絡腮胡則是褐紅色的。
利物浦來的那位詩人格外俊俏,一頭毛茛花般金閃閃的濃密鬈發,一張雙唇豐厚飽滿的嘴,還有大得無辜的藍色眼睛。
他穿着無領夾克,内搭一件蔚藍色的襯衫,這件襯衫更帶出了他眼睛的藍。
直到目前,他對每個人都彬彬有禮:扶着女士走上巴士車門的台階,幫着年老的成員入座。
他們小組中還有一位女士是奧麗奧爾·沃思,她是一位校長,穿得也像一位女校長一樣——非常好看的海軍藍西裝,配以白色襯衫。
她的臉龐像被刻畫得很精确,保持着專業的觀察者姿态。
她大概有五十歲了。
因為她長的是女校長标準的模樣,所以從她的外表看不出一丁點兒她的人生軌迹。
小組在人行道上等待的時候,她和亞曆山大聊起了那位利物浦詩人,她說:“如果那個人在我的班級裡,我會對他多留點神。
”
星辰小學之所以被以“星辰”命名,是因其革新性的建築特色。
小組千裡迢迢來參觀這所學校,也是聽聞它既創新又令人鼓舞。
整間學校采用玻璃制成牆壁,學校建成了星星的形狀。
它本來就是一種全開放的空間概念——學生臨時地組成小組,各據星星的一角,帶着他們的小書包,書包上綴着色彩明亮的小豆豆,除了書包,還有他們的塑料椅子和小桌子。
他們不是以年齡、學科分組排列的,而是以自主選擇的結果組合在一起。
其中一個組正在做圈狀的陶器,大一點的孩子幫助那些年紀更小的孩子。
另一個組正在測量一些從一系列塑料容器中倒進倒出的水,莊嚴地測量和記錄容器中水的高度。
小一些的孩子往容器裡倒着水,年紀稍長的孩子們記錄着,也是這群年紀較大的學生繪制着一個測量的圖表。
星星另一個角的孩子們觀察着蝸牛在玻璃缸上爬行,還在紙上畫着蝸牛的觸角、嘴、腹足。
這些小人快速、繁忙、喧鬧地從一個空間往另一個空間移動着,嘴裡不斷嚷嚷着,“我們現在急需一個木勺”,或者“曼迪又失手了,她這次犯了同樣的錯誤”。
有的在星尖上操作着一個錄音機,靠近她的則在敲一隻鼓。
因為沒有教室、長廊、牆壁的隔斷,所以小學生們的書寫繪畫都挂在中央的畫架和公告牌上。
一幅名為“我的家庭”的繪畫作品正在展出,一張桌子上擺着孩子們的每周剪報。
在通道的角落有一個圖書角,立着一個圓形的小書架,下方是許多坐墊,坐墊四周是零散堆疊着的書。
整個學校空間裡吵鬧聲響不斷。
但總體上說,都是些有目标有指令的吵鬧,刺耳、多樣化、忙碌,也真的很大聲。
亞曆山大,像組裡其他上了些年紀的成員一樣,震驚于眼前這番與自己就學時完全不同的景象。
這些小孩子,穿得明晃晃的,自由活動着,跟他們這些成年人當初當學生時所表現出受脅迫般的、卑屈的、時刻緊張的情狀根本不同。
眼前所見的局面,對這些此刻并不是職業教師的成員,比如說亞曆山大——曾經是,但現在不是——對這些委員會成員所帶來的最直接的影響是:誘發了他們的恐懼感,那是曾經的學校建築、冰冷恐怖、壓力控制和權威命令,所遺留至今的一種恐懼。
但在這間學校裡,恐懼感對孩子來說,是不存在的。
一個小女孩舉着線軸式編織棒,出現在亞曆山大面前,她說:“打擾您了,我想我編着編着漏了一針,所以接下來就編得有點滑稽,像被蟲子蛀出了一個洞,您能幫我修補一下嗎?”亞曆山大接過來她的編織棒,試着用針棒在這塊羊毛織物上穿插。
她很自然地期待着他的幫助。
他卻隻記住了她的比喻——“像被蟲子蛀出了一個洞”。
真是沒什麼好驚訝的。
他又開始頭痛——這是因為從四面八方灌進耳裡的嘈雜聲,這些噪聲從各個角落傳來,從那些他當孩子時很可能選來躲藏、蹲伏、閱讀的角落傳來。
但在這裡,沒有任何可供隐身的場所。
是光明公開,是集體生活。
奧麗奧爾·沃思正在和這所學校的校長談話,校長是一個熱情勃發的年輕人,對于當校長來說,他的年紀實在太輕,但卻能跟奧麗奧爾·沃思有條不紊地詳述他對兒童自由活動選擇權的理解,以及他對這些活動難易程度的把握;在解釋自己理念的同時,他也能跟不時從他身邊擦肩而過的孩子們和教師們保持流暢的通話交流,就像一個雜耍人能頗有技巧地掌控他手中的綠色球和橙色球,從不會搞混一樣。
他口中振振有詞:“西利亞,我看你玩瓷土玩得有點膩了,你可以去參加莫裡西小姐的小組啊,他們正在讨論和記錄兩栖動物的知識。
”接着他又轉向奧麗奧爾·沃思:“每個人都覺得自己玩瓷土會玩得得心應手,但你根本不需要在這一天當中玩這麼久的瓷土,做這麼多的瓷土作品。
”
接着,他又對一個經過的小孩子說:“沒關系,希瑟,我聽丁斯代爾先生說你在拖慢别的同學的進度。
這樣吧,你休息時間來找我一下,我會教你怎麼量正方形的周長,然後你就不會以為自己落在後面了。
”
他轉頭對奧麗奧爾·沃思說:“如您所見,沃思小姐,我們試圖讓孩子們主導他們的學習節奏和學習興趣,但是我們也為有特長的兒童準備了有足夠吸引力和難度的學習内容。
”
“如果有才能的孩子迫于同侪壓力,而不願意嘗試解答較難的問題呢?”
“啊,這一點就是我們靈活處理的地方,我們會把較難的問題僞裝出一種簡單的表象。
”
“所以你們并不鼓勵進取心是嗎?”
“我們不贊成競争,我們倡導的是合作。
每個人都有他或她的才能,這是我們必須去努力培養的。
”
“所以你也不會在一天的學校工作結束之後累得面色無光?”
“時常會疲憊不堪,”年輕的校長笑起來,“但那是值得的。
”
羅傑·梅戈格正在讀着一個小學生作的一幅畫作,主題是“我的家庭”,他問從他身旁經過的路易斯·魯塞爾:“令人震驚的是在孩子們的作品中,母親總是以生氣的樣子出現,比如說——‘我媽媽在尖叫’,或者,‘我媽媽對着我大吼’。
所有的小孩子都把他們的媽媽畫成一具長着巨大、渾圓嘴巴的柱狀體。
隻有那尖叫的大嘴是描摹重點。
”
“年幼的孩子在繪畫中體現着簡單的人類認知機制,”路易斯·魯塞爾說,“小孩子們後來才學到人有身體、雙手和臉,那些較大的孩子會在畫父母親時,把身體部位也畫出來。
”
“我爸爸有一根長棍,”梅戈格模拟着小孩子的語氣說,“我爸爸還有一個大球。
他把大球狠狠地向我砸過來。
痛死我了。
”
“可能真有這樣的事情發生過。
”魯塞爾說。
“棍、球和爸爸,”梅戈格戲谑道,“多麼直接、多麼單純、多麼簡潔。
還有尖叫的媽媽。
這就是典型的現代家庭。
真可悲。
”
“并不盡然。
”魯塞爾反駁。
“但這是異常壓抑的。
‘快去睡覺,媽媽說。
我不敢說我不要去睡覺。
你會看着我媽媽一直喋喋不休。
我讨厭床,我想一整夜晚都不要睡覺。
’”梅戈格讀着一篇滿是錯别字和錯誤語法的作文習作。
“這挺有趣的,”威基諾浦教授站在梅戈格身後,“‘一整夜’後面的‘晚’,這個孩子知道要用完整的詞語,即使是啰唆的用法。
”
亞曆山大想找到一群像自己的“兒子”西蒙·普爾在學校裡那樣的,此時正在上課的孩子。
他終于找到一組寫作班的學生,還有一位上課的年輕老師。
他們正在閱讀他們的“新聞書”,并翻查着字典,他們把字典裝在他們的小棉布包裡面,因為他們沒有可以擺放書本的課桌。
他們寫啊說啊的,然後把自己寫成的東西上交給老師,老師從“新聞書”裡找出比較難的字眼,讓他們去查字典。
亞曆山大問那位年輕老師,孩子們在讀些什麼,老師把幾張帶着圖畫和一兩行字句的亮色的卡片展示給亞曆山大看。
“我會讀斯派克·米利根[6]的作品給他們聽,當然也會讀米基·英庇的《給壞男孩和壞女孩的不乖詩歌》,孩子們很喜歡這首詩。
而且米基·英庇今天真的來了,這太棒了!”
“孩子們會學習詩歌?”
“不,他們單純喜歡聽詩讀詩的樂趣。
死記硬背是一種頗具破壞性的方法,這我們都已經知道了。
他們必須自己去發現事物,發掘知識。
有些人能夠獲得新知——這幾乎是憑意外,但我們卻沒有辦法把意外安排好。
我們這兒的孩子們也不學乘法表,他們自己把數字列成方格,自己去發現數字間的聯系。
隻有這樣,知識才會留在腦中,不會忘記。
”
“但他們學字母表吧?”亞曆山大看着字典說。
“哦,不。
不是像你設想的那樣,不是那種死記硬背的學法。
他們基本上自己吸收和理解字母。
”
“那麼他們是怎麼學會使用字典的?”亞曆山大又問。
“我演示給他們看,直到他們自己也看會了。
”
“我以前喜歡唱字母歌。
能正着唱,又能倒着唱,也喜歡背乘法口訣,還有法語動詞。
其中有一種樂趣。
就像舞蹈一樣。
”
那位年輕的女老師極富表現力地戰栗起來。
米基·英庇被要求朗讀他的一首詩。
孩子們從星星的各邊各角蜂擁而來。
米基·英庇讓兩個孩子去搬來幾個大箱子,然後站在大箱子上,孩子們仰視着他。
他是一個渾然天成的表演者,他說道:
“孩子們總是被人命令說,來這裡、去那裡;做這個、做那個。
他們根本沒有選擇權,他們隻能服從指令,但通常他們被指示得去做的事情對他們來說毫無意義。
他們明明知道自己真正需要的是什麼,但是指揮他們的人卻不知道也不在乎,我說得對不對?指揮孩子們的人隻想去把世界趕緊擺弄成一個很舒服的環境,在那個環境中,孩子們安靜、乖巧、可愛、聽話。
所以,我為壞孩子們寫了一首詩。
這首詩的主角是一群去到一個神秘國度的孩子,在那個國度裡沒有任何對他們呼來喝去的人,隻有一群各種各樣的想要幫孩子們赢得自己生活權利的奇異生物。
我現在朗誦給你們聽。
”
米基·英庇的這首詩寫得有點長,結束的部分是這樣寫的:
還有藍色的水泡
還有黃色的雪人
還有紫色的彈簧
還有綠色的呻吟者
還有冗餘的紅色
還有碩大的灰色的咕哝的豬
還有挑剔的粉色的小精靈
還有橘色的貓頭鷹
緊跟着的可怕的約魯巴人
還有令人生厭的拉普人
聽到吹哨聲就來了
當發瘋的米基·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