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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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式被撫養到現在這麼大,從某一方面來說,那個定式就是他所要繼承的一切。

    她還想到,利奧可能會被送走,那麼小的一個人兒,就被送到寄宿學校裡去,像當時的奈傑爾那樣。

    可她又想起自己在穿越叢林時,那具緊緊伏在她身上、與她生死相依的小身體。

     “我不知道那行不行得通。

    ”她虛弱地說,她可能已經開始歇斯底裡了。

    她想:我可以讓利奧回去住一晚,再回來。

    他會回來的。

     “你怎麼想呢,利奧?”奈傑爾問,“你想回去和我一起住嗎?” “這不公平,”弗雷德麗卡說,“你怎麼能讓一個孩子來做選擇?” “你就讓他做過選擇啊!”奈傑爾一時暴怒,聲音狂躁,“你就那麼帶他走了,不顧他的意願,也不顧我的意願,和你那群下賤的朋友野蠻地帶走了我的孩子——” “是他要跟來的——” “啊,你自己承認了吧,所以如果他沒有要跟來的話,你就準備遺棄他對嗎!所以,你現在完全可以讓他回到我身邊。

    布蘭大宅才是他應該待的地方。

    利奧,你是不是要跟我回去?” “除非媽媽也一起回去。

    ”利奧說。

     “我們就回去一兩個星期,媽媽回不回去都無所謂。

    要是你能說服媽媽,那更好,要是不行的話——” “你不能這樣對利奧!讓他回到他外婆的身邊,讓我們兩人單獨讨論!” “利奧,你要不要回去?跟我回去,我們回家。

    ” “你聽好,奈傑爾。

    我死都不會回去,我一開始就不該跟你去那個地方。

    就因為我跟你去了,現在的一切都是我鑄成的錯,沒錯,我說的是一切。

    我認為我們應該平靜地離婚,然後平靜地解決所有事情。

    但利奧,他是選擇跟我來的,他現在跟我在一起。

    不過以後,我們應該有個——有一個正式的安排。

    ” “不會的!如果你以為我會輕易給你離婚的快感,那你就大錯特錯了。

    你是我的妻子,我兒子的母親,我就是這麼定的,我不會放棄我的決定。

    ” “我是絕不會跟你回去的,你明明知道這一點,事實就是這樣。

    ” “利奧!你跟我走!就現在,收好你的小火車,我們走!” “利奧——快去找外婆,我會在這兒跟你爸爸解釋清楚——” “賤人!”奈傑爾罵了出來。

    他沖到弗雷德麗卡跟前,鉗住她的肩膀。

    弗雷德麗卡退縮着、掙紮着。

    “賤人!”奈傑爾繼續罵弗雷德麗卡,“居心叵測的賤人!”他的手掌就快甩到她臉上。

    “我看你敢不敢——”他咆哮着,聲音因一刹那間蒸騰起的怒火渾濁起來。

    利奧開始尖叫,他驚聲尖叫,不停尖叫。

    所有人都擁到了起居室。

    丹尼爾上前要護住弗雷德麗卡,奈傑爾隻得放手。

    利奧跑到外婆身邊。

     比爾對奈傑爾說:“事已至此,你還是趕快離開吧。

    ” “我們倆根本沒事。

    ”奈傑爾說。

     “根本就是有事!”弗雷德麗卡說。

     “快走吧!”丹尼爾說完,握着弗雷德麗卡和利奧兩人的手,把他們倆帶離房間,比爾繼續對自己的二女婿怒目而視。

     “我不想評斷到底誰是誰非,”比爾說,“因為我不清楚事情的來龍去脈,但我知道人無完人。

    我再說一遍,請你離開這裡——直到弗雷德麗卡說想要見你。

    我們是她的血肉至親。

    ” “利奧也是我的血肉至親。

    ”奈傑爾大喊。

     “這我們都知道,但現在真的不是一個争辯的好時刻。

    請走吧。

    他們都說,有數據可證,聖誕節摧毀的婚姻遠比維系下來的多太多。

    你以後再來吧,請回去吧。

    ” 奈傑爾想講點逞兇鬥狠的話,但注意到他上次“造訪”時在比爾頭上造成的傷疤,于是他停止了,撤退了,奪門而去。

     可能是奈傑爾的原因,他們所有人團結在一起,每個人都在聖誕節當天享受着彼此的陪伴。

    溫妮弗雷德和瑪麗努力把房間收拾得溫馨美好,這棟位于馬斯特斯路上的房子從來就沒如此溫馨美好過。

    聖誕節那晚,他們吃了傳統的美味晚餐,火雞烤得很好,蘸醬也辛香合宜、辣度适中,火雞腹内的填充物也滿是香草和味道奇趣的香料。

    弗雷德麗卡和比爾談笑風生,她說着自己下個學期将要開的小說課。

    她告訴她父親向成年人教授文學是怎樣的經驗,告訴她父親她是怎樣講解《戀愛中的女人》的。

    他們談到了《戀愛中的女人》主人公之一“伯金”的問題——伯金本身是一個教職人員,不是寫作者。

     比爾說:“你總是可以在合上D.H.勞倫斯的書後,發現心中灌注了滿滿的對勞倫斯的盛怒。

    那是多麼愚蠢的一個男人,有時候甚至是個卑劣的男人——華而不實、剛愎自用。

    但你和他的書訣别了一段時日,當你重新打開他的書後,你發現他的語言、他的視覺,都在向你閃光,是一種權威的光芒,又或者是其他的什麼。

    ” “我一開始一點也不懂該如何教書。

    我心想:這該多枯燥乏味啊。

    但事實上并不是這樣。

    這個過程反而讓一切都更加真實——你穿梭于另一個世界,也栖居于這個世界——你發現你栖居的那個世界比以前真切多了。

    如果沒教書,我就說不出這樣的話來。

    ” “沒錯,這就是伯金那個老家夥所欠缺的,弗雷德麗卡,你看,他沒有你這樣的本事。

    ” “下個學期,”弗雷德麗卡說,“我要教:《包法利夫人》《白癡》《米德爾馬契》《城堡》《安娜·卡列尼娜》,或許還會講講《曼斯菲爾德莊園》甚至《惡心》。

    ” “人生啊……”她想說的是,盡管她正在列舉、談論文學書籍,但她說的是文學中的人生,而且她的人生在文學對照下也一樣鮮活——她怒火滔天的丈夫有一個像藍胡子一般的手提箱,裡面裝滿了粉紅色的橡膠穢物,而且他是一個學會了如何将他人殘殺于無聲的男人。

    弗雷德麗卡想:“我自己的人生啊,就這樣蒸發消散了吧。

    ”她笑望着父親,想象着父親擁有和自己不一樣的人生——他在斯卡布羅的課堂上講讀《荒涼山莊》,在卡爾弗利的課堂上為學生們诠釋《失樂園》。

    她似乎看到她父親幻想中的畫面——恐龍在霧茫茫的倫敦街頭昂首闊步;天使閃着的微光從花園遠處的樹木枝丫間透過來。

     聖誕節的下午,她幫着威爾和利奧組裝小火車,三個人像是組成一個很棒的團隊:弗雷德麗卡不動聲色地幫助利奧,讓利奧既知道自己擁有這輛小火車,也讓利奧能發揮主動性,來組裝零件,而不會因威爾的不耐心或争強好勝而為難。

    同時,弗雷德麗卡也适時咨詢威爾的意見,威爾的确能給出像樣的意見。

    丹尼爾則在一旁看着他們,他曾提供過幫助——就一次,但威爾把那塊鐵路的零件從丹尼爾手裡一把奪過來,并裝在了特别叫人預料不到的一個位置。

    丹尼爾覺得無論如何自己都不能填補孩子們所欠缺的母愛,可即使是弗雷德麗卡,在“母性”這一部分,也是極其薄弱的。

    她瘦弱,反應快,卻看得出她很緊張:兩個男孩根本不把她視為成年人,當然也沒有以同齡人的身份對待她——或許是介于成人和兒童之間的一種人。

    利奧跟他媽媽在一起時,基本上是把弗雷德麗卡當成囚犯看管,動不動就專橫地伸出手,把她拉回自己身邊,生怕她離自己太遠。

    丹尼爾記得斯蒂芬妮說過,她們兩姐妹的童年沒有“玩”這個概念,兩姐妹沒人“玩”過什麼,所以丹尼爾知道弗雷德麗卡正在努力動用自己的智慧,來融入育兒和親子相處這個過程,這一切對她來說,都并不得心應手或自然而然。

     “我自己的兒子啊,”丹尼爾心想,“是永遠不會原諒我的。

    ”兒子像他一樣一根筋。

    他自己深愛過一個人,那個人已經不在了,他存活下來的唯一方法是忽略自己的感受。

    威爾也繼承了他這一點,感到自己是被遺棄的人,而且不輕言原諒。

    丹尼爾預料到,他們這對父子終有一刻會後悔不該苛求、冷待對方,當那個時刻到來時,絕對為時已晚——丹尼爾知道肯定會是這樣,但此刻他無能為力。

    他無法和威爾心靈相通,因為他們都堅持自我。

    瑪麗卻不一樣,她需要丹尼爾的關愛,她期盼得到丹尼爾的關愛,也在看起來不可能的情況下,制造出父女情感交流的機會,丹尼爾也不吝于向瑪麗伸出雙手、敞開心扉。

     “你應該和你爸爸說話的。

    ”弗雷德麗卡對威爾說。

     “但我并不想和他說話。

    ”威爾很倔強。

     “可能你有時候想,有時候不想吧,”弗雷德麗卡說,“大多數人和父親的相處都是類似的。

    ” “我不想跟他說話的情形更多一些,他過早地離開我身邊,就那麼輕易地走了。

    但沒有他,我也挺好的。

    ” “他那時候整個人支離破碎——”弗雷德麗卡用和成年人對話的口吻對他說,“他不成人形,無以為繼,他們兩個人太親密了,我是說他和斯蒂芬妮。

    斯蒂芬妮過世的打擊,他承受得比任何人都要多太多,你必須試着了解這一點。

    你和他這麼相像,你一定能從某個程度上了解他的感受。

    ” “但是我了解什麼并不重要。

    ”威爾語氣冷淡,“因為我無法改變自己。

    我也支離破碎過,你應該知道。

    ” “我知道。

    ”弗雷德麗卡說。

     利奧又爬到弗雷德麗卡身上,他把雙手圈成環狀,像老虎鉗一樣鉗制着弗雷德麗卡的頸項。

    威爾看着利奧的舉動。

    弗雷德麗卡幾乎是把利奧從自己身上推下來,卻又緊緊摟住了利奧。

    威爾說:“我自己應付得很好。

    ” “我看得出來。

    ”弗雷德麗卡從利奧的頭後探出頭,對威爾說。

    威爾為鐵路裝上了最後的一塊,完成了軌道的鋪設。

     “現在可以打開電源了,”威爾說,“火車頭已經連接好。

    看看能不能開起來,看看軌尖管不管用。

    ” “讓利奧開電源吧。

    ”弗雷德麗卡說。

     “利奧,來吧!” 火車得到了電能,繞着迷你的人工造景開始了它的旅程,先穿越了一個軌道,再經過一個車站,又駛離了一個月台。

    利奧把電源開了又關,關了又開。

     “别弄壞了電源開關啊,”威爾說,“輕點,你試試看轉車台。

    ” 兩顆小小的頭顱湊在一起,俯首去查看鐵軌。

    這時候丹尼爾回來了。

     “我父親曾經駕駛過火車頭,”他對威爾說,“也就是你的祖父。

    ” 弗雷德麗卡以為威爾會想站起來、離開這個房間,但他隻是移動了一下軌尖,在沙發後面推了小火車一把。

     小火車動力十足地行進着,一圈又一圈,一圈又一圈。

     全家人的好脾氣在聖誕節過後的那天也延續着。

    家裡有些人當晚還被請去北約克郡大學校長馬修·克羅在朗羅伊斯頓的伊麗莎白式宅邸裡參加酒會,而這個龐大宅邸的其他部分現在屬于北約克郡大學的校用建築。

    亞曆山大·韋德伯恩和馬修·克羅一起過的聖誕節,亞曆山大·韋德伯恩也會在這個酒會上現身。

    從弗萊亞格斯開車到那兒真是很長的一段路,弗雷德麗卡、比爾和馬庫斯坐比爾的車同去,馬庫斯開車。

    丹尼爾則和他的兩個孩子、溫妮弗雷德留在家裡,他也幫忙照顧利奧。

     克羅在他裝有護牆闆的書房中為賓客們送上了香槟。

    克羅站在他收藏的那幅被活活剝皮的馬西亞斯[4]畫下,顯得更加蒼老,他雖然臉色紅潤,但應該是忙亂導緻的潮紅,他的頭發也稀疏多了,整個人都縮水了。

    弗雷德麗卡穿的是庫雷熱的洋裝,她告訴自己除此之外,沒有帶更适合的衣服,也提醒自己可以稍微花點心思讓這件衣服真正屬于自己,切斷這件衣服和奈傑爾的關聯。

    另外,她今晚和第一次穿它時那晚,一樣美。

     房間裡擠滿了人,有些人是弗雷德麗卡認識的:亞曆山大在那兒,跟北約克郡大學副校長傑勒德·威基諾浦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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