塊,船隻與水面相接的部分形成了完美的球面形光域,這激發出的是一種強烈的、安靜的、高度集中的,而且明顯不含任何一絲愠氣、傷痛或攻擊的冥思。
艾倫向他們展示一些特定光線是怎樣用暗箱捕捉到的。
他用自己新的束光燈、鏡頭來完成它們所能達到的視覺效果,向弗雷德麗卡和戴斯蒙德·布爾揭示出那些維米爾從未見識過的畫面:顯示一支畫筆,變成一隻半張的嘴巴,接着是毛發,然後是一束無限逼近濕潤眼球的光芒,近到那束光飛散成為閃爍的碎片,又組合成蘸着色彩的一支完整無缺的畫筆。
然後他回放了這些幻燈片,那個女人又回到一個房間,或者輕撫小鋼琴,或者稱量金沙,或者倒牛奶。
當艾倫完成這一切後,那個拉鋸似的聲音問:“你簡直可以哭出來,是不是?”
這是毫無來由也讓人無從理解的一個問題,所以,艾倫也沒有回答裘德。
布爾說:“畫家在抱怨,藝術史研究者在抱怨,他們共同抱怨的是此刻每個人都隻強調透明度,而那種透明度其實是光的顔色,不是顔料的顔色。
所以說觀賞者們自始至終就是錯的——眼中看到了錯的東西,那些畫家和史學家就是那麼說的。
我卻要說,這是一種新的觀點,光是可見的,我們都看到了光——我們可以從中學習——我們甚至可以學習怎樣把東西畫成透明的。
”
艾倫說:“年輕學生在讨論猛擊倫勃朗和維米爾那些畫家的方法,他們覺得年輕畫家得不到應有的關注度。
這種火氣可不可怕?”
“大概是俄狄浦斯那種仇父戀母的情結吧?”弗雷德麗卡說,“會不會是這樣?”
“至少俄狄浦斯感到良心有愧,親愛的,你再看看那些年輕學生,他們堅稱自己在發起一場神聖的戰争。
是青年與老人、死者之間的對峙。
”
“但他們自己也會長大、老去啊。
”弗雷德麗卡說,她置身于20世紀60年代——那是年輕人口不斷激增的整整一個時代,但她不能理解的是,為什麼那些相當“專業”的年輕人不能理解自己某一天也将會老去的事實。
“他們可能永不會老去,”拉鋸的聲音說,“他們正在施展阻止時間前行的魔法,他們正在創造一個個不朽的時刻,他們正在改變生命的大方向。
”
女人從奶罐中傾倒着牛奶。
奶罐中的牛奶永遠充盈,她靈巧的手部動作永遠不會停止。
裘德·梅森問:“你是否真的以為,千年後,算了,别說得太誇張,就說兩百年後吧,到那個時候,你覺得我這柴木般的四肢和我這并不明晰的面目,會在劇院的銀幕上流瀉出光彩?”
布爾回答道:“我可以想象得到啊,非要我說的話,如果你的形象是用那些本身就過時或遭到淘汰的材質塑造出來的,你很有可能出現在劇院的銀幕上。
”
“隻有寫作是上策,”裘德·梅森說,“要保持自己形象不滅的話,隻有寫作。
我就在寫一本書。
”
“每個人都在寫書。
”弗雷德麗卡說,但她此時想起的卻是有點歇斯底裡的裡士滿·布萊。
對戴斯蒙德·布爾被她深深吸引這件事,弗雷德麗卡心知肚明。
但這對弗雷德麗卡來說并不是特别值得慶幸的。
因為她很清楚,戴斯蒙德·布爾同時被一半以上的女學生吸引,可能還有一些女教師也得布爾青睐。
不管怎樣,戴斯蒙德·布爾的傾慕,的确在弗雷德麗卡此時新舊轉換的生活中帶來一絲星火,也激起了弗雷德麗卡面對新人生的意願。
戴斯蒙德·布爾踱進弗雷德麗卡窄小的辦公室,她的辦公室就正對着底層的美術教室,美術教室裡,學生們在一束純淨的光線中研究裘德·梅森那灰撲撲的肉身。
弗雷德麗卡用屏幕遮擋着這一切,她靜靜坐在自己的辦公室裡。
“你要不要在午餐時間來看看我的畫作?我在克勒肯維爾有一個畫室,我可以開我的廂型車載你去。
”
“我得回家看看我兒子,我也堅持回家吃午餐。
”
“去看看又用不了多長時間,你肯定會喜歡的。
你兒子占據了你所有的人生呢。
”
“我還是不去了吧。
”
“但你會跟我來的。
”
她的确跟他去了。
他買了一根法國長面包,一客意大利臘腸和一瓶瓦爾波利塞拉葡萄酒,兩人上了他的廂型車。
弗雷德麗卡知道這種事情對他來說,發生得很頻繁,隻是每一次坐上車的女人不同。
但她對此并不介意。
她是喜歡布爾的,比如,她喜歡他每次思考問題時,眉毛就蹙成一團。
車門一關,弗雷德麗卡就聞到一股掙紮着的微弱的大蒜味,混合着一種身心俱疲的強烈氣息,還有更強烈刺鼻的松節油的氣味,而戴斯蒙德·布爾身上也散發着石油溶劑的味道,那是他畫畫時用的東西。
弗雷德麗卡一本正經地想,畫家是必須被荷爾蒙牽着鼻子走的,必須臣服于荷爾蒙的操弄。
布爾的笑容,強健的體魄和他敏捷的雙手,都很迷人,但他身上那股味兒真是叫人受不了。
她在他身旁挺直地坐着,他們倆讨論起裘德·梅森。
“沒有人知道他住在哪兒,”布爾說,“他每次都是通過蘇活區一間郵局的存局候領業務來收取信件。
你可能覺得他挺可憐的,不過他自己的人生當然由他自己做主,他喜歡髒兮兮和亂七八糟的生活方式……不過,也并非全然如此,他人格中有正直健全的部分。
對了,裡士滿·布萊倒覺得他瘋了。
”
“要我說,裡士滿·布萊才瘋了。
”
弗雷德麗卡本想說讀過裡士滿·布萊寫的《銀船遠航記》,但把這些話咽了下去。
布爾說:“對,我認同,他比威廉·布萊克那種畫家還要瘋,是一種傻瘋。
”
戴斯蒙德·布爾的畫室位于一個大倉庫之上。
它由兩個巨大的房間組成,要上去得登過一截鐵梯子。
畫室裡油畫的氣味更加濃烈,讓弗雷德麗卡僅剩的一點食欲都被沖散了。
兩個大房間合成的空間非常寬敞,但生活起居的部分則很小。
兩個大房間所有牆上都覆蓋着大型的畫布,畫布被架在拉伸器上,挂得相當高。
在每個房間的中央都放了一個雙層床墊,床墊上擺着皺巴巴的幾個枕頭,鋪着明亮的斯堪的納維亞風格的毯子。
其中一個房間擺了一台電竈和一個電子水壺,另一個房間則有一台不大的冰箱。
“坐下吧,怎麼舒服怎麼坐。
我家裝潢擺設十分簡單,這裡可以開個派對,也便于私密的二人相約。
我把這兩個房間叫作分裂的戴斯蒙德·布爾。
在你的左邊,是‘摩登畫家勞森伯格[22]’;在你的右邊,是來自‘蘇格蘭的歐洲人’,一位充滿負罪感的美術創作者。
你喜歡哪邊的我?”
“我哪能說得出來?每個房間我都看不完整。
”
“你想讓我把畫布收起來嗎?”
“這就是我來的目的,不對嗎?”
戴斯蒙德·布爾拔掉了買來的那瓶酒上的軟木塞,找了個塑料杯,給弗雷德麗卡倒了點紅酒。
這不是什麼好喝的紅酒,太酸了。
他把一隻手搭在弗雷德麗卡肩上。
“噢,我可不知道你來的目的是什麼。
”布爾說,“可能是來欣賞一下我的版畫之類的?我們倆怎麼不好好坐下,聊一聊,做些放松的事,再聊會兒,然後想想看工作什麼的?”
他把一隻手放在弗雷德麗卡的乳房上。
弗雷德麗卡也友善地把自己的手蓋在他的手上。
她身上有沉睡着的一部分,想複蘇過來回應。
可同時她紅腫的發熱的身體内裡,一些疼痛和悲苦也被一起喚醒,堅決地拉扯着她。
戴斯蒙德·布爾給了她一個溫熱又帶着松節油味的吻。
弗雷德麗卡說:“我現在有點恍惚,就是這一刻,我想這種事不能進行下去。
我想看看你的作品,我來就是要看看你的作品的。
”
布爾一瞬間面露窘迫的神情。
弗雷德麗卡愉快地想:搞不好,比起他那些藏起來的作品,他更情願和坦然展示的是他的裸體吧。
布爾對弗雷德麗卡的性愛欲望,那場可能發生的性愛,讓弗雷德麗卡變成了一個“女孩”,當時布爾眼中的她,就是個女孩,但當他們重新開始對話,弗雷德麗卡又變成了别人,不再是那個女孩了。
布爾說:“嗯,那我們該從哪裡開始呢?”他考慮了一下。
“你要知道,這些作品很私密,全部都帶有私密性。
我把它們創作出來,是為了要賣出去,盡管都是我一個人在這裡畫出來的,這聽起來有點叫人發狂——獨自做出這些作品,但它們又必須被觀賞、審視,又必須全部離開我的屋檐庇蔭,暴露于天光之下。
”他說,“我快有點精神分裂了。
”“精神分裂”是個很時髦的詞彙,但當他把所有畫布都掀開時,弗雷德麗卡才明白了他的意思。
弗雷德麗卡左邊的畫室裡,是一個奉行着“藝術為一切,一切皆藝術”這種觀點的藝術家的創作産物。
不明所以的人來到這間畫室,可能會以為自己走進了一個舊貨店。
其中有一幅作品,由成百上千條電線制成,各種各樣的電線,裸露的、纏繞的、裹着厚塗顔料的,顔色也多得不勝枚舉,擰在一起的纖細紅色電線,圓滾滾的黑色電線,防腐的重工用途的藍色電線,除此之外,還有橘色的、棕色的、綠色的、明黃的……所有的電線糾纏着連接着,像巢穴,像網,像帶刺的鐵絲網圍欄,像卡通片裡的玫瑰。
另一個作品則是成排的鵝卵石。
“這些鵝卵石都是從我母親住的那條街上的每棟房子的每個花園裡撿來的,每塊鵝卵石都代表着一個郊區住家的花園。
這塊又大又綠,那塊既薄又帶有赤褐色。
它們排列的順序跟那些房子的排列順序是一樣的。
”他頓了頓說,“那塊笨重的灰色鵝卵石屬于一個燙着卷發、得了癌症的女主人,那塊石英質的鵝卵石代表一個頗具姿色的金發女郎,我有一次看見她穿着日用睡袍從自家門階上走出來。
”
“可我又看不到,我要怎麼看到?”
“你看不到。
可一旦我講給你聽了,你就知道了,不是嗎?你不可能抹去自己的認知。
你可以仔細觀察這些鵝卵石細微的顔色差别,你看到了嗎?是色彩的彙集——我喜歡這塊血紅色、帶有藍色斑紋的,踩過它的那個女人,穿着令人絕望的、悲傷的、皲裂的黃色高跟鞋,她趾高氣揚卻步履蹒跚。
每塊鵝卵石都有編号,編号正是房子的号碼。
”
“那麼,哪一塊代表着你母親?”
“你看,你這才問對了問題——我能不能在一排的石頭中找到我想找的那個人?你說說看,哪個是我母親?”
“42号是一顆幹枯的西瓜種子,而其餘的全是石頭,42号是你的母親。
”
“我母親也罹患癌症,是卵巢癌。
她正日益萎縮。
我告訴了你,但不表示這些事情沒有私密性。
”
“可是這是一排石頭啊……”弗雷德麗卡連聲音裡也難免透出掙紮,“如果沒有你的講解,這些石頭對我而言是否有任何意義?”
戴斯蒙德·布爾揭開了一幅又一幅作品,他憑創作打破了僵持,他用色彩、圖形和物件填充了畫室,讓空餘的空間更顯壓縮。
他又展示了一件用俗豔的印花襯衫的碎片拼接成的一件詭異卻令人怡悅的作品,布塊全部被燙得非常平整,可以看見藍色和黃色的雛菊,粉色和紅色的罂粟,橘色和紫色的木槿。
“你會盯着這些顔色的碰撞、混合,一直盯到眼花和出神,”他說,“你聽到了嗎?時裝店的櫥窗在向你尖叫。
”
他揭開了越來越多的作品——竟是些黑的畫布、白的畫布,那些畫布有的尺寸相近,有的發着光,有的似乎被胡亂塗抹了黑或白的油彩,透過油彩,隐約得見的是:這兒飛出一隻血紅色的細紋蝶,那邊長着一片蘋果綠的模糊樹叢,又或者黑色污迹下是泛黃的赭色,煙霧朦胧中透出靛藍。
“勞森伯格擦掉德·庫甯[23]的素描,在上面重新繪畫。
我秉持的原則是藝術存在于世界的一切事物上,我們各取所需,任意解讀。
你現在看到的全都是我重新塗抹過的作品。
都是我以黑色和白色在舊作上所做的掙紮。
我還記得起來那些畫中原來都畫了什麼——這張其實是我畫得挺好的一張立體派自畫像,那張是帶有波納爾[24]風格的風景畫,畫的是從窗口望向花園,但不管怎樣,還是掩蓋不了我沒有創意的真相……哦,你看,黑色之下還有蘋果花星星點點地綻放呢。
”
“你抹去了原畫,是因為你很喜歡還是因為你不喜歡?”
“兩種情況都有,都有。
有些是我太過喜歡的作品,有些則是極度令我不齒。
”
“聽起來倒是很有理論性。
”
“的确如此。
但也不缺乏激情。
這就是我被藝術深深吸引的原因,這就是我從事藝術創作的原因。
我相信這出于我對于藝術的觀點是——藝術為一切,一切皆藝術——這有點像服食迷幻藥,所有的世界都開始外爆和内爆,爆炸帶來的是熠熠閃爍的新寓意。
但你不跟我做愛,這件事我有點失望,那種緊張感和刺激感被破壞了。
”
“真是做愛的好理由呢。
”
弗雷德麗卡仍然糾結于自己和那些神秘又再普通不過的鵝卵石之間的關聯。
“我想說的還是鵝卵石,事實上,如果你沒有告訴我你的故事和想法,這些鵝卵石根本于我毫無意義。
我面對這樣一幅作品,心裡想的是:我還不如自己去排列一排鵝卵石,或者排列一排襯衫碎片什麼的,又或者是用巧克力糖紙做一幅拼貼畫,諸如此類的。
”
“但你卻自此再也忘不了我的鵝卵石。
”
“沒錯,”弗雷德麗卡不得不承認,實際上,她自己幾乎為此事感到不快,“我肯定無法遺忘。
”她真的忘不掉了。
“如果别人送給你鵝卵石,”布爾說,“那不是什麼好禮物,因為鵝卵石有記錄和被讀取的功能,所以别收為妙。
我交過一個女朋友,每次來我這裡,都帶着一大袋自己的衣服,全是她認為我會喜歡看她穿的衣服。
我就用她奉獻的衣服創作了一幅拼貼——每操她一次,就往上面貼一塊布——但對我來說,在那段關系裡,我自始至終是三心二意的。
”
他們買回來的那瓶酒喝完了,又喝了一瓶,第二瓶是從床單底下摸出來的已經開過的,戴斯蒙德·布爾帶她進入了第二個畫室。
這一次,他不說話了,他隻是從一面牆移到另一面牆,費力地搬下那些畫布,累得呼哧呼哧的,而除了如“畫中是一堆面具”“畫中是另一堆面具”“畫中又是一堆面具”“畫中是一堆燃燒着的面具”之外的話,他沒有任何多餘的講解。
弗雷德麗卡這次也不言不語。
她對繪畫所知有限,所以無法評論畫作,甚至也不知道看一幅畫,如何正确地去觀察、思考。
她在藝術學校裡待得已經足夠久了,她很清楚視覺或圖像不需要被強硬轉化成叙事文本,但畫中的面具圖形似乎在邀請着她進行叙事解讀。
畫面中的面具真令人感到不安和混亂,它們是有關節鍊接的骨骼,又或者是靜态藝術表達方式下的扁平化的意象,其實是蒙上了面具的種種極緻情緒——是恐懼、狂喜、是性興奮的變異、是充滿挑逗的癡笑、是生理年齡“模闆”的碎裂;但同時,這些面具又相當平面,無非是均勻鋪陳的顔料和色塊,是接壤的平面,是黑暗中飄浮着的顆粒形狀連成的一條紐帶,突然間,在另一道光線裡,閃現出黯淡空洞的眼睛,這一切都化于畫中,連光線也是由顔色創造出來的。
畫上的顔色有的明亮,有的晦暗,正紅色、鮮紅色、金色、維羅納藍色……有的顔色則很淺淡,薰衣草色、石灰白色,還有一些以蠟質的色彩為底色,點綴着透明度高的肉粉色,另外,畫面中這邊伸出一隻黃色的手,那邊是一隻天藍色的腳。
“我試圖在呈現具象繪畫的不可能性。
”
“關于這一點我的感想是,我所看到的似乎是在一個抽象世界裡的軀體。
”弗雷德麗卡這番話說得有幾分機智,幾乎是接着他的話說的。
“你的觀點是我沒預料到的,至少沒有在畫中明确表達。
不過,我喜歡你的說法。
再來點酒吧。
”
“我還喜歡你畫中的粉紅色。
”
“那是恩索爾[25]常用的粉紅色。
他的粉紅色穿透人心,我還在學習對那種粉紅色的使用。
你或許可以說那些面具是恩索爾的,但這些粉紅色也是我的,那不是他專屬的粉紅色,我的粉紅色也區别于他那種恐怖的嘉年華會上的粉紅色,我的粉紅色是有希臘神話色彩的,是關于對某一段被遮擋的往昔的溯源。
”
“也呼應了那些被擦掉的畫所要傳遞的信息。
”弗雷德麗卡靈光一現,說出了這番話。
他不得不眼神鋒利地看着她。
“的确有這樣的意味,你真是一個聰明的女人。
如果哪一天,你在‘狀況之内’,你一定要回來,我們可以享受一段開心、悠長而友好的關系,如果你明白我的意思。
”
人是否能與擦掉的畫交合?弗雷德麗卡陷入頭暈目眩的思考中。
而一個赤身裸體、神氣活現的男人,是否是一副面具?那副面具是否遮蓋了頭腦,隻露出了不斷注視又注視、再接着求索真意的一雙眼睛?
“我該回去看看我兒子了,”她說,“我很高興我看了你的作品。
”
弗雷德麗卡回到了布盧姆茨伯裡的公寓,利奧乖巧地和托馬斯·普爾、西蒙坐在一起。
見到媽媽回來,利奧沒有奔向她、迎接她,這是一種懲罰,他滴溜溜轉着的眼睛充滿了煩惱和急于懲罰她的憤懑。
托馬斯·普爾也一樣生氣,不過他盯着弗雷德麗卡時,有一種想得到她的欲求。
他說:“你所在的出版社那位帕羅特打來電話找你,還有休·平克,人人都要找你。
還有托尼·沃森,他跟《新政治家》出版社的人談妥了,讓你寫書評。
”
“好的,我有點累。
”
“我去給你泡一杯咖啡。
坐下吧,我去泡咖啡給你。
”
他站起身來。
她極其負疚。
她在幾個小時之前就應該回來了。
托馬斯·普爾經過她身邊去廚房的時候,順手摸了摸她的頭發。
利奧說:“有的時候,有的人可真叫人讨厭。
”
“誰?你讨厭誰?”
他不說話。
過了一會兒,他才說:“我讨厭不知道别人的行蹤。
我喜歡别人在我知道他們會在的地方。
在布蘭大宅裡,每個人在哪兒我都知道。
”
“我沒出去很久啊,我總是回到你身邊啊。
我在為我們的生活奔波着。
”
“我們曾有過生活。
”
弗雷德麗卡無法言語。
利奧蹑手蹑腳地蹭到她身邊,用雙手圍住了她的腰。
“沒事的。
”利奧說,她其實也想說同樣的話。
她低下頭去碰觸利奧的頭,她嗅着他的頭發。
除此之外,她再也沒什麼可做的了。
她突然想起曾經看過的一部電影,電影中一條睿智的狗奔跑了幾百英裡,循着氣味,被那塊充滿磁力的故土牽引着,奔回那塊它熟悉也深愛過的土地。
她嗅聞着的這叢頭發,就算和其他頭顱上的頭發全部擠到一個房間,她仍能憑嗅覺辨出這叢頭發。
這句“沒事的”,會穿透所有的語言,傳到她的耳裡;這個小人兒,就是她的中心。
這并不是她能夠自由選擇的,但這是個事實,是個比其他事實都更堅決而确鑿的事實。
這是如此狂暴的一種愛,狂暴到幾乎抵達了愛的對立面。
“有時候,我們愛一些人的時候,會愛到恨他們。
”她低聲道。
[1] 瑣羅亞斯德(Zarathustra,?—公元前583),又譯為查拉圖斯特拉,是瑣羅亞斯德教(也被稱為拜火教、祆教或白頭教)的創始人。
[2] 該句原文是“ThusspokeZarathustra”,字面意義上是指瑣羅亞斯德所說的語言。
[3] 弗雷德麗卡所講述的以上内容,來自英國小說家D.H.勞倫斯的小說《戀愛中的女人》。
[4] 又譯為《魂斷威尼斯》。
[5] 艾倫·金斯堡(AllenGinsberg,1926—1997),美國詩人、作家,“垮掉的一代”代表人物。
[6] 希臘神話中的死神。
[7] 希臘神話中司管欲望的原始神。
[8] 馬修·阿諾德(MatthewArnold,1822—1888),英國詩人、評論家、教育家。
[9] 利德蓋特和多蘿西娅都是英國女作家喬治·艾略特長篇小說《米德爾馬契》(Middlemarch)中的人物。
[10] 戴維·赫伯特(DavudHerbert)是D.H.勞倫斯“D.H.”的全名拼寫,裘德此用法表達對D.H.勞倫斯的諷刺。
[11] 金斯利·艾米斯(KimgsleyAmis,1922—),英國小說家、詩人。
“憤怒”的青年代表作家之一。
[12] 約翰·韋恩(JohnWain,1925—1994),英國詩人、小說家、評論家。
[13] 約翰·布萊恩(JohnBraine,1922—1986),英國小說家。
[14] 艾麗斯·默多克(IrisMurdoch,1919—1999)是出生于愛爾蘭的英國作家。
[15] 查爾斯·珀西·斯諾(CharlesPercySnow,1905—1980),英國科學家、小說家,較為人熟知的作品是《陌生人與親兄弟》(StrangersandBrothers)小說系列。
[16] L.S.洛瑞(L.S.Lowry,1887—1976),英國畫家,主要以刻畫英國西北部20世紀中期的工業生活為主。
[17] 喬治·秀拉(Georges-PierreSeurat,1859—1891),法國畫家,點彩畫派代表畫家,新印象派重要人物。
[18] 埃米爾·諾爾德(EmilNolde,1867—1956),德國著名的畫家。
[19] 約翰·林内爾(JohnLinnell,1792—1882),英國風景、人像畫家、雕刻家。
[20] J.R.R.托爾金曾任牛津大學教授。
[21] 《代爾夫特風景》(TheViewofDelft)是維米爾繪于1660年至1661年間的油畫作品。
[22] 羅伯特·勞森伯格(RobertRauschenberg,1925—2008),美國畫家、圖形藝術家,他的早期作品啟發了波普藝術。
[23] 威倫·德·庫甯(WillemdeKooning,1904—1997),美國抽象表現主義的藝術家。
[24] 波納爾指的是皮爾·波納爾(PierreBonnard,1867—1947),法國畫家和版畫家。
[25] 詹姆斯·恩索爾(JamesEnsor,1860—1949),比利時畫家、版畫家,常被視為象征主義、表現主義的代表性畫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