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降臨,嚴冬圍攻起環繞着亂言塔的群山,寒氣也讓亂言塔裡的居民們變得懈怠,忠誠度似乎也在降低。
冰冷刺骨的寒風穿過了堅實的塔壁,在蜿蜒的長廊上叫嚣着、拍擊着,又從門縫鑽進石牆圍成的居室,或順着螺旋似的令人暈眩的階梯,溜入角樓或地下室内。
亂言塔的居民們裹着羊毛氈和獸皮,新的肉體享受對他們來說已經不值得多麼期待,沒了什麼樂子。
洛绮絲女士的臉色顯現出一種瓷質的蒼白,她的嘴唇也不是丁香花般的粉色,而是變成仙客來那樣的紫紅色,泛着藍意。
人們還是每天都聚集在一起,要聽别人講一天中發生的令人振奮的故事,用以發明出一些懲罰方式,或微妙地借此補償互相傷害造成的痛感,表揚對疼痛的忍受。
不過這些聚會場所實在是又冷又潮濕,很多人決定不再掙紮着起身,他們繼續睡,或者爬起來到塔的南邊,曬曬太陽或看看明亮的海洋。
考沃特在塔裡巡視着,每一個房間都探視一番。
他總是能尋到一扇從未推開過的門,或一個從未被打開、不知其中内容物的箱櫃,或一個隻聞得到腐臭氣的壁爐,又或一個閣樓——閣樓裡滿是倒挂着的蝙蝠和層層疊疊令人作嘔的蜘蛛網。
他也從一個小教堂穿行至另一個小教堂,檢視小教堂裡的壁畫對人性和生命的刻畫,牆壁上、屏風上滿是陰幽的四肢、爆裂的眼球,或者是因雕刻過而扭曲的身體,以及天使空洞凝望的眼神。
他第一次造訪的時候,占據他内心的是對人類理性和激情火花進行探研的鼓脹熱血,因此他在失望之下,命人把那些作為奉獻物的畫作撤下帶走,取而代之的是重新繪制的壁畫,是更讨人喜愛的幻想畫面,是對美麗形貌和自由欲望的贊譽,是對交媾歡愉和狂飲暴食的稱頌。
事實上,他還對他的一些居民說,他此舉是為了杜絕壓抑人心的謊言和晦暗幽閉的想象。
但轉眼之間,已是隆冬,他又懷揣着疑慮或煩悶帶給他的第一絲躁動,造訪了曾經來過的小教堂。
他扪心自問:為什麼這些荒唐的畫面會出現在這裡?是什麼創作欲望使得它們被畫出來?這些畫到底能撥動人們心上哪根病态的弦?
“我們偉大的‘設計師’似乎發現了宗教。
”圖爾德斯·坎托對格裡姆上校說道。
他們兩人穿裘皮大氅,站在陽台上,腳下是氣定神閑、信步遊弋的亂言塔居民們。
“但他對宗教深惡痛絕,”格裡姆上校說,“在他很年輕的時候,他曾經說過:‘神父與囚犯無異,神父是思想的禁锢者,也是年輕人和敏感、纖細直覺的迫害者。
’”
“但是,物極必反,當一種激情到了極端,必然走向它的對立面,”參孫·奧裡金表達了看法,他站得離兩人有點遠,披着一件暗色鬥篷,暗到幾乎讓人不辨他的存在,“恨可能轉變成愛,隻有一種經過深思熟慮的中立才能穩固保持其本質。
”
“所以我們得預期一些變化的發生?”圖爾德斯·坎托問。
“我們的設計師隻是對于剖析和激發人類本性很有興趣,”格裡姆上校說,“宗教本來就是人類本性固有的一部分。
”
參孫·奧裡金說:“我也行遊過許多地方,但我沒行經過任何一個缺失宗教的社會,任何社會無一例外,都有宗教的存在。
”
“那麼你本人呢?”格裡姆上校問參孫·奧裡金,“你是否有任何信仰?遵從任何宗教禮儀,或是向任何神祇祈禱過?”
“都沒有。
對人類來說,去探求幻象、講述故事、編造神力,是很自然的事情。
我卻正付出着不自然的努力——我審度着黑暗,抗拒着想象。
這是很具毀滅性的生存方式,生活對我的回饋是相當貧乏的,但是我的本性迫使我這樣生活。
”
在他們幾人交談的同時,考沃特已經從瑪麗小教堂移步去了名為“滴血之心”的空蕩蕩的神殿。
他手持蠟燭,破譯着神殿中可視可感的一切。
比如出自各路藝術家之手的耶稣受難像。
它們風格迥異,有的精工細制,有的粗犷質樸,有的在視覺上扣人心弦,有的則充滿洛可可裝飾感。
考沃特相信自己是個有理性的人,是一個研究人類幸福感的勤勉學生,是一個解析人類天性的細膩學者。
在他深層次的信念中,那些宗教的故事不過是肥膩臃腫、利欲熏心的神父們、主教們,或紅衣主教們強加給輕信大衆的謊言而已,考沃特明白人類渴求權勢、操控欲望、鼓弄人心的心理根源。
在他反叛的年少歲月裡,他曾一度着迷于荒淫、脫序的希臘神話故事,有感于希臘神話體系中的神人們淫蕩、殘忍、善變,他想說無論希臘諸神多麼強詞奪理、吹毛求疵,也比不上一個神的用心險惡,那個神居然能自滿地将對一個人——或者說對他的兒子,某種隐秘程度上也是對他自己的緩慢折磨——與幾個世紀以來所有施虐者對人類族群和人類家庭所作的惡等量齊觀,并把所有罪惡一筆勾銷,不究罪責!但是此刻,在這陰冷黯淡的歲月裡,考沃特重審自己對宗教的理解,他認為現在的自己過于輕率,也太年輕魯莽。
他在一幅幅鞭笞、流血、桎梏、赤裸的畫面中穿行,他問自己:在普世人性裡,多麼深的淫欲才能與這些畫面呼應。
他不認為這是以負罪感來換取粉飾過的純潔,用濺血來奪回宛若新生的自由這麼簡單的事。
不、不,他想:我們意圖用疼痛的施加,來消解疼痛本身所帶有的迷思,借此來強化我們的意志力,并對未來需要經曆的痛苦保有一份警惕戒慎。
當我們真正能直面疼痛的時候,絕對可以派上用場。
不過他又轉念一想,對疼痛的這番感悟,也同樣是膚淺不堪的。
因為實話實說,在觀察痛感的産生時,當刀鋒輕巧地劃破鼻孔、臀、腕上的血管、後庭的玫瑰時,當斧刃沉重地劈開發膚、軟骨、肌肉、筋時,當生肉綻放、鮮血磅礴,白骨閃出珠光,淺淡棕紅色的骨髓現于眼前時,無可否認的,這種視覺刺激的确引發快感。
考沃特接着想:不,也并不完全,除了觀看,我們也滿心歡喜地去暢想、期待,我們身上新切開的傷口湧出了我們自己的血液,溫熱的血漿呈現片狀流經我們的胸骨和大腿,那種微微的灼痛感,那種敏銳的、充滿趣味的神經末梢的扭動翻滾——這不正也是我們渴求的嗎——如果我能說出真相的話。
我們嫉妒那個滿是刀痕和一臉血迹的溫順的人,我們嫉妒他獨有的、我們沒有的——新知。
考沃特繼續着他的探求,從一個又一個特殊的角度構建着他的認知空間。
古老皲裂的木闆上畫着日耳曼的受虐者,嘴唇緊繃,露齒咆哮,頭發上沾着膿血,和荊棘糾結在一起,掩蓋着頭皮上黑色的血塊,胸腔被撕裂,滴着暗色血液,雙股和膝蓋沉重,因移位而傾斜,小腿肚上也凝結着極痛楚的化不開的淤血。
與之形成鮮明對比的是甜美、無邪、秀氣的意大利式畫像,畫中人臉色绯紅,與背景中的象牙、雪和亞麻布相映,皮膚流光溢彩,就像系着明亮的絲帶,全是一張張俯看着的美妙而自傲的臉龐;還有用狂放的巴洛克風格畫成的像是剛加入某個宗教的兩個新人,他們是一對兄弟,面朝複雜的天空揉着發燙的眼睛,伸着紅色的舌頭喘着粗氣,臂膀和雙腿張開,連腋窩和腹股溝的皺褶也看得一清二楚,直面施虐者的怒瞪和皮鞭,那些施虐者不是神情凝重、冷漠超然,就是面色貪婪、大腹便便,又或者矮如精怪、不具牙齒,還有的暴跳如雷、狂吼亂叫,也有的寡無人性、兇殘如獸,但無論是哪種形貌,施虐者們最終都是滿足的——滿足于鮮血四射帶來的狂喜,滿足于虐打的任務順利完成。
考沃特自言自語:“這個藝術家顯然從創作當中得到了快感吧?”他因為靈光一現得到答案的興奮、刺激和驚懼,不由得裹緊了身上穿的皮裘。
考沃特想:“畫家的快感是用不計其數的方法來刻畫受傷的紅色嘴唇或皮鞭鞭打造成的青腫。
”考沃特又問自己:“這難道不也是對人性本能的一種分析?不過,這是對死亡的崇拜,還是對美麗與快感的膜拜?”考沃特自問自答,滿足着自己的求知欲:“其實所有的問題都在互相回應和解答。
”他如此想着,一種暗黑的愉悅,帶着令人顫抖的熱力、冰凍和蒸騰,侵入了他的身心。
他繼續走着,欣賞也享受着宗教的種種酷刑,或者說像酷刑一般的宗教,他來到一個虬曲的旋轉階梯,順着階梯不斷地下樓,聞到了古老、潮濕的石頭散發出的腐臭氣味,他繼續走着,拾級而下,繞轉回旋,手中的蠟燭燭焰搖曳,時而昏昏欲滅,時而沒入暗影。
在石階的終端,是一扇嵌在石牆上的能夠被輕易打開的圓形門。
門鎖看起來因年久而被遺忘,卻被上了油。
推門入内,才知道來到了一間女士寝居,盡管看起來像閉鎖在地球的深處,但房間因污迹斑斑的玻璃透進來的光,被時明時暗地點亮。
窗上描畫的是一位握有王權的女人,身穿湛藍欲滴的袍子,戴着一頂金冠,臉上挂着微笑,心髒部位卻插着七把巨大的利劍,她寬闊的裙裾上,是傷口中汩汩流淌的血,血液覆蓋了她的胸前和大腿位置,流到她藍色袍子的深紅色滾邊,也濺到她坐着的開滿鮮花的草地上。
房間裡左邊牆上是另一幅很大的女人肖像,那女人有着像白石一樣的膚色,瞪着眼睛,在她膝蓋上的是她渾身是傷、殘肢斷骨的兒子,兒子的嘴是裂開的,肩膀也移位,肋骨部位腫脹,手和腳皆被刺穿,慘況令人不忍卒睹。
而這幅畫居然以鮮花的圖案裝邊,有紅色的玫瑰花、白色的百合花、藍色的鸢尾花,這是整幅畫中僅有的幾種色彩,剩下的全都是石白的顔色和層層疊疊、不同深淺的灰色。
房間的右邊挂着一幅油畫,手法細膩輕巧,畫的是一個年輕女孩俯首照料偎在她裸着的胸前的新生兒。
嬰兒用繃帶緊緊包裹,瘀傷的雙目也緊緊閉着,露在繃帶之外的皮膚竟然是紫色的,長着斑點,也似乎濕乎乎的,這小生命既像才呱呱墜地,也像剛死不久。
在女人們“身前”,這三個女人“身前”,這幾位悲苦之母“身前”,是成排成排奮勇燃燒着的光芒。
當考沃特仔細審視這些光芒時,才發現那是蝸牛的螺旋殼中盛滿了燈油,燈芯吸着油,賣力燒着。
這間女士寝居裡,全都是摞起來的長椅子,還堆放着一些可以用來躺的稻草,現在它完全被當成了一個儲藏室,牆上也吊着一捆一捆的麥稈。
在這個房間的正中,在祭壇前面,是一個坐在隻剩三條腿的小凳上的老年婦女,借着插在絢麗銀燭台上的三根粗壯蠟燭所發出來的光,正紡着線。
她的臉就像夾胡桃的癟嘴鉗一樣幹癟。
老妪雙目泫然,眼神像瘋人,眼窩凹陷,一隻眼睛旁邊的皮膚經過了縫合,她喃喃自語喋喋不休,嘴巴也是向裡面癟着的。
手指比正常人多了幾節似的,像七扭八拐的樹枝,但它卻因勞作磨損而紅得發亮,似快要吐露的花苞。
盡管考沃特已經下令(或者說建議,畢竟理論上,任何人都可以自由地拒絕他的号令),亂言塔的居民們應該該穿明亮、清澈的顔色,以昭示新的社會秩序,但是眼前這個老太婆不僅包着黑色的圍巾,還穿着黑色的長袍,簡直像他童年見到的貧困農人——在他父親童年裡,甚至他祖父的童年裡,農婦都是這樣的打扮。
老妪正在一個精巧的小紡車上,織着猩紅色和白色混合的線。
她毫不陌生地向他問候:“日安,小主人。
”
“日安。
”他下意識地回答,但面有疑色。
她說:“您可能覺得您并不認識我,我可以因為您這樣的錯覺而感到被冒犯。
我曾經是您的保姆,您的小嘴曾從我如今幹枯的乳房上狂飲暴食,其實更早之前我還見證過您的降生。
我曾經是您母親的助産士、産婦,用這雙手拯救了您,把渾身是血、不願離開母體的您,從您溫柔母親血淋淋的陰道中拉拽出來,然後我一隻手輕拍您的臀部,把生氣注入您的體内。
您俯卧在我另一隻手上,終于晃動起小腿,先是嘤嘤地啜泣,再是号啕大哭。
”
她接着說:“我的名字叫格利瓦。
”她看上去有點愠色,因為考沃特沒有任何認出她的迹象。
對于考沃特來說,他記得是晴天麗日裡她穿上剛曬幹的貼身内衣上那股甜美的氣息,但是他不太能确定自己真聞過這股氣味。
他在自己的幾個口袋裡到處翻找,想找到一點東西送給她,卻隻找到一個表皮已經起皺的小蘋果,他看着蘋果,有點遲疑,但她卻從他手裡拿走了那個蘋果。
“謝謝你。
”她說完便用力地咬了一口蘋果,蘋果汁噴到她下巴上。
“那麼您究竟在亂言塔裡這人迹罕至的角落裡做什麼?”她問他,繼續用她那沒有牙齒的牙龈噬咬、咀嚼着蘋果。
考沃特在一個長凳的末端坐下,腳邊是落滿了灰塵的幹草堆。
“我在思考,”他說,“我在思考宗教,以及宗教的含義,還有人們從事宗教活動的傾向,這些我都沒思考得特别清楚。
”
“思考?”她說,“思考可不會讓你走得多遠。
不過,就你所說的,我的小主,你到底思考了一些什麼?我的寶貝,你沉思到底帶你去向了何處?”
“我的思考帶我去到了那些慶典,”他說,“帶我去到了那些表演一般的儀式,帶我問出:為什麼?還有更深層的問題:我們需要這麼做的真相是什麼?我的觀察是,所有的人都能從一些慶典中得到觀察,比如對智慧的省思,對新年伊始的寄望,對亡靈盛宴的敬畏,對死而複生的渴求,等等。
我還記得對土地進行祝禱的儀式相當盛大壯觀,儀式上為祭奠故人而點燃的蠟燭,搖曳閃爍、光芒耀眼。
”
“我可以告訴你的事情很多,”她說,“我可以告訴你,你祖先那一代人在這些殿堂裡的慶典過程,那些舞蹈、那些盛宴、那些面具表演,還有其他的儀式。
”
“請告訴我,”考沃特說,“這些都是我在探尋的。
是天賜的偶然把我帶至你身邊,你又将帶我至你的記憶裡。
”
“偶然?”她說,“或者是名字不同的一種東西,一如偶然般強而有力,是偶然的姐妹——命運。
”
他們一老一少,坐在昏沉的日落時分,坐在郁積的隆冬寒意裡,伴着燈光,聞着蠟味。
她講述起暴政年代裡在這座塔的舊殿堂裡為迎接新年将近時所舉辦的宴會和盛典,她講述起在暴君指示下,一位“主祭”,如何在王室侍從官或男仆之中甄選出來——“有的時候,選出來那個人實在不太像樣,因為選不出來,所以像人們常說的那樣,隻能‘近水樓台先得月’,在親信中指派一個,也有些時候選出的那個人的确因有些氣焰而能把人唬住,可能是個自負的小人,或高傲的有錢人,或自我膨脹的閹人。
不管怎樣,選出來之後,那個傻瓜會下達一些愚蠢的指令,比如:讓女人們用酒渣來洗臉,用黑色鳥類的生肉做餡兒餅,或者用牛的陰莖和豬的膀胱來裝飾禮堂,無論他下了什麼指令,都必須完成,因為主祭是王,盡管隻是一天的王——就那麼可憐的一天。
但主祭頭頂上的君主們更加不可一世,他們帶來的報應更加兇暴殘忍。
我年輕的小主人啊,因為他們知道他們未來将要領受怎樣的命運,所以他們一定要确保自己将來所受的痛苦今日必須被償還,就像他們在神的宣判前提前免除了自己的罪責一樣。
所以他們要在衆人面前做戲,做一場讓更多的年輕的君主忍受炙烤、鞭打的戲,當然這場戲要由當天的主祭來執導,脫掉那些‘小君主’的褲子,痛打他們的臀。
還有更多設計巧妙的懲罰,比如懸空、垂吊、吐唾沫、戳弄等,我看得花上我一個月的時間來對你詳述。
”
“但我願意聽你慢慢細講。
”
“好吧,那就滿足你,我的可人兒,我今天就滿足你。
不管懲罰的形式為何,也不管當天的王——那位主祭到底是傻瓜還是惡棍,在祭奠那天即将結束時,某些事情肯定會發生,就像日夜交替生死輪回一般不可違抗,那就是——從主祭的身體中誕生出一輪新的太陽——主祭會大量進食豆類和其他會引起腸胃氣脹的東西,以脹大他的肚子。
然後便是所有民衆的混亂的開始,男人們穿上裙子和女人的緊身胸衣,跳起舞來,女人們則享有了穿褲子和獵裝上衣的自由,跟着男人們一同舞蹈,最後演變成衆人戴着面具在亂言塔的樓梯上和廳堂裡互相追逐的景象,這一切要在一年中白日最短的那天的夜幕降臨時分開始,在預示最長的一夜即将完結的第一道晨光灑下時停止。
于是,大家就知道:這是新一年了,新一年就是主祭的裙袍上那個染血的新生兒。
”
格利瓦繼續說着:“接下來就是圓木樁登場——那根圓木樁被埋沒在爐膛中的柴火深處,被悶燒了整整一年,現在被拖了出來。
在圓木樁之後,公豬的豬頭緊接着登場了,嘴上銜着用香料腌制過的蘋果,還滴滴答答地淌着豬油。
再就是大餡餅也被端上來了,這塊大餡餅的餡料有蝸牛和豬尾巴,美味的餡餅做成螺旋盤繞的塔形,塔尖上以鳥類形狀的糕點作為點綴。
衆人把爐膛裡的那根舊的圓木樁點燃,再放進去一根新的,圍繞着火焰跳着舞。
人們在鐵桶皮上烤更多蝸牛,把油淋到蝸牛殼上,你會聽到那些小生物用盡最大氣力逃縮、哀歎、尖叫的聲音。
我的寶貝啊,你知道嗎,亂言塔的農人們還曾經在年終之火上活生生地烤了像一座塔那麼高的貓,但他們不是在塔裡烤的,因為塔裡的女人們易受驚吓。
不過後來,塔民們的确不用真的蝸牛來烘烤了,他們用栗子面和杏仁蛋白糖膏捏成蝸牛,柔軟也甜美,成了仿冒的蝸牛——因為蝸牛是有靈氣的,而那結實的杏仁蛋白糖膏,隻能說是蝸牛那多汁肉身的替代品。
”
“為什麼是蝸牛?為什麼要烤蝸牛呢,老太太?”考沃特問——倒不是因為考沃特天真地猜想這種古老的生物知曉一切問題的答案——考沃特認為當代的或新派的農人所做的很多事情,其原始意涵在一代一代的傳承中已經遺失。
不過,他仍覺得這些像玩雜耍一樣的人在他們重複不斷的蹈習中,說不定也保留了遠古世界的智慧結晶,和人類之間和諧相處時所奏出的弦音,以及人、獸、植物皆一起共有、分享的自然天性,而這種自然天性可能極其近似于一種靈性。
考沃特突然有一種想法:如果将先人這些民俗儀式重新介紹給亂言塔裡的居民,也許會催生一種更有血親感的新生活,這種生活更加細膩也更加深刻,幾乎像是能量的泉源,這比頭腦冷靜地在狹隘的說理和運作上要高明得太多太多了。
“蝸牛有怎樣的靈氣?”考沃特問年老的格利瓦,一邊問一邊靠近她,靠近她那黑漆漆的衣裝,靠近她黑衣散發出的渾濁窒息味道——還融合着她吃蘋果時飛濺的果汁香氣。
“人們都說蝸牛穿梭在我們的世界和地下長眠者的世界,”老女人娓娓而道,“它們不停地為死人哭泣着,它們爬過留下的痕迹因混入了它們的淚而更加光亮,它們以腹觸地而行,就像在花園中受到了懲處的神人。
但它們也不是邪惡的物種,它們不過是行者,行過此生與來世。
要知道,最肥碩的蝸牛總能被發現于墓地中——這些肥碩的蝸牛我們一般是不會抓的,隻有那些頑皮的小孩子會秘密地去抓——肥大的蝸牛吊懸在小茴香上,那是死人的植株,因此大蝸牛也帶有死人味,炖了或烤了後都吃得出來。
它們是夜間的行者,星光下它們留下月亮的影迹,它們也是太陽的子民。
當人早早入睡時,它們也陷入長眠,隻在它們馱着的殼、它們螺旋形的房屋上,開一扇半透明的窗。
當人醒來時,它們也從死寂一樣的睡眠中醒來,它們的肉身翻動,将身體抽出殼外,它們冷血的身體仍渴望一絲太陽的溫度。
它們往來兩界,你看,我親愛的男孩兒,它們總是在兩個世界之間行弋,地與天之間、火與水之間、雄與雌之間——因為它們既可化身成王,亦可變換為後,而它們的子嗣像是琉璃或珍珠一樣晶瑩剔透。
當我們把它們從栖身之所裡吮吸出來時,也為它們死氣沉沉的殼帶來了光明,因為它們慣于生活在陰濕中,從未看到真正的光——它們生時在悲悼的路上灑下一線銀光,死時遇見一道炸裂炙熱的火光。
它們不是魚,不是畜,不是禽,所以才如此神奇,不确定的事物最是神奇,因為它們不被定型。
”
考沃特說:“那麼今年,我們應該在塔内再次舉辦嘉年華。
我們應該制作華麗的服裝和奇趣的面具,而且應該有一個迎接初升太陽的典禮,我們要迎接我們血液中的太陽,我們也得有一個主祭和一個捧着太陽的華服女子,還要有野獸和人類的角色。
我會派人去采集蝸牛。
對了,老太太,你需要指點我們的廚師,教他們如何烹制大餡餅。
”
“我已經在紡織猩紅色和白色的羊毛,為你做一件大袍子。
”格利瓦說。
“你怎麼知道我會扮成那個穿着華服、捧着太陽的女人?”考沃特問。
“我就是知道。
”紡着線的格利瓦說,她搖着頭。
考沃特無從知曉她搖頭的原因,是悲郁,還是麻痹,又或是冷幽默。
老妪又說:“我知道你的手指會被刺傷——如果你繼續像現在一樣,把玩着我的卷線杆兒。
”
“胡說。
”考沃特嘟哝道,揮舞着卷線杆兒,卷着她紡好的線。
“我隻不過是對世間萬物的運作機理有着無法滿足的欲望。
”
于是,他就刺傷了自己的手指,一如格利瓦所預言的。
她拉過他的血淋淋的手指,放在她的口中,她衰老、棕色、布滿紋路的嘴唇輕輕地鎖住了他的血肉,她的舌頭舔着他粗糙的皮膚,溫柔地吸着他的血。
他的血就這樣和黏濕的口水與果汁一起,在她的舌尖上混合,也就在此時,他想起了所有事情,他想起他的鼻子觸抵着她溫熱的乳房,他想起她乳汁的味道,他想起自己小小的雙手揉捏着她,像揉捏甜蜜的油酥糕點那樣,他想起自己的胯間那發燙的濡濕的襁褓束帶。
眼淚從他的臉頰上滾落,他哭的是一往無前的匆促時光,哭的是碎裂的幹枯的血肉軀體,哭的是當歲月吸幹了他骨頭中的精髓後,他就是被囚禁在皮囊中一個單一的奇特的“人”。
“這太吊詭了,”格裡姆上校說,“為什麼在即将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