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奈傑爾先開口了:“我為弗雷德麗卡和利奧帶來了禮物,或許他們應該打開禮物吧,既然我可能不會久留。
”他邊說邊轉向威爾,“請你去把過道上的兩個箱子搬過來好嗎?”
威爾照着他的話去做了。
奈傑爾讓自己的兒子打開其中一個箱子。
又用同樣生硬卻流露适當溫和的嗓音讓威爾幫利奧打開箱子,威爾也服從了。
箱子被打開了。
霍比恩牌的電動小火車顯現在眼前,相當細膩精緻的玩具,飛天蘇格蘭人型号的蒸汽引擎、車廂、拖車、軌道、轉車台、車站、信号燈、道岔……各種配置,一應俱全。
“但他太小了。
”威爾說,他幾乎是生氣地瞪着奈傑爾。
言下之意是說:利奧這麼小,玩不起來這麼大的玩具。
“我才不小,”利奧說,他把火車頭攥在胸前,“我一點也不小,這是我的玩具。
”
“我倒認為你可以幫他把玩具組裝起來,并教他怎麼玩。
”奈傑爾對威爾說,“如果有你幫忙,幫他拼接起零件,全部組裝起來,他就算小,也可以玩啊。
”他對威爾亮出一個溫暖又慧黠的微笑,“你要是能幫他,我會很開心的。
盡管我也願意幫他——所有的父親都想在聖誕節和兒子一起玩火車——但是我不會在這兒啊。
幸好你在這兒呢。
”
某種程度上,他在這裡占領了一些地盤,接着轉向弗雷德麗卡。
“你不打開你的禮物嗎?”
“我會把它和全部禮物都放在聖誕樹下,之後再打開,聖誕節時打開。
”
“現在打開它。
”奈傑爾說,“我搞不好還得拿回去換,我現在就得知道你喜不喜歡這件禮物。
”
“什麼都不想要!”弗雷德麗卡心裡在喊叫,“我什麼都不想要!”利奧在一旁鼓噪:“打開啊,我也想看看,打開吧。
”
威爾把箱子搬到弗雷德麗卡跟前。
弗雷德麗卡無精打采地拉開了綁在禮品包裝紙上的藍色的玫瑰花結。
利奧從奈傑爾的膝蓋上爬下來,去幫弗雷德麗卡。
明晃晃的包裝紙沙沙作響,褪去包裝紙後,露出的是一個很大的結實的長形盒子,覆蓋着銀色和粉色的絲網。
打開盒子,是一件女裝。
深炭灰色的高領洋裝,兩袖緊而長,裙身混編着紅色絲線的穗帶和刺繡,顔色飽滿,卻也雅緻。
款式類似長款的女士袍式上衣,連着的是一條火焰搖曳的短裙。
看起來有點像,不,事實上就是庫雷熱[1]的衣服。
和大多數紅發的女人一樣,弗雷德麗卡基本上不穿紅色,但這件衣服恰恰是紅色,一條再紅不過的朱紅色裙子,紅得好像能點燃她紅色頭發中靜默的火,能煉出她臉上片片雀斑中隐藏的金。
但看到這條裙子,沒人說得出話來。
溫妮弗雷德穿着一件深綠色的馬球衫領上衣和一條粗花呢裙子;傑奎琳穿着一件深棕色的雙面針織套衫,配一條淺黃色的燈芯絨褲;而弗雷德麗卡自己上身穿着一件牛仔外套,罩在格子圖案的法蘭絨襯衫之外。
利奧突然說:“你快穿上啊。
”
“你試了之後,我可以拿去換,或者拿去改。
”奈傑爾說。
“穿上啊、穿上啊!”利奧不斷起哄,“現在就穿,我說現在就穿吧!”
弗雷德麗卡,本來一直握着盒蓋,想要把盒子重新蓋上,突然放下了盒蓋,拾起盒子裡的衣服,走出房間去換衣服了。
“我想知道,”奈傑爾對溫妮弗雷德說,“這附近肯定有個客棧之類的地方,讓我住一宿——”
“我們家的卧房可都滿了。
”溫妮弗雷德又說了一句傻話。
“對,全滿了,”比爾說,“恐怕客棧裡也不會有空房間,應該沒有。
”
弗雷德麗卡換好了衣服出來。
為了讓衣服增色,她還穿上了黑色連褲襪,并在脖頸處绾了一個發髻。
她真美。
弗雷德麗卡從來都不美,盡管她總是活色生香地帶着一種迷人氣質,但就在這一刻,在這件庫雷熱洋裝裡,她是不折不扣的美——“美”這個字眼終于可以用在她身上了。
這件洋裝像為她量身定做的,她一對小而高的乳房,乖巧又優雅地端坐在胸部的貼身剪裁中,她柔細的手腕、苗條的腰身、秾纖合度的臀部,盡管都被覆在這一席絲織面料底下,卻透露出恰到好處的美感,她身上的每一塊凸起或每一方凹陷都相連起來,有了必須存在于原處的理由。
隻能說這件洋裝的款式是奇特的、正式的、考究的、強烈的,裙幅離膝蓋明明是那麼長,讓這件洋裝乍一看讓人覺得,太孩子氣,像女學生穿的無袖制服或洋娃娃穿的小短裙,但穿在她身上就不是。
弗雷德麗卡的一雙長腿在裙裾的襯托下被拉得更修長,她的大腿如果再多一英寸,就會破壞令她曲線畢露的既簡約又複雜的版型設計。
她伫立着,盧克·呂斯高-皮科克禁不住誇贊:“美!”奈傑爾狠狠回瞪他一眼。
“我不能收下這件衣服。
”弗雷德麗卡說,她的話根本是一連串背棄,背棄了公認的事實,背棄了奈傑爾對她軀體肌膚的精确理解,背棄了自己的構造機理,背棄了自己的舉止分寸,背棄了這件隻能由她穿的衣服。
“每個人都說男人沒辦法幫女人買東西。
”奈傑爾丢出一句,弗雷德麗卡則沒接話。
奈傑爾繼續說:“男人當然可以幫女人買衣服,隻要他用了心。
當我看到這件衣服上的紅色時,我知道:就是它了。
這有點冒險,但應該會适合你穿,果然是适合的。
弗雷德麗卡,你不得不承認,這件衣服的确令你增色。
你一定要收下它,我沒什麼附帶條件。
不管你——也不管我們會做什麼決定,我都希望你收下它,它就是你的衣服,沒有人能穿出你穿的效果。
利奧喜歡媽媽這麼穿,對嗎?”
“我喜歡!”利奧嚷着。
溫妮弗雷德給她的女婿端來一壺新的茶,盡管她不認識她的女婿。
利奧重新坐回奈傑爾膝上,弗雷德麗卡還矗在那兒,鶴立雞群卻明麗動人。
這件衣服把她和大家區隔開來,她像被包裹在賽璐玢玻璃紙裡一樣。
她不情不願地望着奈傑爾,帶着一絲欽佩:他在做某些事情上,的确自有一套。
奈傑爾向溫妮弗雷德讨教,哪裡能有讓他容身一晚的當地小旅社。
盧克·呂斯高-皮科克本想要建議他去住巴羅比的“大個頭兒”旅社,但看了弗雷德麗卡一眼,把話咽了下去。
利奧說:“你可能可以和我們一起睡在這裡啊,可能可以吧。
”
“我并不這麼想,”奈傑爾對他說,話語裡帶着一絲不卑不亢的故作爽朗,“現在還不行,我不覺得可以這樣安排呢。
”
村裡的大鐘響了。
瑪麗說:“我們快趕不上教堂的聖誕頌歌了,我們得快點走啊!”
“我可不去。
”比爾說,“别叫我去。
”
“不會叫你去的,”瑪麗說,“但是爸爸會去,還有外婆、威爾、傑奎琳和呂斯高-皮科克博士,你們也會一起來吧?”
“為什麼不呢?”呂斯高-皮科克邊看傑奎琳邊說。
“馬庫斯舅舅會和傑奎琳、呂斯高-皮科克博士一塊兒去,那麼你們呢?”瑪麗問,她充滿疑惑,先看着弗雷德麗卡,又看向利奧和奈傑爾。
“去年我們也去唱聖誕頌歌了呢。
”利奧說。
“沒錯,”奈傑爾說,“我們去年去的是史派森德鎮。
挺好玩的,是不是?我喜歡聖誕頌歌,它們讓我們和祖先有了聯系。
我的祖先們全都長眠在史派森德鎮上。
”
“我們可碰不上祖先。
”比爾說。
“每個人都有祖先。
”盧克·呂斯高-皮科克說,他用自己遺傳學者的眼睛,認真看着在場每一個人的臉。
“一起去唱聖誕頌歌吧,”利奧對奈傑爾說,轉臉看向他還穿着“聖誕禮物”的媽媽,“你也快來啊。
”
“我得先換掉這件衣服。
”
“不用了,就穿着這件吧。
”
弗雷德麗卡終究還是脫掉了那件衣服。
隻有比爾一動未動,其餘所有人都披上了大衣,橫穿過弗萊亞格斯村,去到聖卡斯伯特教堂。
他們被籠罩在燭光之下,唱起了古老的歌謠——《齊來崇拜歌》《聖嬰降臨人世》《睡吧,我的寶貝》《東方三賢士》《在晴朗午夜降臨》《冬青樹和常春藤》。
利奧站在他的爸爸媽媽之間,偶爾拉着兩個人的手,既隔開了他倆,又聯結了他倆。
丹尼爾站在威爾和瑪麗之間。
大家都會唱的部分不是太多,但偶爾有一兩句甜美的歌聲劃破沉寂。
出人意料的是,盧克·呂斯高皮科克有一把清亮、無懼、悅耳的男高音。
瑪麗特立于波特家族裡的一衆人,她是真的會唱歌,清甜又輕柔,唱了不少。
弗雷德麗卡回想到念書時的大合唱令她困窘,而她現在已然是個成年女子,明明有自主權,卻依然困窘于自己的言行和選擇。
溫妮弗雷德想起斯蒂芬妮,頻頻拭淚。
威爾則無法為死去的母親哭泣。
奈傑爾的男低音偶爾會走調,但卻為這一切增添了有用的、必要的喧鬧。
丹尼爾想起降臨在稻草中的那個“嬰孩”。
丹尼爾也想到自己的孩子,自己隻陪了他們那麼短的一段時間,又想到聖母馬利亞的孩子,在很久以前的某一天以極其殘忍的方式被弑殺。
他也想起自己不願意想起的那張臉,也想方設法讓自己的精神從那張臉上轉移開,比如投入聖歌的演唱上。
“冬青樹結出的漿果,如血一樣紅,馬利亞誕下甜美的耶稣基督,為可憐罪人降善[2]。
”
回到了比爾家,每個人都試圖留下奈傑爾和弗雷德麗卡獨處,好讓他們倆談話。
弗雷德麗卡一點也不想和奈傑爾談什麼,但每個人“堅持”着消失了:盧克·呂斯高-皮科克和傑奎琳各自回家,比爾去了書房,馬庫斯和溫妮弗雷德開始包裝禮物,丹尼爾和兩個孩子去洗漱。
奈傑爾、弗雷德麗卡和利奧一起坐在起居室裡,入夜後一片漆黑,起居室的壁爐裡燒着柴火。
“我們從來沒住過一間美麗的房子。
”弗雷德麗卡若有所思。
“聽着,”奈傑爾說,“和我一起回家吧——不用回去過聖誕節,因為我知道你會在這裡過節——但是可以回我們自己的家住幾天,比如節禮日[3],或者節禮日的隔天——我們可以聚聚——我們可以談一談,理出各種事情的頭緒。
連我們的馬,小黑,都在思念利奧,更不要說皮皮、奧利芙姑姑和羅薩琳德姑姑。
不能和利奧一起過聖誕節,她們傷心極了,而聖誕節正是家人們共聚的時刻啊——”
“我就在和我的家人們共聚——”
“反正我找到你了,因為我就知道你會在這裡,因為家人們對你如此重要。
我想你必然知道家人們是重要的,我想你也必然知道利奧應該和他的家人們在一起。
”
“我好想看看小黑。
”利奧說。
“我想每天都看到它。
”他說,“媽媽,我們就回去看看它,行不行?”
“我做不到。
”弗雷德麗卡拒絕了兒子。
“就幾天而已,你還忍受不了我們幾天嗎?”奈傑爾問。
“無法忍受。
我絕對做不到,我不會回去的。
”
她也無法在利奧面前大聲忏悔自己的負疚。
她犯下多可怕的過錯!她從不該走入這段婚姻裡,現在每個人都因她的過錯而遭罪。
奈傑爾說:“那麼就讓利奧一個人回去。
讓我帶他回去見皮皮、小黑和姑姑們。
我們都愛他,他是我們的,那也是他的房子,我總有權見我自己的兒子吧。
”
弗雷德麗卡垂首喪氣,她很明白如果利奧回到布蘭大宅,她就永遠也見不着他了——當然,除非她也一同回去。
她懼怕回去,身體和精神上都懼怕。
她根本無法再回到那個地方。
但奈傑爾要見兒子、寵兒子,又是天經地義的。
她相信一個孩子需要雙親——在原則上相信,她認同共同監護。
她也不免擔心,她偶爾也病态地、困乏地這麼想:利奧住在布蘭大宅的話,他最終會是快樂的,他的人生會有一個定式,事實上他就是按照那個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