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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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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讨論過錯的必要,你跟我一起去就好。

    ” 他們還簡短地聊了聊裘德·梅森。

    丹尼爾描述了他那些以擾人為樂的電話。

    弗雷德麗卡不齒極了,當然丹尼爾自不必說。

     “他想讓我們厭惡他。

    ”丹尼爾說。

     “好,那我們就一齊讨厭他。

    ”弗雷德麗卡說,“我們就一緻對他深惡痛絕,如果那是他想要的。

    ” 弗雷德麗卡的其他幾節校外課都不是在克拉布·魯濱孫成人教育學院,而是在一所老舊的小學裡進行的。

    學校在伊斯靈頓,是個天主教小學,校園裡随處可見紅色,不怎麼好看;學校底層有個食堂,供應火腿、乳酪面包、甜甜圈、馬鈴薯片,稀得像水一樣的咖啡和像灰水一樣黑漆漆的茶,但這所學校卻有着一個美麗而神秘的名稱,叫作“我們那悲郁的女神”。

    弗雷德麗卡在“我們那悲郁的女神”教的課,也有一個獨具匠心的名稱,叫作“戰後英國文學”。

    關于這個題目,已經有人寫就了一本完整的著作,是位美國人寫的,書中指出,所謂的戰後英國文學無非寫的是那些出身于邊遠地區的反叛的工人階級年輕人,堅持自己的主張,為曾經喑啞的自己尋找聲音的經曆。

    書中還說“戰後英國文學”這個概念本身是很新的。

    弗雷德麗卡對這種觀點抱持懷疑态度:“這位作者難道從來沒讀過D.H.勞倫斯的書?從來沒讀過阿諾德·貝内特的書?”弗雷德麗卡讀了美國作者寫的這本書,對她而言,在閱讀審美上極有意思的一點是她做出了極大的努力,把本質上并不有趣的東西,硬是讀出趣味來,可換句話說,很多東西或事情,如果别太用心去看去做,應該是挺有趣的。

    弗雷德麗卡告訴自己:“我要盡量對金斯利·艾米斯[11]、約翰·韋恩[12]、約翰·布萊恩[13]和其他‘憤怒的青年’保持興趣,我還要為學生們講《蠅王》和艾麗斯·默多克[14]。

    我雖然也出身于鄉野,也很有自我意識和個人主張,但我不能認同那些作品裡的世界觀。

    相形之下,D.H.勞倫斯就不一樣,他渴求知識、奮發學習,他對自然史和藝術史都有鑽研之心,他認為人們應該勇敢地脫離礦區村莊,但那些作家卻對他的觀點不屑一顧,因為他們自己肩上有籌碼。

    我會告訴學生為什麼這一點讓我沮喪。

    ” 她第一節校外課的學生像是一出荒誕劇的演員班底。

    托馬斯·普爾曾告訴過她:“如果湊不到七個學生,這個校外課可能講不成。

    學生來不來全看運氣,尤其是你這種性質特殊的課。

    學生即使來了,但能不能留下來也看運氣,基本上能留至一定的時間段就夠了。

    但如果他們不要留下來,這個校外課也許得取消。

    ” 講課的地點在“我們那悲郁的女神”的頂樓,順着堅硬的金屬扶手,走過四層陡峭的紅石台階,就到了他們的課室。

    弗雷德麗卡走進課室,抓緊時間對學生們簡要介紹了一下講課内容,還有比如“現代英國文學書寫的幾個趨勢”這種概述。

    她面對的是十四個坐在極不舒服的小椅子上的成人學生,那些椅子看起來像是給地精做的——給利奧那個年紀的人坐還差不多。

    學生裡有兩個穿深色西裝的挺年輕的人,一對中年夫婦,一個漂亮的女孩,一個現在皮膚松弛但年輕時肯定也漂亮的女人,一個瘦小的穿一件幹淨的勿忘草色針織套衫、系一條密密麻麻小綠點圖案領帶的男人,一個面色嚴峻的女人,一個身軀龐大面容随意的女人,一個穿粗花呢子夾克的老年男人,還有一個修女。

    弗雷德麗卡朝這群陌生面孔圍成的怎麼看怎麼不舒服的圓圈注視了一會兒。

     “他們怎麼能叫你們坐在這樣的椅子上?”弗雷德麗卡問。

     修女答說:“見怪不怪了,有時候僅有的椅子是嬰兒椅。

    我見過一位女士,卑躬屈膝、整身骨頭蜷縮着坐進那種小椅子,最後她必須得像折疊梯一樣,被折疊着送回家,太不幸了。

    ” “但我們天文課上,就有比較像樣的椅子。

    ”那個上了年紀的女人說。

     “我提議,”說話的是穿勿忘草色套衫的男人,“波特小姐,我們應該趕快到其他課室迅速果斷地搜查一下,看看有沒有合适的椅子。

    ” 這一張張臉,一張張色相斑駁的成年人的臉,跟藝術系學生們毫無同質性的臉,組成了一個圓圈,齊刷刷地面對着弗雷德麗卡,審視着她,同時也審時度勢。

    弗雷德麗卡發現其中有個女人畫着藍色和銀色相間的精緻眼影,其中有個男人戴着夾鼻眼鏡。

     “你知道我們該去哪些教室搜查嗎?”弗雷德麗卡問淺藍色套衫。

     “我們下兩層樓,去那個雙倍大的課室,現在裡面暫時沒人。

    ” “我們不會惹禍上身吧?”大個頭女人問。

     “我們都是成年人,能惹什麼禍?”弗雷德麗卡反問。

     他們很有秩序地組織起來,去了那個擺滿中學生椅子的空無一人的課室。

    穿西裝那個人從教室裡面把椅子遞給旁邊的人,旁邊的人再遞給站在樓梯上的這個互助組裡的另一個人,一個接一個。

    差不多十分鐘,這群人就按部就班地坐好了,他們原先坐的孩童椅被整齊地摞好,擺放在課室的後方。

    弗雷德麗卡這才開始講課,她有點緊張,她不知道這些聽課的人是誰,也不知道他們為什麼要來聽課。

    他們都是從倫敦各個角落走在一起的陌生人,他們可能剛結束一整天的工作,或者做完了一整天的家務,這些陌生人為什麼想要了解戰後英國文學呢?可能是正在寫一本相同題材的書,可能是需要晚宴派對上的閑聊話題,可能是急切地想見人,見任何人都行,而關于戰後英國文學的講述,則會成為見面時的背景噪聲,也可能是他們想要逃離他們被緊閉已久的房間,甚至可能是他們想以一種可定義的或不可定義的方式,改變一下自己。

     講課一開始的時候,這群人還不能算是一個整體吧,弗雷德麗卡感到對他們的姓名和性格一無所知,這是導緻自己遲遲無法下定論的原因——她必須确定他們來自不同階層的複雜背景,才能斷言他們組成不了一個整體。

    于是,她做了記錄: 羅斯瑪麗·貝爾(一個膚色深、纖瘦、美麗的女人,在醫院裡當社工) 多蘿茜·布裡頓(大塊頭的女士,雜志《女性的境界》編務助理) 阿曼達·哈維爾(漂亮的中年女子,皮膚曬得黝黑,有些皺紋,年屆四十,無業) 漢弗萊·馬格斯(穿婆婆納藍色套衫的男子,竟然在社會保障部門擔任書記員) 戈弗雷和奧德麗·莫蒂梅爾(一對退休夫婦) 羅納德·莫克森(計程車司機) 喬治·墨菲(股票經紀人) 易蔔拉欣·穆斯塔法(研究生) 莉娜·努斯鮑姆(曾經是接待員,目前失業) 約翰·奧托卡爾(電腦程序員) 佩爾佩圖阿(修女兼教師) 艾麗斯·薩默維爾(退休公務員) 吉絲蕾恩·托德(年輕的心理分析學家) 尤娜·溫特森(家庭主婦,四個孩子的母親) 弗雷德麗卡對教學還有些生疏,她以前總是說自己永遠都不要教學;但她不知道,她骨子裡就流着教師的血液。

    她一邊講解,一邊掃視着成排的學生。

    兩個都市感十足、西裝打扮的男人坐在後排,之後他們兩人的座位會分開。

    一個黑色頭發,一個金色頭發。

    黑頭發的男人看她時帶着有點侵略意味的微笑。

    金頭發的男人則愛盯着自己的膝蓋。

    退休夫婦倒是滿臉鼓勵的笑容。

    大塊頭的女士似乎最認真聽課,她能從弗雷德麗卡講解的結構中抓到一種明确的節奏感。

    阿曼達·哈維爾塗了眼影的眼皮忽上忽下,又忽下忽上,弗雷德麗卡還不清楚這位女士做出聆聽狀是否真的意味着她在聆聽。

    羅納德·莫克森和莉娜·努斯鮑姆,焦躁不安,搖來晃去。

    莉娜·努斯鮑姆頂着一頭指甲花紅色染料染出來的大波浪卷發,搖得最厲害,而且動不動就用嘴唇發出嘙、嘙、嘙的聲音,佩爾佩圖阿修女和漢弗萊·馬格斯,應該是最有聆聽能力的兩個人,他們毗鄰而坐,既對講者滿懷敬意,又時而露出思索表情,而且幾乎紋絲不動。

    弗雷德麗卡不停掃視他們,以探尋他們發出的感興趣或者沒興趣的訊号。

    她編織起一張捕捉他們注意力的網——當弗雷德麗卡提及卡夫卡的時候,吉絲蕾恩·托德的關注力立即被抓住,因而極快地動了一下身體;當卡夫卡的名字第二次被提及,弗雷德麗卡的眼神和好幾雙女性的眼神相聚在一起。

    除了莉娜·努斯鮑姆不斷的嘙嘙聲和金發的約翰·奧托卡爾的垂目向膝,所有人的注意力就這麼一點一滴地,被弗雷德麗卡一網打盡。

    向弗雷德麗卡提問時,大家的問題來得有點慢,但總歸是有問題的:奧德麗·莫蒂梅爾的問題略顯友善;漢弗萊·馬格斯的問題問得比較專業,他顯然是讀過了教材中建議閱讀的所有戰後英國文學讀物;多蘿茜·布裡頓問了一個有點挑戰性的問題,似乎是為了讓氣氛更加活躍才問的;喬治·墨菲的問題有點惡作劇的意思,這也是因為他意識到弗雷德麗卡關于福利國家的講述有前後不一之處。

    重點是他們都在與弗雷德麗卡對話,而不是互相之間說話。

    弗雷德麗卡借用羅斯瑪麗·貝爾提出的一個頗有假設性的論點來回應那位尖刻的墨菲先生,這甚至引起羅斯瑪麗·貝爾和喬治·墨菲兩人就現實中和戰後英國文學中的英國國民福利制度稍微交換了一些粗淺的看法——至此,弗雷德麗卡的“網”徹底織好了。

    全班人去學校附設的餐廳吃吃喝喝,并了解彼此,互相問着:“你從事什麼行業?”“你對C.P.斯諾[15]有何見解?”或“你有沒有看過《馬拉/薩德》?”但沒有人與修女說話。

    不過,修女獨自安坐,靜靜喝茶,對這一切顯得漠不關心。

    弗雷德麗卡以一種不敢确信的興奮感觀望着她的學生們,她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奧利芙、羅薩琳德和皮皮·瑪姆特,想起了果林和平原。

    尤娜·溫特森不知什麼時候出現在她的胳膊肘邊,那個本來靜默、白皙的女人,出于社交目的,問弗雷德麗卡是否結婚了,是否有孩子。

    弗雷德麗卡不想與她進行對話,她滿面嫌惡地轉臉面對尤娜,看到的是尤娜那張松弛卻難掩興奮的臉。

    尤娜自顧自地說:“我有四個孩子,他們真是占據了我大部分時間,這是我十三年來第一次一個人出來。

    我也曾經修過經典文學,但讀到一半就結婚了,邁克,也就是我丈夫覺得我沒必要再讀下去,我就停止了。

    我真希望我沒有喪失思考的能力,有時候我懷疑自己可能已經沒有思考能力了。

    我不覺得自己有勇氣能在課堂上高談闊論,你看,這就是午茶時間的好處,但如果咖啡能再好點就更好了。

    ” 後來,就像所有的集體一樣,這個班級會發展出其獨有的親密和分歧,會分化成核心和替罪羔羊,會制定出同盟與聯合的條例,會産生反對派及強烈的不贊同主張。

    弗雷德麗卡盡管對處理“團體政治”沒有經驗,但她已經意識到必須把這一群人整合起來,因為這攸關她的個人利益及立場,畢竟,在吃零嘴和喝茶的休息結束後,她的責任是站在比他們更高的位置,對着他們所有人講一小時的話,聆聽他們的話,也确定他們會繼續上課。

     這群成年人學生和那些“專業”學生不一樣。

    成年人渴求新知,他們來自他們相信的所謂的真實的世界,來自職場,更重要的是,他們來自真正體嘗經曆過的事情——婚姻、新生、死亡、成功、失敗,而這些經驗對年輕學生來說,不啻為翻遍了課本每一頁也觸不到一點點形貌的幻影。

    成年人傾向于對照着生活,來檢視和衡量書中所寫的内容,也常常發掘書的欠缺。

    “我讀了之後,簡直笑得快抽筋了,”計程車司機羅納德·莫克森說到《幸運兒吉姆》中出租車司機家的床單被燒那一段,“但我要是哪天願意拿出時間來讨論這個描寫為什麼好笑,我想我一定是瘋了。

    ”喬治·墨菲,那個股票經紀人,半嘲笑半尋釁似的問為什麼小說跟世界上正在發生的事情的關聯少得可憐:“請原諒我的評論,不過舉例說吧,廚房、媒體、學術界……你們想想看,哪一個跟小說内容有關系?”他把話說開了,“不止如此,我們生活中存在的人和事,比如跨國公司,越南那些被聞所未聞的方法殺害的人,脫氧核糖核酸的發現,人類登上太空……這諸多事物,小說從來沒提及也似乎不知情。

    那麼我為什麼要讀小說呢?” 弗雷德麗卡問:“那麼你為什麼要來上課呢?” 喬治·墨菲笑了:“我原本不過是要去上一個小摩托車的維修課,哪知道隻要再交個十先令,就可以多上另外一堂課,所以我就來了。

    ” 弗雷德麗卡又問:“那麼你為什麼要留下來聽這堂課呢?” “噢,我想考慮一下生命、死亡和性,我想這堂課終究會談到這幾個話題吧。

    ” 弗雷德麗卡為他們講的另一個内容是“托爾斯泰的懷舊情緒”。

    她的講稿來自艾麗斯·默多克和多麗絲·萊辛。

    兩位女作家都對托爾斯泰書中流露出的懷舊情緒表達過尖銳的不滿,因為他在懷舊的基調上采用碎片式的現代書寫形式,直接造成了人物道德觀的單一和簡化。

    于是,這些成年學生,竟然開始讨論書中的人物角色,聽起來,比起書中人物,他們覺得自己的命運更加真切、重要、有趣。

    他們抓住這堂課,攻擊弗雷德麗卡。

    他們問她:“為什麼?為什麼艾麗斯·默多克、多麗絲·萊辛非得讀托爾斯泰?”多蘿茜·布裡頓問:“為什麼我們不能讀讀陀思妥耶夫斯基、喬治·艾略特、托馬斯·曼、《包法利夫人》,或者普魯斯特的書?”而就在那堂課上,弗雷德麗卡跟大家說定了,說下學期要講那些作家。

    弗雷德麗卡目前并不知道這個決定會對她産生怎樣的影響。

     弗雷德麗卡和她的好朋友艾倫·梅爾維爾坐在塞缪爾·帕爾默藝術學院的公共休息室,她跟他講了校外課和“托爾斯泰的懷舊情緒”。

    她說:“滑稽的是不管是由怎樣一群人組成的小團體裡,矛盾總是與性有關的。

    ”艾倫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用他那令人愉快的蘇格蘭口音輕聲細語道:“但看起來你非常喜歡教學,你現在越來越像我記憶中那個弗雷德麗卡了。

    你的學生們,他們是不是都愛上你了?” “學生裡是有一個很俊美的,但他從來不說話。

    ” “我可沒有問你有沒有愛上他們。

    你愛上他們的話可不是什麼好事情。

    你必須意識到,他們肯定都會愛上你,這就是團體領袖的天性魅力,但你可不能把這跟私人情感混為一談。

    ” “我們現在都成群結隊地外出,比如上完課去酒吧喝一杯。

    一開始,隻有幾個人一起去,他們像是比較親近的幾個人組成的核心小團體,然後他們也邀請了我,我又盡可能地讓其餘的人都加入,不讓這個小團體來來去去隻是那幾個活躍、熱情的人。

    ” “你本來就有這方面的天資,你生來就會做一個好老師。

    ” “才怪呢。

    我教書反正隻是一時的,我好像又有自信心了,盡管我還不知道要怎麼運用這種自信。

    不過,我就先運用在課堂上吧……” 他們倆大笑起來。

    弗雷德麗卡真心覺得有個很棒的異性朋友簡直是至高的快樂。

    她看着他棱角分明的清新面孔,感覺到自己對他的一腔愛意:他非常吸引人,很性感,但她深知自己不能被他吸引,雖然不知道自己怎會如此明白,但她卻明白:做艾倫的朋友,會是雙重的喜悅;而做艾倫的情人,卻會是一場災難。

    可她到底是怎麼明白的呢?是何等無言的保留?是何等含蓄的神會?是何等簡明卻悲傷的沉默?讓她探查到了一旦愛意萌生,必将引緻災難?她還是說了:“我是真愛你啊,艾倫。

    ” “我的确需要被愛。

    喝完咖啡後,來聽我講關于畫家維米爾的課吧,我為維米爾這堂課寫了精彩的講稿,你要是能來聽的話,我再開心不過了。

    ” 會畫畫的戴斯蒙德·布爾,踱到了兩人身後。

    戴斯蒙德·布爾也是個蘇格蘭人,瘦骨嶙峋,姜黃色的眉毛像是毛茸茸的蟲子一樣,滿是須根的厚實下巴,透亮的藍眼睛,唯他棕紅色的頭發細軟而稀疏,所以不得不剃成一個光頭。

    他的胸毛反倒濃密,從他敞開的襯衫領口蹿出來,是火紅的簇擁的虬曲的一團。

    他穿着一件顔色暗淡的沒系扣子的開襟衫,原本的顔色幾乎難以辨認,可能是某種藍色吧。

     “我會去聽你的課,艾倫,我很願意去看看你準備的關于維米爾的幻燈片。

    放心吧。

    ” “我在考慮到蘇富比申請一份全職工作。

    ”艾倫突然蹦出一句,顯然有點驢唇不對馬嘴。

     “那你肯定會變得富有。

    你就不會在你的班級裡發現那些儀式了。

    ” 弗雷德麗卡不解:“儀式?” “就是一些唱名活動,挺老派的唱名,裡士滿·布萊辦的。

    他按照權力等級來排列他的學生們,從高到低逐一點評。

    極有娛樂性。

    哦,主謀者來了。

    ” 裡士滿·布萊微笑着靠近他們,端着一個精緻的日本瓷杯,喝的是類似花草茶的飲品。

    這間公共休息室幾乎是塞缪爾·帕爾默藝術學院的收藏室,收納着學生們各式各樣的作品——一個斑馬紋的沙發,一個猩紅色的長凳,幾個坐上去很舒服的包豪斯設計風格的用皮料和鐵做成的椅子。

    休息室的幾面牆上挂着的也都是學生的畫作,作品的選取方向迎合了學生們時下創作的幾個趨勢:兩張細膩的硬框的抽象亞克力繪畫;一張畫着巨大的淺灰色的抽象風格的旋風;一張畫上畫着暗綠色公園中的一個棒狀物,有L.S.洛瑞[16]、喬治·秀拉[17]、埃米爾·諾爾德[18]的風格;一張畫着的是圓錐帽上的神秘漂浮物。

    還有一張是約翰·林内爾[19]為塞缪爾·帕爾默創作的肖像畫的複制畫,畫中的塞缪爾·帕爾默有一種溫和的農人氣息;另有兩幅畫是帕爾默版畫的複制畫,畫中是羊群、雲層、林木、暗影、光線、縱向的構圖、神秘的空間,最終,畫面中所有圖像都沒入線條之後。

    咖啡壺也是學生們做的:一把銀的,是珠寶設計系的學生手工打造的,銀壺上玫瑰色的瑪瑙手柄格外奢華、搶眼,還有一把是工業設計系學生們制作的,外觀看上去簡樸又實用,但倒水時并不怎麼流暢。

    茶壺有這兩把,而茶杯各不相同,有沉重的陶杯子、輕薄的瓷杯子、畫着卡通猴子頭的杯子、卷心菜形狀的結構失衡的杯子、上了玫瑰釉的完美的圓形杯子。

     “我收到不少關于你的課的良好反饋,”布萊對弗雷德麗卡說,“學生們喜歡你的課。

    ” “聽到這個,我很開心。

    ” “我也聽說你在一間出版社工作。

    ” “我隻是為一間出版社做些預讀、審讀之類的工作,都是在晚上讀的。

    大多數都是些垃圾。

    ” “我目前正在找一個出版人,我自己也寫了一本書。

    算是非同尋常的一本書,請容許我這麼奉承自己,但是對寫作者來說,挺叫人難過的,書不太容易出版。

    我想問:你是否介意幫我審讀一下?” 弗雷德麗卡說她很榮幸,也随即補充說她對出版這一行也不是特别熟,她說自己幾乎還是個門外漢,就算讀完了,她的意見可能也派不上太大用場。

     “但你現在肯定對出版界那些生意人的頭腦多少有點想法了。

    你肯定聽過J.R.R.托爾金的故事。

    他的出版社原本拒絕了《魔戒》的出版,但最後作為一個利益均分的項目還是出版了,隻為讨好‘教授[20]’,但看看現在誰變成有錢人了?太過商業的頭腦總是無法理解大衆對羅曼史和神秘故事的饑渴。

    ” “我覺得你說得沒錯,”弗雷德麗卡說,她盯着身前的玻璃桌看,玻璃桌下是布萊那因為過分熱情而交纏在一起的兩隻腳,纏過來纏過去。

     “我還有十分鐘就得開始上課了,”艾倫說,“我得去看看我的幻燈片。

    ” “你一定得做好學生的出席登記,”布萊提醒道,“如果缺席藝術史課,那些學生可不能拿到他們的學士學位,這是規定。

    ” “我知道。

    ”艾倫說。

     艾倫在教室裡準備好了幻燈片。

    戴斯蒙德·布爾和弗雷德麗卡就坐在投影儀下。

    從就快開始上課,到終于該上課,再到上課時間過去了十分鐘,沒有任何學生來。

    就在這時,教室門被推開了,出現的是裘德·梅森,他穿戴整齊,一改過去衣不蔽體的模樣,他穿着一件髒兮兮的藍絲絨女士長袍和一條緊得透不過氣的午夜藍的絲絨長褲。

    他走進教室時既沒有看他們任何人一眼,也不發一語,徑直在前排坐下,但盡可能地與艾倫、戴斯蒙德·布爾和弗雷德麗卡保持了距離,矯揉造作地鋪開自己的長袍,并理了理長袍的下擺,又合起雙手,點了點頭,像在教堂裡似的。

     “正如我所料。

    ”艾倫說。

     “但還有我們在,”布爾安慰他,“讓我們聽聽你所要講的維米爾吧。

    ” “就算在劍橋念書時,我也不會去上上午十一點的課,”弗雷德麗卡說,“一整個上午會被十一點的課毀掉。

    ” “是啊,我也不會來上課。

    ”艾倫邊說,邊在他的學生出勤表上畫出一連串工整的“0”。

     “學生們之間好像有一股思潮,”布爾說,“他們堅信:過去的一切都是危險的,某種程度上是一種死亡。

    他們認為曆史毀滅了獨創性。

    他們認為學術讨論是反藝術的行為。

    但最重要的是,他們相信一定要完成一種決裂,掀起一種反叛,創造一個新世界。

    ” “但維米爾在我看來,根本不是什麼壓迫者。

    ”弗雷德麗卡不解。

     “可能學生們眼中的壓迫者是我,”艾倫說,“我對學生們說,我認為維米爾在他畫作的小角落裡靜悄悄地解決着難題,所以他們就把整塊浮誇的、放大的畫布拿去探索,不斷探索,他們宣稱比維米爾還能解決更多難題,絕對更多……” “畫布的尺寸可以說是一個重點。

    ”布爾說。

     “我知道這一點,我理解這一點。

    但你們所說的一切都無法引起我的興趣。

    ”那個拉鋸似的聲音從第一排上傳過來,“我們還在等什麼?” 于是,那些畫作——或者說不是畫作,而是畫作的淺淡光影,就像是被色彩滲透了又被光線定格了影像的透光薄片,顯影于屏幕上。

    一個女人從奶罐裡傾倒着源源不斷的牛奶,在一片平整的光面中,一個女人稱量着金沙……這些女人極其私人的靜默,竟吸引着另一些人專注的面目,“她們應該知道,”弗雷德麗卡心想,“那些女人知道自己正置身其中的這聚精會神的一刻,将會無限延長,長至永恒,又或者至少會延長到一個非人性的時間點。

    ”維米爾畫中的“幾何感”,體現在地圖、壁毯、半開着的玻璃窗窗棂上,而“調和感”,則通過光來實現,光帶來了調和,光也被調和着。

    《代爾夫特風景》[21]一作中,黃色的屋頂組成補丁般的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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