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自然會原諒在背後中傷我們的人。
”
第二天,早餐過後,弗洛裡安就失蹤了。
在他消失大約一整個白天後,亂言塔進行了一次搜尋行動,因為這對塔民來說算是挺緊急的一件事。
但是亂言塔太大了,坑窯、水井、孔道、地窖又很多,護城河又那麼深,防禦牆又那麼高,上哪兒能找到一個魯莽的男孩兒?于是這個男孩就此從亂言塔裡行迹無尋、不知所終了,沒人再見過他的毛發、骨頭,也沒有一滴血或一個甜蜜的微笑。
自從弗洛裡安消失和亂言塔的尋人行動後,梅維絲女士變得愈加沉默和離群了,但是她在社群中還做着以前就做的事務,比如:削土豆皮、縫縫補補、烤制小蛋糕、做風味小點心或杏仁撻之類的,這些事情她最拿手,做得比任何人都好。
她唯一提出的要求,是卸下育嬰的職責。
在一些人看來,她的卸職在合乎情理之餘又有一份優雅的氣質——盡管大體上,塔民們仍覺得就這件事而言,個人情感不應被牽涉進來,但顯然,母性中偏袒的一面占了上風,讓梅維絲女士做出了這樣的決定。
又過了一段時間,亂言塔的塔民們相繼收到了一些漂亮的小字條,被邀請參加一個宴會,地點是亂言塔的白塔塔頂上剛鋪好的庭院裡,“白塔”又叫“尖塔”,這兩個名稱在塔民間并行不悖,稱其為“白塔”的人,多指的是那座塔塔石的顔色,叫“尖塔”的,則是偏重這棟建築物在裝飾格調上的風格——因為它有很多尖頂拱式的設計和披針狀的窗戶。
漂亮小字條上所說的宴會,充其量是個園遊會。
不過稱之為“園遊會”又有點不适合,因為白塔或說叫尖塔的這座塔樓,被顯露出殘垣斷壁之貌的城垛環繞,而且周邊雜草叢生,庭院四周像是鋪了一圈鑲了邊的壁毯,那“壁毯”是由恣意生長的野草、石縫間頑強不屈的低矮無花果樹、俗豔的千裡光花、金魚草、蒲公英等植物一起編織出的。
另外,即使塔民們亦多多少少覺得梅維絲女士的園遊會有些平淡、過時,但心裡仍有一份對梅維絲女士失子遭遇的憐憫。
于是,在小字條上注明的日子和時間,亂言塔的大多數塔民順着破裂、失修的台階,攀登白塔,在拐角處互相推搡着、嬉笑着,都迫不及待想一嘗他們心目中烹饪高手的好廚藝。
很明顯地,梅維絲女士為這次的小宴會花了不少心思,在破爛城垛圍出的庭院上方架起了用紅色和黑色絲綢織成的華蓋,在庭院中央擺上一條長桌子,并用錦緞當作桌布,桌上放的是她精心烹制的美食佳肴,還有裝着粉紅氣泡酒的大酒壺,桌上的裝飾品是點綴着小漿果的枸骨花環——葉片像針,漿果似血。
梅維絲女士本人則在她绯紅的外衣之下,穿了一條雪白的長袍,發間也别着一頂小小的枸骨花環。
人們很快地察覺到餐桌上擺設的美食,造型相當别出心裁,食物組合成的形狀是一個人,可能是男人,也可能是女人,性别難辨,因為古樸、端莊如梅維絲女士,她在“人”的兩腿之間用更多枸骨葉裝點,但枸骨葉底下隐現的是糖漬無花果,而胸部那邊,人們隻能用含糊不清來形容。
這道人形美食第一眼看上去像個巨大的姜餅人,讓人想起童話裡女巫用來引誘漢塞爾和格雷特進入小屋時給他們倆的姜餅人[1]。
梅維絲女士的人形美食是由許多不同的小型食物所組成的,蛋奶凍、果子餡餅、杏仁蛋白糖膏、牛奶凍、果凍、乳酒凍、百果碎、乳蛋布丁、奶油果泥、奶油小圈餅、杏仁撻、油酥千層糕……那個“人”的頭部戴着果子餡餅和雞冠花圍成的一個冠冕,它的身體按照人體構造,被刻畫出肌理、輪廓和凹凸,這裡是桃子和奶油組成的肉,那裡是柑橘片擺成的内髒,藍莓組成脈紋,黑醋栗像是靜脈血。
“人”臉是掼奶油、蛋白酥和玫瑰花瓣餡餅構成的,臉頰充盈、雙唇豐滿,還用紅蘋果為臉上點上顔色,蔓越莓代表着口沫,雲雀肉烤成的橢圓形小餅是舌頭,不用說,那一粒粒糖漬杏仁是牙齒。
接下來是眼睛,桧樹果實做成的小餡餅是瞳孔,青梅果凍是虹膜,以香草點睛,白色的乳酒凍圍裹着形成眼球,眼球外緣是棉花糖絲做成的睫毛。
這個甜美的“人”兒,留着很長的紅色指甲,手指甲和腳指甲都很長,甲片是塗了紅醋栗果凍的小果子餅,紅醋栗果凍滴在切成小塊的餅上,像是血塊,也像是紅色指甲油。
這個甜蜜蜜的“生物”,雙乳是一圈圈粉紅色杏仁蛋白糖膏膏體繞成的矮峰,巧克力漬過的松露嵌在中間,是為乳頭;從雙乳的高度推想,這對乳房的主人如果不是一個花季少女,就是一個性感男子,總之,是摸起來甜美,嘗起來也甜美的。
肚臍是一個蛋奶凍,陷于桃子肉和奶油中間,蛋奶凍還覆蓋着一道表面上看不見的螺旋狀的線形奶黃蛋漿。
這具從裡到外都很甘美的“人”體,說起來是裸裎的,除了頸部戴着一條紅醋栗小果子餅鑲成的項鍊,這條項鍊從中央垂下一根鍊子,像馬褲上的紐扣一樣,将颏、肚臍和胯連成一線,腰上也圍了一條線,都是紅醋栗小果子餅做成的。
兩線相交,閃閃發亮的兩根朱紅色線條,将不同部位連在一起,又或者說把同一具身體劃為不同部分。
喬喬看着滾圓的紅醋栗小餅幹,邊舔嘴唇邊對阿道弗斯說:“簡直像蒼蠅淹沒在血液裡。
”
這塊人形的大糕點兩乳之間是一塊盾形的外置的心髒,滿布着密集的血紅色的心形小果子餅。
兩個隆起的肩膀和突出的心髒所組成的三角地帶,是一整塊深色的三角形蛋糕,像刀片一樣,以烏黑色的顔料覆蓋,似乎是煤煙灰垢。
梅維絲女士注視着、微笑着,她眼前這快樂的一群人肢解并分享着這新鮮出爐的人形美食。
她面帶笑容特地朝考沃特投去一瞥,她想起在這群人對大逃亡進行商談之初,在東躲西藏的危險境遇中,他們所有人互相支持、彼此信賴。
他們那時的想象是:在一個由他們創建出的新社會秩序中,一切甘甜美味的食物對所有人來說都是免費提供、無盡享用的,蛋糕和風味餡餅等食物,隻要任何人想吃,即可張口就吃。
考沃特尤嗜甜食,杏仁撻正令他大快朵頤,他也聯想起自己當時決意要在新秩序中,以珍馐佳馔代替争鬥殺伐,以烹調競技代替體育比賽,以廚藝創新代替嚴苛審判,總之,新世界中要充滿黃油曲奇餅,或皇後一口酥[2],或乳酪杏仁面餅,或玉米煮利馬豆,或蛋白酥餅……
當糕餅人的四肢被衆人扯斷和哄搶,當蜜汁被從它的肚臍、巧克力乳頭被吮吸出來并柔緩融化在一張張嘴裡,當它的臉和心髒被撕得四分五裂、不成原形,留下大大小小的孔洞時,梅維絲女士爬到城垛的階梯上,背向天空,面容隻剩黯淡,任憑冬日的風不停地鼓弄着她身邊的絲綢華蓋,也不斷掀揚起她那已經蓬亂的長發。
“我有幾句話要說,”梅維絲女士開了口,“我希望我準備的食物如我設想中那麼令人滿意,也期待你們在重新開始輕咬、品嘗、呷飲之前,能将珍貴的一點時間賜予我,讓我說完幾句話。
我的話主要包含着一個問題,我問完之後,若得不到答案,我想我的話就會演變成一段聲明。
”
“她怎麼看都像是學校的女教師在與頑皮的男學童對質,”喬喬對阿道弗斯說,“她忘了我們這裡根本沒有這麼愚蠢的權力制度文化,我們這裡根本沒有教師,也沒有學童,我們有的是自由。
”
“對于我的問題……”梅維絲女士說着,“我相信我很可能得不到答案。
我的問題是:‘我的兒子弗洛裡安身在何處?’我無法相信沒有人知道他的下落。
我相信你們中間有人如果想說的話,絕對可以說得出來。
如果弗洛裡安還活着,我願意去改造他,去解救他,去接受他;如果他已夭亡,我想哀悼他,體面地安葬他。
我的要求并不多。
”
洛绮絲女士被心中的痛楚激得面色發紅,她朝梅維絲女士喊道:“你也知道我們連日來到處搜尋,我們像找自己的孩子一樣費盡心血。
事實上,他就是我們的孩子——我們早就是一家人了。
我們把所有石塊都翻開,把護城河河底用網鈎撈了一遍,把森林也仔細摸索了一遍。
”
“連所有櫥櫃都打開了!”喬喬用一個格外關心的口氣說,“他絕對沒有被關入亂言塔裡的任何一個櫥櫃。
我們把搜查所有櫥櫃、煤庫口、儲藏室當成我們的要務來執行。
”
“弗洛裡安是一個任性的小男孩,”阿道弗斯說,“他可能誤入豬欄或屠宰場,或失足落入井裡,又或被狼叼走。
他就是不聽勸告。
我不覺得你會再見到他了。
”
“我們千萬不能失去希望。
”考沃特說了一句,但他語氣中也聽不出一絲說服力。
“如果是在以前,”格裡姆上校說,“我知道怎樣查明事情的來龍去脈。
但我的那些舊方法,不能在新世界裡使用了。
”
“你絕對不能再次使用你的舊方法了!”佩爾妮女士輕蔑地接了格裡姆上校的話,“有多少無辜之人在你的嚴刑逼供下供述出不曾犯下的罪行?”
“的确是。
”格裡姆上校說,“既然如此,我隻能相信,這件事情的真相是永遠也查不清了。
”
“這同樣是我個人得出的結論,”梅維絲女士說,“那麼現在,我有其他的幾句話要說。
”
她從城垛階梯上走下,走到餐桌旁,把那個大糖人的肩膀和心髒所組成的三角區域上那黑漆漆的部分取下來——那一塊東西本就無人碰觸。
她把那塊東西吞下去,又重新回到她原本所站的城垛上,舌尖似乎在細品黑暗的滋味,要從這漆黑的物質中獲得力量。
她說:“古訓有谕:在古巴比倫,通靈塔頂端的議事堂總是留給神祇巴力進行活動的場域。
巴力有時候會來與女祭司行房休息,有時候會在龐大的石桌上舉行一個飨宴供人分享,更有時候,特别是在饑馑之年,要求衆人獻祭。
關于獻祭的故事很多,比如:一顆血紅的心髒,要細細炙烤;還要一個肢體健全的人類嬰孩,一定要是頭胎,把嬰孩捆綁起來,與烤好的心髒一起丢入巴力祭壇的火焰中。
我們的先人也曾講過巴力飨宴的情形,在他舉辦飨宴那幾天裡,會烤好一個碩大無比的糕餅,然後切成小塊,其中有一塊要用他祭壇中點燃永恒火焰的煤煙灰塗黑。
所有參與飨宴的人都要被蒙住雙眼,然後拿取切好的糕餅,拿到塗成黑色那塊糕餅就是被選中的人,那個人要被獻給神。
被喂養一段時間後,被選中要供獻祭的人會變得肥胖,而且他所有的欲望都要被滿足,他可以盡情吃肉喝酒,吃下各種糕餅,也可縱情聲色,和美女或良人上床,或吸食鎮痛的麻醉品。
當大日子到來時,他和顔悅色地被投入祭壇的火中,于是,巴力就會心滿意足,來年便不會故意折磨或迫害他忠實的子民,而且會讓他們的谷物和瓜果取得豐收,讓他們的孩子健康茁壯地長大。
我們也知道克雷布斯人現在依然保有點篝火獻祭的習俗,他們在林中某處舉行祭禮,被當作獻祭祭品的可能是一個囚徒、一個癡人、一個被視為害群之馬的人,或一個被寵愛的兒子——不同人的轉述中有不同的故事。
而在我們逃離的陳舊社會的宗教中,也有獻祭的類似例子,被選定的那個代表着神的人,飲下苦酒,提供肉身,被肢解獻祭,以拯救民衆于苦難之中,他是為自己而犧牲的,我們一直被這樣教育着。
“但我們畢竟不是神,此刻的我們是追求幸福的神志清楚的生物。
我們沒有神的概念,因為我們沒有神對我們進行審判。
我們也不需要因讨好神而無謂折磨自己,以此來減輕神加諸我們身上的苦痛。
我們不過是人類而已,但在這些日子裡,我們突然發現了深植于我們内心深處已久的一種欲望——去傷害别人也被别人傷害的欲望,這是一種古老的犧牲與獻祭的本能欲望。
我最近思考了很多——具體說來,是過去的幾個星期。
我思考的不是别的,正是傷害作為一種欲望的存在。
我仿佛看到:在農人的宅院裡,栖着一隻受傷的失血的鳥,那血可能來自一隻折斷的翅膀,或者一隻殘廢的爪子,就是因為鳥兒那幾滴血,宅院中肥碩的健壯的母雞、骁勇好鬥的小公雞和正嗷嗷待哺的小雞雛的血性被激了起來,它們一哄而上,對那隻倒卧的鳥兒開始了發狂的撕扯和啄食。
隻要眼前有傷殘的小鳥或小動物,它們肯定會将之啄鬥至死,它們會将小鳥胸脯上的羽毛全部拔除,讓小鳥的那隻剩光秃秃毛囊的紫色身體展露無遺,接下來,它們要見血,然後,就是見骨。
這再尋常不過了,在這些缺乏思維能力的禽類動物身上,它們去傷害他者的沖動是很自然的。
“我并不相信這天地間有一個可以讓我為之犧牲自我,以求我兒平安回返的神明。
我也同樣不相信複仇是問題的解決方法——這是腐朽世界那一套,我們唾棄也放棄了那個世界。
不管我的溫柔的兒子的眼睛或牙齒發生了什麼事情,我都不會要求另一個母親以兒子的眼睛或牙齒來補償我。
我們隻能懲罰自己,那隻被剝光了的、備受愚弄的鳥兒,如果有任何一點神志,也肯定會加速自己的死亡,讓自己早點解脫。
盡可說我多愁善感、故作憂傷,但如果我心存一絲那種念頭——就是若能以我的死來息止你們之中某些人心頭的殘虐情緒,我真的不覺得這令我為難,我願意付諸一試。
”她邊說這席話,邊往城垛的高階上攀登,風勢越來越強,把她的發絲和襟裳撩得更加淩亂,她顫顫欲墜。
“我甯願相信,我的身體可以将嗜血和禍心兩相發酵所産生的邪惡能量全部吸收,并濃縮于我體内,而這股邪惡能量也會随着我生命的終結一同消失。
因為我自願赴死,沒有任何人需要為我的自盡來負責或負罪,是我自己要殺死自己,其實我是為了喚醒一種原始的純善而死,這很值得。
我期盼我們所有的苦厄都随着我的死遠離,而野花般繁盛的舊日純真和甘甜怡人的美酒佳肴,今後會駐留在此。
”
她又登上了城垛更高一層的台階,矗立在那裡,俯視衆人。
突然之間,一個凄厲又令人窒息的怪聲從女士們的裙裾間響起,是弱小的費利西塔絲奮力從女士們的把持中掙脫,她奔跑着穿越過庭院,踉踉跄跄地攀爬到城垛的台階上,一把揪住了她母親的裙子,已經說不出完整語句的她隻能發出一些聽着令人痛心的嗓音。
梅維絲女士俯下身來,抱起了自己的小女兒,臉上唰地流下兩行眼淚,她将女兒緊緊抱在懷中,親吻着女兒。
“這孩子救回了她的母親!”洛绮絲女士激動地叫着。
可是,梅維絲女士轉過身去,繼續登着台階,她停了一會兒,像在感受站在城牆邊緣上的高闊和自由,她柔情地對懷裡的女兒呢喃着,一腳跨出去,踏入空中,口中呢喃不斷,念念有詞。
所有人都擁向城垛,考沃特卻沒有——他往塔下跑。
他的想法是:他要用他強有力的臂膀接住他的老戰友。
喬喬對阿道弗斯說:“她終于決定把自己變成一片肉餡餅了。
她真是挺輕的。
”
她的确很輕,白塔的高度使得她顯得更加輕盈,她懸蕩在空中,裙擺飄揚。
風掀起了她全部的衣裙,輕托着她,撫弄着她,她像一顆長着羽翅的西克莫槭樹種子,又像是一面風筝,在風中打轉、回旋。
人們再也聽不到她是否還在對懷裡的女兒輕唱,但人們聽到的是孩子在尖叫,孩子發出的是一種粗糙、刺耳的叫聲,孩子應是知道自己正緩緩下降,直到觸底而亡。
考沃特又一次被自己的巨塔擊敗,長廊似乎無邊無盡,千方百計地阻擋着他。
他橫沖直撞,奔跑着跌倒,他爬起來發現自己像在繞圈圈,他以為自己是在往塔下沖,其實卻回到最高點。
他終于找到一扇門,使盡力氣把那扇門上生鏽的鉸鍊和鐵索撞斷,他繼續奔跑着,又撞開另一扇門,差一點從塔上摔下去。
梅維絲女士像一隻大鳥,如鳥降落一般下墜着,孩子沙啞的叫聲和她自己清揚的歌聲穿透了她在風中鼓噪着的衣裙,隻是不知道人們是否還能聽到。
她看到了樹的尖端,她想自己可能會一瞬間彈飛起來,避開樹,又或那些樹能擎住她,終止她的下墜,她在空中盡量動用身體,做了幾個不怎麼優美的動作,扭動、翻轉,隻為确保她能夠以頭觸地。
撲撲揚揚的衣衫擋住了她的臉,她實在看不清楚方位,她隻能用她蕾絲花邊内褲裡的優雅的雙腿,像剪刀一樣自在裁剪着風……她的頭撞到一塊尖利的石頭上,像一隻被畫眉鳥銜着用力甩出殼兒的蝸牛,在她摔得腦漿迸裂之際,從一扇連着的欄杆橋側門沖出來,疾馳過護城河的考沃特,從梅維絲女士顫抖着的懷抱中,一把将費利西塔絲拖出來,費利西塔絲完好無傷,考沃特心疼地抹去費利西塔絲小臉上的血和腦漿,那是母親的血和腦漿。
“如果她以為她可以震懾住那些誤入歧途并傷害她兒子的人,”圖爾德斯·坎托說,“她真是大錯特錯了。
”
“她隻不過會給他們帶來一種嗜血之歡,”格裡姆上校說,“她的确帶來了一個奇景,但跟我們在舊世界舊秩序裡看到的沒什麼不同。
”
參孫·奧裡金說:“她還是甩不掉陳舊時代裡的錯覺,她以為自我懲罰就能使作惡之人感到羞愧。
太多女人自殘自戕,以為自己感受到的痛也能夠傷害那些加害者,殊不知那些加害者隻會以此取樂。
”
“你對她那番自我犧牲的豪言壯語有什麼觀感?”圖爾德斯·坎托問格裡姆上校,“她對獻祭的那些說辭,對我來說不啻失魂落魄的胡言亂語。
”
“所有會想到自我犧牲的人都是失魂落魄、胡言亂語的,”格裡姆上校說,“但濺一點血,總是對增強法官和士兵、國王和神父的士氣與能量大有裨益,因為這些人都喜歡歃血為盟。
”
參孫·奧裡金說:“該發生的始終會發生,這是一個自我推進、永續不滅的機制。
我們的血液像機油一樣潤滑着齒輪,不管我們要不要奉獻出我們的血液,我們的意圖都是完全派不上用場的。
從另一方面說,這位女士獻身也好,消失也罷,不管怎樣,都會暫時刈除我們這個小世界中對互相迫害的刺激和驅動。
我們沸騰着的血液可以先冷靜一陣子,不過也說不定——不知道這是否會激化一些人對弱勢族群的恨意。
總而言之,血液能找到屬于它自己的水平線,就像水一樣。
”
弗雷德麗卡想到了前廳,她自己也很疑惑,為什麼會想到前廳呢?她明明不在任何前廳,她接下來沒有要經由前廳進入哪裡,她不過是在阿諾德·貝格比的辦公室裡,坐在阿諾德·貝格比對面,他們都坐在以鉻合金為框架的高背皮椅上。
貝格比是貝格比、默爾&施洛斯律師事務所的合夥人之一。
貝格比的辦公室在一座喬治王風格雙層建築的一樓,建築物位于桑德蘭廣場,而桑德蘭廣場就在布盧姆茨伯裡。
貝格比的辦公室基本上被他的橡木大桌子給占滿了,陽光從罩着細鐵絲網的窗上斑斑駁駁地灑進來。
從辦公室往外一眼看去,是這棟建築物上鎖着的花園的鐵圍欄的尖頭。
再側耳聽聽,隔着花園,遠處傳來孩童追逐和叫嚷的聲音。
弗雷德麗卡穿得像個聖誕童話劇中的瑪麗安[3]一樣,她穿着一件短款的綠色絨面革洋裝,内搭長筒網襪,還穿了一雙皺巴巴的高筒麂皮靴。
阿諾德·貝格比穿着深色西裝,領帶上均勻分布着血紅色的波點。
他有一頭會彈跳的黑發,看得出來他已盡量把濃密的秀發梳得服服帖帖。
他的眼球跟頭發一樣,也是黑色的,皮膚有些肉感,他臉上骨位分明——鼻骨、颏骨、顴骨都高聳突出,輪廓相當鮮明,他的嗓音是那種和緩的蘇格蘭口音。
他會在記錄和低頭看什麼東西的時候喃喃自語。
“你對離婚這件事心意已定。
”
陽光透過窗上的鐵絲網,在他的記事簿上留下了格子。
“如果不是這樣,我也不會到這裡來。
”
“所以你頭腦相當清晰。
”
“我并非要顯得無禮。
”
“你沒有顯得無禮。
很多人到我這裡來,說是要談論離婚的事情,但他們根本不想離婚。
請跟我講講你的情況吧,瑞佛太太,還有你丈夫的情況。
”
關于自己的婚姻,弗雷德麗卡做出了一份盡可能準确、不帶感情的描述,她來之前已經想好什麼要說,什麼不要說了。
她說自己婚後常常獨處,丈夫也反對她去從事任何工作。
她說她長期沒有任何親友訪客,她久别的幾個朋友到訪後,丈夫對她産生了不可理喻的氣憤态度,她強調她丈夫突然間有了暴力傾向。
她說他攻擊了她,導緻她受傷。
因此她嘗試逃跑,她說她丈夫朝她丢了一把斧子,斧子砍傷了她。
她邊說邊為自己感到自豪,畢竟她能以平穩、安靜、詳盡的口吻,講述着關于自己的事情。
阿諾德·貝格比速記着。
弗雷德麗卡停頓時,阿諾德·貝格比問:“還有呢?”
“我們的相處不和諧。
”弗雷德麗卡說,同時意識到這是一個愚蠢的詞語,這是一個不具備描述作用的詞語,“這全都是我的過錯,我原來就不應該和他結婚。
我早該知道我不應該那麼做。
”她每天都在懊悔這一點。
貝格比先生用手中的筆敲着他堅硬的牙齒。
他以他熟練的溫和口吻,告訴弗雷德麗卡,“不和諧”和“過錯”,任何一樣都無法構成離婚的理由。
構成離婚理由的是遺棄、虐待、通奸、精神錯亂,以及一些晦澀難解也不可接受的特定行為,貝格比先生相信他還不需要詳細解釋到底是哪些特定行為。
但是他認為弗雷德麗卡目前處在以被虐待為由訴請離婚的立場。
疏于照顧、拒絕聆聽在一些情況下,也可等同于虐待。
當然,肢體上的暴力行徑絕對是虐待,法庭也會把夫妻雙方的性格和境遇列入考量,來定奪其中一方的單一暴力舉動所造成的影響是否可視為虐待。
他猜想,弗雷德麗卡應該很少被毆打,也沒被東西砸到過。
“沒有對嗎?那很好。
那麼你被斧頭砍傷後,有沒有去看醫生?”
“當然去了。
”弗雷德麗卡說,“不過我當時告訴醫生我被絆倒了,倒在帶刺的鐵絲網上。
”
“可惜你竟然是那麼說的,醫生相信你了嗎?”
“我不知道,至少醫生幫我縫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