庇一吹口哨
他們就勒死祖母們
他們就殲滅阿姨們
他們把老師們頭對腳、腳對頭地排列
每二十個老師被捆在一起
将老師們環鋸成段并送入烤箱
再把烤好的教師丢給老虎
所有人大喜而吼
在明亮光芒中徹夜狂舞
光芒來自他們生起的火焰
火焰來自他們的學校制服、書本、紙币、墨水、書
桌、椅子、黑闆、籃球、曲棍球杆、粉筆、抹布、化學儀
器、地球儀和煤氣噴燈
他們蹦跳騰躍
他們扭曲求歡
他們齧噬巧克力雪糕,灌下可口可樂
直到他們被嗆到
“他真是無法無天。
”奧麗奧爾小聲嘟囔。
孩子們大聲歡呼、掌聲雷動。
米基·英庇把孩子們排成長隊,跳起了“鳄魚舞”,他們的隊伍像蛇一般在校園裡逶迤巡行。
孩子們在笛手的配樂下高唱着,他們大多數人保持着高漲的情緒,一點也看不出疲倦萎靡,盡管有一兩個小孩子開始蹒跚或号啕。
終于,阿加莎·蒙德拉住了米基·英庇的胳臂,告訴他說:“委員會必須離開了,還有其他的學校在此次參觀行程中。
”米基·英庇并沒有馬上就停止,阿加莎不得不小跑追上米基·英庇,向他苦口婆心地解釋。
米基那俊美的臉籠上了陰郁。
他朝孩子們問話:“你們想要停止嗎?”
大部分孩子喊:“不想!”另有幾個說:“想!”
“他們不想現在停止。
”米基·英庇說。
“不行,必須得停止了。
”阿加莎厲聲說道。
委員會裡所有的人都集中到她背後,以示支持。
“你們看啊,”米基·英庇邊撤出孩子們的隊伍,邊轉臉向孩子們說,“他們才不在乎你們想要什麼,他們才不會讓你們為所欲為,當他們對你們說你有自主選擇權時,那隻不過是一個詭計。
”
孩子們中間傳來一陣稀稀落落的呼聲,似乎在回應着米基·英庇的喊話,就好像他是個流行明星似的。
卡爾弗利的安乃林·貝文綜合中學跟利茲郊區的星辰小學不一樣,這并不是一所嶄新透亮的新學校。
安乃林·貝文綜合中學由曾經的大主教堂文法小學和利茲路現代中學改建而成,現在是一座擁有兩個校區的學校——文法小學校區和現代中學校區。
舊的文法小學裝有護牆闆,因此幽暗又有回音,而舊的現代中學四四方方、有棱有角,在操場裡還建有裝配式的教室,飄散着一股腐朽又不怎麼清潔的氣味——教室裡長着饒有異國風情、看似有鹹味的菌物,暖氣管上也被噴灑上斑斑點點的化學污漬。
就在這樣一所學校裡,委員會的小組成員展開了一場關于“混合能力教學”優與劣的激辯。
小組成員們被帶去觀賞四年級學生的一個即興短劇演出,學生們表演的内容是兩夫婦間的家庭口角——正在準備周末午餐的家庭主婦,和她想去酒吧喝酒或看足球的丈夫的争吵。
劇本還是提供給了那些沒有戲劇表演能力的學生,好讓他們的演出不至于讓觀衆看得一頭霧水,但也有學生演得自然出色——一個女學生突然在表演廳中疾呼起來:
“所以,照你的意思,我卻必須每天都重複同樣的生活,對嗎?從早到晚,毫無變更,采買食材,烹煮三餐,然後陪着我做好的食物空等,等到所有食物變冷、泛油,如此這般,日複一日,周而複始,最後隻能倒掉這些殘羹冷炙,将餐具洗刷幹淨,在你終于回到家的時候,對你說一句‘沒關系’,而你一身臭氣和一臉病态,你真的一身臭氣和一臉病态!這就是我身為女人的全部内容嗎?”
如此流利又雄辯的口才,讓她的臉上最終漾出一片绯紅色的光暈,這讓和她演對手戲的男演員羞怯不已,那個演丈夫的男學生隻能一再重複着:“哎,拜托你不要這麼誇張。
”或者:“事情哪有你說得那麼嚴重?”又或者:“哪個女人不是這樣的?”羅傑·梅戈格滿懷喜悅地享受着這一刻,并向戲劇指導老師祝賀着,說短劇激發出女學生内心積蘊已久的女性矛盾與掙紮。
戲劇指導老師告訴羅傑·梅戈格說,這個女生的父親是一位教區牧師,而且滴酒不沾,所以短劇中很多劇情純粹是由她想象出來的。
但亞曆山大覺得無聊至極。
在他的印象中,學校生活的組成成分中占90%的是無聊。
不管對好學生還是對壞學生而言,都是無聊。
因為青春本身就是無聊的,盡管這一點不被承認。
安乃林·貝文綜合中學的校長也是一個實驗者和創新者。
他主持了一個學校委員會,也經常在舊文法小學的禮堂中舉行一些讨論。
為了歡迎斯迪爾福茲委員會的到來,校長特别召開了一次臨時會議。
“我們學校相信的是,教授英文語法,有百害而無一利。
”校長說。
校長這番說法裡有其隐秘的動機:校長本人,就是一位地理專家,對自己求學時期的英文課印象深刻——對語句要做語法分析,對從屬子句的放置,都是一種磨心蝕志的折磨,一場令人困惑又全無意義的練習。
“一個學年是很短暫的,”校長繼續解釋着,“學校學習從總天數上計算,也是不多的,對從句的分析是對時間殘忍的浪費。
”他學校裡的大多數同事都認同他的感受和觀點,他學校裡的大多數學生亦是如此,“即便是熱情的讀者,對于英文語法的學習,也是會反感的,也會覺得這些是非自然的。
”
校長将這組斯迪爾福茲委員會小組的成員介紹給學校師生。
“今天,我們榮幸接待的這組貴賓,研究的正是此刻所有人都在辯論的問題。
他們中有威基諾浦教授,他是德高望重的文法學者;有亞曆山大·韋德伯恩,他創作的劇本讓我們中很多人着迷不已。
我們也要歡迎一位頗受歡迎的年輕詩人米基·英庇。
另外,還有一位科學家、一位物理學家,以及一位專事教育内容寫作的作家在成員行列中,他們每個人都将把各自的所專所長帶到今天的讨論中。
我希望他們能夠看到我們學校中的學生對今天的議題的精深思考,也希望他們能夠看到我們學校中一向有對我們所關心的議題進行良性探讨的習慣——這包括将我們認同或不認同的見解清晰呈現,也包括我們會認真聽取任何人所提出來的任何想法。
”
辯論會活潑地舉行着。
一個粉紅臉腮、黝黑俊秀的六年級男生,首先提出自己的觀點,他說:“我們都在沒有被教學的情況下,自主地領會了如何講出并理解符合語法規則的語言,我們能懂得詩歌、新聞報道、政治演講,以及人與人彼此的對話,而且我們從不需要去下苦功分辨哪一個詞是名詞,哪一個詞是動詞,更不必說所謂的名詞從句或虛拟語态。
但當我們學習他種語言的時候,的确需要多少掌握一些諸如此類的術語,但外語本身就得從這個基礎上學起來。
”
反對者,是一個看似激動的圓潤女生,她反駁道,語法從本質上跟化學物質或人體器官的定名别無二緻。
“我們需要了解血液循環和心髒瓣膜。
而語言也是我們人體機理的一部分:我們對語言的了解是很自然的一件事,因為我們想要弄懂它。
”
提案者的二辯駁斥了這個女生的論點:“如果沒有人懂得血液和心髒的運作,你會死;但如果沒有人告訴你什麼是名詞或動詞,你卻會無礙地進行着你的講話。
”
反方二辯是一個緊張不安、眉目低垂的男生,他辯論說,如果一個人無法正确地說和寫,那麼就不能得到一份工作,或通過一場考試。
規則之所以存在,是因為它們能讓生活變得更好。
人們或許不喜歡規則,但他們或許将更不喜歡沒有規則的生活。
對規則的谙習,能給每個人帶來公平的機會。
辯論會進行得很順利,學生們以令人驚訝的人數踴躍參與了争辯。
他們都準備得很充分,在小卡片上寫下了論點,辯論過程中,不時讀着小卡片。
學生們的參與熱情其來有自,他們搜集整理的逸聞式論據層出不窮——無實質語意的東西、不公不義、某個語法的愚蠢程度,還有,就是對空耗時間的鞭笞。
但語法的擁護者在辯場上顯得更加有教養和有責任心,大概是老師精心挑選出來的學生,并指點他們如何支持自己的論點,比如說“語法讓我們能以更有趣的方式進行寫作”,或者“語法讓我們洞悉我們自己的想法”。
不過,反對語法的學生取得了壓倒性的勝利。
威基諾浦教授向校長祝賀,稱贊他的學生非常有辯才。
米基·英庇則邊聽辯論會,邊在座位上蠕動,有時候甚至把他的腳直接搭在他身前的座位上(那個座位上坐着的是漢斯·裡克特)。
就在威基諾浦與校長對話之際,米基·英庇一把拉住了校長的袖子。
“我能對您的學生們說兩句嗎?他們的話我聽得已經足夠,現在我想讓他們聽聽我說的話,您有意見嗎?”
“我跟你說過了,”奧麗奧爾·沃思對亞曆山大耳語着,“如果那個人在我的班級裡,我一定會對他多留點神。
”
“我們應該上前阻止他嗎?”亞曆山大回問。
“那應該不在我們的權限範圍之内。
”奧麗奧爾說。
“您請便。
”校長對米基·英庇說。
“孩子們,你們聽着。
我的名字是米基·英庇,我是個詩人。
我已經聽完了你們各自的說法,有的說得不錯,說出了非常棒的東西,但你們不過是全都被某種自以為聰明的想法集結在一起,比如威基諾浦主席、女士們、先生們,以及其他垃圾的想法。
孩子們,聽我說,不要被他們洗腦。
聽我的,要往有自由、創意、遠見的方向去思考。
他們不過讓你們坐在那裡,學習關于愛因斯坦、相對論之類的東西。
你們根本一點也不需要那些東西。
世界上隻有一個人擁有無窮無盡的知識——威廉·布萊克。
他認為,隻要你觀察世界的方式是正确的,你的想象力就是無限的。
他對‘無限’最有見識。
聽聽他說過的話,他的話将颠覆你的認知。
比如,他說過:‘你何以知道,當每隻鳥劃過天際時,它們所翺向的極樂世界,正是你因閉鎖了五感而遠離的世界?’他還說過:‘一個思想就可填滿穹蒼。
’另外,他也有這樣的名句:‘活力就是一個生命,活力來自軀體;理性則是活力的界限,或是拘囿活力的圓周。
活力本身就是永恒的欣喜。
壓抑欲望的人啊,請你繼續壓抑,因為你的欲望薄弱到可被你壓抑,壓抑者,或理性者,篡奪了欲望的領地,統治着不甘的靈魂。
’[7]”
米基·英庇接着說:“你們應該好好思索一下這些話,好好思索怎樣利用自己的活力,好好思考怎樣面對無限——而不是糾纏在他們教你的那些東西上。
當我在學校念書的時候,沒有人像我對你們一樣說這樣一番話,所以現在我要對你們說這番沒有人對你們說過的話。
”
有的學生微笑,有的學生嗤笑,有的學生鼓掌,有的學生面帶窘色地坐立難安。
聽者們的反應并不一樣。
那些先前發表過意見的學生,等待着因自己的發言被贊揚一番;當然,在少年少女的群體中,總是有一股對出醜的懼意在不斷滋長着。
在他處、在别時,米基·英庇可以輕易地降服、駕馭、善用年輕人的懼意,但在這裡,他的講話卻像在扳機扣到半擊發位置一般,火力突然終止了。
不管是米基·英庇本人還是校長,都意識到了這一點。
于是,校長順水推舟地感謝了米基·英庇,感激他“決定與我們分享這則信息”,米基·英庇則一屁股坐回原來的座位上,皺起了眉頭。
亞曆山大問威基諾浦:“為什麼他們會這麼憎恨語法?”
“這是我們必須搞清楚的一件事,也是我們必須剖析的一個現象。
當然,他們所抱怨的語法其實是一個令人絕望的守舊概念,是拉丁文的衍生物,跟現代思維沒有任何關系。
不過,我的确覺得這就是問題的根源所在。
也許是大腦的阻滞,在計議、度量着它本身的運作。
”
亞曆山大聽到威基諾浦所說的最後一句話時,隻覺得那跟從句的分析與教習毫無相關性。
“然而,也挺有趣。
”亞曆山大想。
米基·英庇缺席了當晚在迪恩庭旅館的晚餐,威基諾浦也沒有出現在餐桌上,因為他連夜趕回了任教的格拉斯哥大學。
向阿加莎·蒙德問起委員會是否會處理米基·英庇的人,是羅傑·梅戈格。
羅傑·梅戈格簡直像是一個從不忌諱于提出糟糕問題的頑皮鬼,可他不喜歡别人的糟糕舉止,尤其是比他更年輕的男性的糟糕舉止。
阿加莎以“外交辭令”回答他說,委員會的主席或秘書,應該會就成員在委員會裡所應具有的正确言行,找米基·英庇談一下。
從她以往的經驗中看,這樣的問題通常會以“問題成員”服從組織章程或離開組織,用這兩者中其一的方式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