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嘉年華上必須有在數量上占上風的猩紅色戲服或衣裝?我們尊敬的首領的名号應該是常青的,但是首領的品位卻在火焰和血漿裡打滾。
”
“你完全不必對此驚訝,”參孫·奧裡金說,“因為士兵在遊行時總是愛穿色彩豔麗的衣飾。
你看你自己,不也穿着猩紅色的外衣,披着猩紅色鑲金邊的鬥篷?”
格裡姆說:“我的确聽過這樣的說法,因為衣服是紅色的,所以傷口流出的血液就能被掩蓋。
我對此不置可否,畢竟我們貼身的小衣物像落雪一樣是白色的,而且綠色衣裝的士兵也不少見,綠得像冬青樹一樣,還有黑衣裹身的士兵,穿黑色便于隐匿于夜色中行軍。
所以,你說紅色是炫耀的顔色,這是不對的,我們穿上紅色是為了把一種我們正血脈贲張、正殺紅了眼的威懾注入敵人心目,穿上黃銅色是為了進發時發出像太陽一樣耀眼灼目的金光!我們是如此熱愛我們的軍服,我們是如此珍惜軍服之下的肉體。
”
“法官們也是穿猩紅色的衣服,”圖爾德斯·坎托說到自己的觀察,“還有紅衣主教們,也沒來由地把那種富麗的顔色加諸自己身上。
”
“别忘了,巴比倫大淫婦穿的也是紅色。
”參孫·奧裡金提醒道,“那個如假包換的血紅色女人騎着她血紅色的七頭十角獸,吞噬星辰。
”
圖爾德斯·坎托說:“盡管我們的罪孽與猩紅同色,卻可以被羊的鮮血蕩滌清白。
獻祭的羊羔周身純白,流着可以漂白的血液,真是一種矛盾的生物。
”
參孫·奧裡金說:“穿軍服的人,或穿禮服、法衣的人,明明都是人,卻不是同樣的人,因為衣裝不同,衣裝是一串暗語,是一個功能,是一種行走着的思想。
人的衣裝證明着人的遊曆,代替着人的言語。
同時也是一種隐藏,隻有委身其中的人才知道自己是誰,自己做過什麼。
”
考沃特生氣勃勃、熱情迸發,他加入了圖爾德斯·坎托、格裡姆上校、參孫·奧裡金三人的對話,并請求他們三人一起加入他即将在一年中白晝最短那天舉辦的慶祝典禮——或說是新年表演。
考沃特希望格裡姆上校能扮演助“新年”的産婦或穩婆、接生婆一類的角色,并且戴一個經過特殊設計的鑲邊兒面具,還有一塊巨大無比的裹頭巾。
圖爾德斯·坎托在考沃特設想中,是“新年”這個新生兒的教母,打扮成一個戴着黑色面具、頂着羊毛假發的老祖母。
而洛绮絲女士則是圖爾德斯·坎托扮演的教母的教父,洛绮絲女士的角色名字為“洛戈斯”,圖爾德斯·坎托為“安納金”,他們倆得在新生兒降世時一起甜美詠唱。
“甜美吟唱可不是我的強項啊,”圖爾德斯·坎托說,“我這把嗓子早就裂了。
”
“沒關系,我們會以排箫伴奏,”考沃特說,“除了排箫,還有鑼、钹、搖鈴、齊特琴和笛。
”
參孫·奧裡金問考沃特:“那麼你究竟想從中得到怎樣的效用?”
考沃特于是向參孫·奧裡金解釋說,他想讓亂言塔的居民們的血脈、心弦,與地球的運轉和初生太陽的新焰一起,随之躍動、和鳴。
接着,考沃特說,想讓參孫·奧裡金在典禮上扮演一位巫婆,戴上前臉和腦後都有的雙面具。
參孫·奧裡金說自己不想參與演出,不想上台,也不想舞蹈、演講、詠唱,或演啞劇。
“我隻想觀看。
”參孫·奧裡金說。
他補充道:“隻要有一個人在觀看,而且是純粹地觀看,那麼這一切就可升華為藝術,是有智慧的,這一切将與宗教、劣質的東西相反。
”
“但我不想讓你僅僅是觀看。
”考沃特說。
他們四目怒對、緊鎖。
“但你也不能違背我的意願,強迫我行事。
”參孫·奧裡金提出了有力反駁,“我的意願就是觀看,我的快感來源便是觀看——僅僅是觀看,而不包括其他任何事情。
我相信超然和客觀,在孤立、強悍的心智中所能起到的作用,我覺得這一點你也清楚,考沃特。
我觀看過克雷布斯人的新生之舞,那與美沒有一絲關聯,也沒有任何教化意義。
”
“快告訴我,他們是怎麼跳舞的?”考沃特急切地問,眼睛放光。
參孫·奧裡金,以平和的語調,用恬靜又經過修飾的語句,一邊喝着加了肉桂的溫酒,一邊向他眼前三位同伴講述克雷布斯人的盛大筵席,講述點燃篝火和捆縛囚犯的過程,講述用酸麥和豬血發酵而成的牛奶,講述窸窸窣窣的女人、她們的哀叫和轉頭回避的臉,講述巨大号角的一記轟響和蹩腳的噗噗聲以及接下來的平穩吹奏,講述鑼、钹、響闆、鈴鼓、動物膀胱和動物将死時的嘶叫,講述過長的蛇行舞蹈隊伍的動作何以以平足踏地并越來越快地晃動着他們油膩膩的臀,講述受驚吓的野獸也被驅趕進繞着篝火環行的舞蹈隊伍,最終被人們的指甲和牙齒撕碎,腰腿肉疊着腰腿肉,肋骨疊着肋骨,内髒疊着另一坨血淋淋的内髒,直到克雷布斯人周身被獸血塗滿,把死獸的犄角像王冠一樣戴在自己的頭頂上,或者把狼、野貓、熊崽、雌鹿、野驢、貓鼬的頭放在頭上。
篝火越燒越旺,因為動物被烤而流出的脂肪滴到火裡,發出噼噼啪啪的響聲,然後囚犯被帶到篝火前,領受像野獸一樣的命運,被撕裂和炙烤,被舔舐和分食。
參孫·奧裡金說,那天被選出來的“一日之王”必須掌控全局、有王者風範,一日之王在火光之下坐在克雷布斯人黝黑的肩膀上,被扛到木制的王座上,被戴上各種珠寶,然後以美酒和蜜糖喂食。
一日之王的手腳被吻了個遍,沾滿了人們的口水,他還穿上一件以猩紅色和金色絲綢刺繡的大袍子。
參孫·奧裡金還講到,當第一縷晨曦灑向克雷布斯人盤踞的黑暗山嶺,隻觸到平原的邊緣,還沒籠罩住整個山谷時,一日之王會被鞭打、燒烤,然後被撕成碎塊,供衆人享用。
講述這一切時,參孫·奧裡金語氣冷淡,有條不紊地組織着語言、陳述着事實,參孫·奧裡金看到考沃特的眼睛明亮又濕潤,也看到圖爾德斯·坎托老眼中流淌着的黏液。
而他發現格裡姆上校的眼睛一如自己的眼睛一般幹澀,格裡姆上校頸上和額前的脈動則像往常一般沉着穩健。
“克雷布斯人有沒有一個他們供奉的神?”考沃特問,“他們是否以神的名義來火烤和分食那個可憐的人?”
“他們的确有自己的神,”參孫·奧裡金答道,“但是克雷布斯人從不說出神的名字,即使是承受着将死的痛苦也不說,所以我不知道他們的神的名字。
但是他們的神戴的面具名目可不少:有一個面具上是黑馬,有一個畫的是火焰,另一個畫着一條大蟲,還有一個是一個白色孩童的形象,他們在舞蹈的不同階段請出并祭拜不同的神,另外他們自己也打扮成所供神明的樣子,模仿緻敬。
”
考沃特問:“所以你看過那些神的樣子?”
參孫·奧裡金說:“是的,我看過,看到的時候盡力讓自己不感到恐懼或興奮。
”
“那麼你有沒有觀察一日之王的神情?他有沒有透露出一絲恐懼?”
“他一整張臉都呈現一種空洞的假笑,到底是驚吓過度,還是他被下了藥以緻神志不清,這些我都不清楚。
”
“或者他是真的感到快樂?在那一片混沌的神秘中?”
“我不這麼認為,您盡可這樣去設想,但我并不覺得實情如您所想。
”
亂言塔有了宴會和舞會,笑語喧嘩,歌聲缭繞,氣氛熱烈,群情激昂。
樓梯上下、長廊遠近,都有人群起舞的身影,他們蛇行遊移,如鳗魚一般,可是舞蹈的隊伍中不僅有人,還有熊和野豬,長角的山羊和愚蠢的綿羊,慧黠的貓和狡猾的狐狸,貪婪的狼和小嘴的烏鴉都在跳動着,當然不是真的動物,它們全長着汗涔涔的人腿,戴着假的尾巴,除了僞裝成動物的人之外,還有身上挂着葫蘆、穿着男用遮陰布的女人,以及戴着蘋果塞成的假乳房、穿着漂亮裙子的男人,而塔内塔外也全都裝點着蝸牛形的燈飾。
當天并沒有指派主祭,但宴會桌前端的是穿着女祭司猩紅袍子、扮演“大淫婦”一角的考沃特,他的頭上還戴着很長的黃色卷發的假發,嘴唇塗成紅色,手指也五顔六色。
在他旁邊的是類似主教、神父、紅衣主教的一個角色,戴着主教冠和鍍金面具;格裡姆上校打扮成老婆婆的樣子,洛绮絲和圖爾德斯·坎托則分别是“洛戈斯”和“安納金”,洛绮絲身穿一襲黑色的男士套裝,臉上是黑色的鷹嘴面具,圖爾德斯·坎托的一套女士長袍顔色五彩缤紛,面具上是一條金色綠色兩種顔色相間的蛇。
當最長的這一夜就要達到子夜時分時,一根圓木樁在衆人歡呼中被點燃,一大盤一大盤的蝸牛被送到火上烤着,熱油濺入、滴進它們賴以為生的小洞中,上百隻小蝸牛無骨的身體一起扭動翻滾、忍受煎熬。
當晨曦降臨時,慶典達到了最高點……那真是一個冗長乏味的慶典,因為考沃特還沒找到舉辦慶典的門道,他也不明白如果要用一個慶典把全體人員凝聚起來——一定數量的人肯定得感動、歡躍、投入,甚至如果有必要的話,還得集體遭罪或尖叫。
考沃特的設想是,作為亂言塔的總規劃師,自己應該是所有人心目中需要和想要的角色,得既是替罪羊,也是大淫婦;既是父親,也是母親;既是活仙,也是死神;既是受刑者,也是懲罰者;按照他自己的思維結構,他更通過這次慶典意識到無比明晰的一件事:他亂言塔裡的子民們既沒有全身心地投入他充滿象征意義的昂首闊步和低回沉吟,也無法從那種參與現代農神節般的情緒中抽離出來。
這種情緒對帶有宗教美學的群體激情而言,是有百害而無一利的,它體現在尴尬的讪笑上。
考沃特又想出另一個儀式,儀式上他雙目被布蒙住,袍子也被掀開,他的臀部被像是主教、神父、紅衣主教之職的人兇殘鞭打,當然賦予那個人職權的人也是考沃特。
考沃特給了那個人一整袋的白柳條,讓那個人将白柳條染得血紅,在授命之下,那個人狠狠地将白柳條鞭打在考沃特臀部上——這并不是裝腔作勢,考沃特讓那個人傾盡全力地狠鞭,也不準使用假血來蒙蔽衆人,因為在他們真實的新世界裡,假血這種東西是不允許存在的。
戴着一頂乳房形狀的有角主教冠的主教大人不是别人,正是梅維絲女士,對于演戲這件事,梅維絲女士跟拒絕在嘉年華慶典上扮演任何角色的參孫·奧裡金一樣心不甘情不願,但作為女性,梅維絲女士就沒有像參孫·奧裡金這位先生一樣不留情面的冷血決絕,或他那般斬釘截鐵的無動于衷。
考沃特輕而易舉地拒絕了梅維絲女士的異議,否定了她缺乏自信的态度,他強制她參與的理由是指責她不願以大局和集體生活為重,不願犧牲蠅蠅小我。
梅維絲女士的反駁是:整個新世界的規則當中沒有強制任何人舍棄個人意願以成全集體的細項,并且新世界的建立本來就是為了讓個人意志與集體利益和諧共存。
考沃特繼而說她含糊其詞、語焉不詳,觀點有偏差。
他說,梅維絲女士很明顯是思維守舊,固守布爾喬亞的腐臭思想,期望得到仆從們卑躬屈膝的尊崇,可是在新世界的秩序之下,一切僞善、體面和虛情假意都被人類的開放性、真實性取代。
他又對梅維絲女士說:“另外,同樣真實的是,你仍然不願從家庭這個既徒勞無益又充滿損害性的社會制度中解脫出來。
或許,你應該考慮離開這裡,回到外面的那個世界中去。
”梅維絲女士想到曾經的家園中那已燒成焦土的農田和寸草不生的鹽堿地,想到害人的絞刑架和陰森的死囚牢房,想到流浪的遊民和饑餓的士兵,忍不住心酸流淚。
她眼前更浮現出在亂言塔的小花園中,在樹蔭底下那些園遊會和女子們緞帶飄飄的遮陽帽,不知怎麼就抽泣得更厲害了。
她感到懼怕,她的社會經驗和生活經曆告訴她:在這種情況下,懼怕是合情合理的。
于是,她答應了考沃特,她将扮演一個小角色,還有她的一個孩子也将出演,考沃特堅持讓她最小的女兒費利西塔絲參與,讓費利西塔絲扮演“新年”——這是意象化的一個角色,費利西塔絲的出現将代表太陽的誕生,預示着指引亂言塔全體居民迎向光明新生的一道光芒。
像考沃特期待的那樣,梅維絲女士的驚恐讓他自鳴得意,因為以前洛绮絲女士總用一種客套、縱容,有時甚至是批評性的眼神來看他,就好像在她眼裡,他可能在不遠的将來成長成一個優秀的男人,前提是他得擺脫一些特定的愚行。
當然,更令考沃特感到稱心如意的是梅維絲女士終于能人盡其用,被派上用場,成為執行他新創的懲罰儀式的一分子,因為他知道梅維絲女士原則上反對任何人因任何原因遭到鞭打,可是這時,他感到梅維絲女士現在已經有一種渴求了——去鞭打他的渴望,因為她為考沃特對待她的方式不滿,也對自己會産生鞭打人的欲望,覺得太過自咎。
梅維絲女士的這些感受一一得以證實,她舉起那隻要朝“大淫婦”雪白臀肉上鞭打的手時,手竟然抖個不停,而後極其輕柔地揮下。
“狠狠打我!”考沃特從緊閉的牙齒間擠出聲音,“否則我可是會對你不利的。
”裝扮成接生老妪的格裡姆上校也催促她:“狠狠打下去!不要停!隻有這樣你才會得到解脫,尊敬的女士,你可以打得心安理得,因為你們兩人,一個願打,一個願挨。
”“狠狠地打下去吧!”洛绮絲女士也對她喊,洛绮絲女士還在鷹嘴面具之下狂笑着,高聲嚷着:“讓男人看看一個冒着火的女人能做出什麼事情來!誰讓女人的正義怒火被點燃了!”
所以,“主教大人”繼續打下去了,先是輕緩地、猶豫地,後來,考沃特的血濺開了花,梅維絲女士被激着,打得越來越憤怒,把考沃特的臀部劃出一道道交橫的血痕,考沃特沉浸在快感和痛感交織的癫狂中,歎息着松懈下身心,達至了興奮的高潮,梅維絲女士依然不停地鞭打着他,直到圖爾德斯·坎托和洛绮絲女士不得不上前阻止她,把她從另一種癫狂中拉回來。
梅維絲女士癱坐在舞台上,她戴着主教冠,無法自抑地點着頭,像一個挨了揍的孩子一樣号叫。
圖爾德斯·坎托和洛绮絲女士搬來一桶紅酒糟,倒在考沃特已經發紫的臀上,整個舞台彙成一片血和酒的海洋。
從考沃特敞開的胯間,蹑手蹑腳地爬出一個渾身赤裸的小孩子,在舞台上紅色的液體中爬行着,手中還舉着一根蠟燭。
那是年幼的費利西塔絲,她在王座之下瑟瑟發抖——置身于發臭的穢物、喧擾的混亂和血紅的汁液裡,誰能不顫抖?不過她牢牢地記住了自己被安排好的戲份,她是一個血紅的赤裸嬰兒,将一根點燃的蠟燭高舉空中,隻是她一邊演着戲,一邊因過度受驚而忍不住哭出來。
台下的觀衆交頭接耳、竊竊私語,因為不單是“主教”,還有“新生”,樣子實在是太慘不忍睹了,而且都在高聲号哭。
考沃特重新披上袍子,好不容易坐了起來,卻像洩了氣的皮囊,唯有兩眼能射出鋒刃一般可怕的厲光。
就在這時,一雙手突然拍了起來,是參孫·奧裡金的手,他輕輕拍了兩次。
參孫·奧裡金轉頭向窗外,此時,新年的第一輪太陽穿透濃密叢林,投下第一縷紅色晨曦,考沃特的時機也把握得太巧了!
這一章故事的一開始,就叙述了由考沃特親自劃分的不同寝室裡那些見得光的和見不得光的行徑。
考沃特這位智者對童年的概念是驚人的,基本上接近于天堂神話的理想主義,他把那些居住在穹形睡房中的小生命視為純淨的活力之光,因為他們擁有純善、溫暖、無污的肉身和直覺,充滿了啟發性善意、高度創造力和玩心十足的随意性,而且他們沒有被來自病态社會、邪欲叢生的成年人的世俗節儀、道貌岸然所困阻、扭曲和緻殘。
事實上,這些被稱為“清污者”的公廁清理人頭領們,他們的玩樂心、随機性和創造力,确實在小小寝室中的床榻和睡椅上茁壯成長着。
“即便他們有過失,我們把他們留給他們的同伴們自由評斷即可,”考沃特說,“我們所有人都應該相信這些不起眼的小漏洞、疏忽和疑慮都能自我更正,也都應該贊同幼小心靈對自由無拘的追求,因為隻有他們才真正明白什麼是所謂的合宜,隻有他們才能以救贖為名義權衡責罰,這些責罰可能是不痛不癢的,比如說被禁食巧克力一次,或提供小的服務一次,又或是幫其他小孩子清理一下鞋。
”
作為作者,如果我能說的話,其實“清污者”們在夜裡設想出來的責罰方式已經讓人時有耳聞了。
喬喬、阿道弗斯、卡波、格裡納這四個孩子,因為他們想出趣味十足的羞辱方法,制造出焦慮不安的氣氛,表現出霸道恣意的氣質,而在年幼的居民之間備受稱道,他們的奇思妙想讓男孩兒們和女孩兒們被引誘着去互相懲罰,比如散布邪魅的恐懼感,無休止地随機恫吓,任何人都不知道有趣的作弄何時會發生,也說不出責罰的實施到了怎樣的一個過程,可以說是沒日沒夜地摧殘受罰和娛樂觀看。
這些聰明的男孩兒擅于操控封閉在年輕頭顱裡柔軟灰色物質的精華,以及幼小脆弱心靈中血液湧動的旋律,這簡單得就像他們夜裡侵襲睡床上孩子們的嘴巴和下體一樣。
就在節日瘋狂慶典的第二天,喬喬、阿道弗斯、卡波、格裡納幾個“清污者”聲稱他們對費利西塔絲在慶典上的行為極為不滿,他們的不滿主要有兩項控訴:其一,她通過奉承的不正當手段争取到了重大慶典中的主要角色,得到露臉表現的機會,可是她的表演卻拙劣至極,而且她令自己蒙羞——竟然在明亮的燭光之下,以繼續表演為名,把自己的裸體縱情展示;其二,在以故意炫耀的心态,展示了她羸弱不堪、毫無亮點的小身體之後,她竟然像個嬰兒一樣哇哇大哭,完全破壞了盛大慶典的歡樂快活氣氛,此舉令在場所有人都失望不已。
所以,“清污者”讓費利西塔絲站在寝室中央,扯掉了她的睡衣,對着她的裸體狂笑不止。
每個孩子都戴上了他們在慶典舞蹈上所戴的動物圖案面具,有貓頭鷹、貓、蝌蚪、蝾螈、露齒兔、大鼻子熊、咄咄逼人的小山羊之類的動物,孩子們在可愛面具之下,圍繞着費利西塔絲跳起舞來,邊跳舞邊對着費利西塔絲小小的肚子、大腿和瑟瑟發抖的雙膝指指點點,甚至戳她和言語尖酸地數落她。
跳了一會兒舞之後,喬喬宣布費利西塔絲不用被她的行差踏錯受懲罰,至少現在不用,她需要被給予時間做深刻的思考和反省,懲罰會在她身心全準備好的時候降臨到她身上,他們可任意對她實施懲罰,她無法反對或抗拒,但“清污者”此時拒絕說出懲罰的具體内容。
孩子們咯咯笑着散去,可憐又瘦小的費利西塔絲拾起自己的睡衣,趕緊鑽進角落的一張小床上,她像絕望的蝸牛縮進殼裡一般,蜷縮在被窩裡。
喬喬卻從她身後襲來,搶走了她的衣物,跟她說:“既然你喜歡赤身裸體,那麼你就赤身裸體吧。
”費利西塔絲爬進毯子底下,牙齒像毛線針一樣互相敲擊,發出嗒嗒的聲響,這個噪聲又激怒了阿道弗斯,硬掰開她的嘴,一手撬着她的上颌,一手捏着她的下颌,狠狠地用外力讓她的嘴張開、閉合,發出更大的嗒嗒聲,讓所有人看得大笑。
夜裡,費利西塔絲先是抽泣,又是痛哭,盡管聽得出她在哭,不過她躲在枕頭和毯子之下,哭聲聽起來是微弱的。
但喬喬、阿道弗斯、卡波聲稱被她的大哭大鬧吵得不可忍受,他們從床上爬起來,把費利西塔絲從她的小床上拖下來,把她頭朝下關進了放掃把的櫥櫃裡。
“看你現在還能不能又哭又喊了!”他們朝櫥櫃裡的費利西塔絲說,櫥櫃裡什麼回答也沒有,因為費利西塔絲根本發不出聲音來。
早上,待所有孩子都去吃早餐時,費利西塔絲的哥哥弗洛裡安悄悄地打開了櫥櫃的門。
費利西塔絲跌了出來,身體像木闆一樣僵硬,摸起來冰得像塊石頭。
弗洛裡安發現她還沒死,他用自己的臉去觸碰費利西塔絲已經發灰的嘴唇,感到她仍能對他的臉吐出一絲微溫的氣息。
弗洛裡安立即用毯子把她包裹起來,照看着她,哄着她,過了一會兒,她才開始顫動,血液重新在她的四肢間流動,她緩緩地站起來。
她隻喃喃說着:“但——但——但——但——但”或“可——可——可——可——可”之類的字眼,沒有其他的完整的詞。
她再也沒說出過一句話,就隻是在亂言塔裡無聲地慢行着——但必須緊緊貼着牆,因為她無法靠自己的力量站立。
她也不看任何人的眼神,隻是從嘴角不斷流着口水。
弗洛裡安問自己是否應該對塔裡的任何居民說一說發生在他小妹妹身上的事情。
他考慮過後,還是覺得最好隻字不提,這是他保全自己的方法,所以在一段時間内,他的确保持了緘默。
但是有一天,他發現他們的母親梅維絲女士對着她近似喑啞的小女兒悲傷垂淚,他再也無法隐忍,他将費利西塔絲經曆的事說了出來,但是沒有透露始作俑者的名字。
梅維絲女士聽了他的話,哭得更加痛心,也不知道自己能夠做些什麼。
或許在一般人看來,她應該在居民的議事會上公開這件事,請議長為自己的孩子讨回一個公道,她思前想後,認為最好的辦法是不引起争執,因為即使犯錯的人是孩子,卻全都是她幾乎舍棄性命,從大革命的士兵們手中救出來的孩子,她想:“他們再怎麼樣也都是孩子,他們哪知道他們犯下的是如此之大的過錯呢?”于是,她私下裡把喬喬、阿道弗斯、卡波叫到自己的房間,對他們說:“互相指責和報複是沒有益處的,在我的信仰中,不管是怒火中燒還是恨意如霜,我都不認為需要用挖眼或拔牙的方式來懲罰别人。
我們必須互相施以愛,無論愛有多難。
”梅維絲女士對這幾個顯得溫順又有些情緒低落的男孩子說了那番話。
幾個“清污者”說很認同梅維絲女士的話,他們還說梅維絲女士對他們傷害費利西塔絲的推測是不正确的,即使費利西塔絲對“新年”一角的塑造既過分又令人失望,“但是,”他們說,“一定有人在您耳邊說了閑話,而且說了些謊言吧。
不過,正如您所言,寬恕是群體生活和群體情感的核心所在,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