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了弗雷德麗卡,正在呷茶。
這恰巧還原了《落失男孩》中位于地底的藏身之處。
我是否打擾了你們?我該離開嗎?或者說我能留下嗎?”來者是裘德·梅森。
霍利教士說:“我們歡迎所有訪客,我認出了你的聲音。
看到你挺開心。
可否告知你的姓名?我是阿德爾伯特·霍利,那邊的是弗吉尼娅·格林希爾——你和我們兩個人都有過對話——這位年輕人也是一個訪客,他叫魯珀特·帕羅特。
”
“我知道這個名字,”裘德·梅森說,“巧合到底能多巧?”
弗雷德麗卡的頭腦在飛速轉動,她不确定魯珀特·帕羅特到底是贊同還是反對《亂言塔》的出版,但是她可以斷定:裘德·梅森的做派和氣味不會給魯珀特·帕羅特留下正面印象。
裘德·梅森最後那句“巧合到底能多巧”卻真的是很應景的話,弗雷德麗卡對魯珀特·帕羅特說:“這位是裘德·梅森。
他就是我們剛才讨論的那本書《亂言塔》的作者。
”
“噢!”魯珀特·帕羅特情不自禁地叫了一聲。
他看了一眼裘德·梅森的腳,把自己的椅子轉向了裘德。
裘德一步走到了地下室的中央。
魯羅特·帕羅特說:“你書中寫寝室中的小男孩們受到的那些折磨……”
“讓你感到不着邊際?玄之又玄?”
“完全不會。
十足令人信服。
甚至又有些傳統的意味。
我好奇你是否曾在斯韋恩伯恩學校待過?”
裘德眼神定住,面目閉鎖。
“我甚至能想象得出你書中那些令人無法忍受的櫥櫃和執行水刑的地點都是什麼樣子,還有你在書中使用的一些極具地域色彩的俚語,比如‘誠實一下’‘大膿包’‘騙死人’之類。
你在克勞德·浩特博伊茲那邊念過書?”
裘德融入了他身上營造的灰色氣氛中,垂下了他的頭,他的臉因此埋在他油滋滋的像窗簾布一樣的頭發中。
然後他又伸出了他的頭,分開了“窗簾布”,把“窗簾布”逼回他肩膀後,說道:“我沒有經曆過任何卑劣的法國學者,在我看來,克勞德·浩特博伊茲是一個能帶人從旁門左道飽覽法國堕落曆史人文的絕佳導遊。
隻是手段有點強硬,在其他一些方面也是強硬的,過于強硬。
”
裘德使用的形容詞讓魯珀特·帕羅特像布朗尼蛋糕般和顔悅色的臉上,突然出現一道露齒咧嘴的郁窒笑容。
“是強硬啊。
”魯珀特·帕羅特似乎認同,微微點頭。
裘德專注地看着帕羅特的臉,說:“我後來被大學錄取了,我把一切畫上了句點。
我溜走了,我放棄了,我逃竄了,我釋放了自己,我像河流入海一般融進了世界,我在深夜與黎明之間極端的時間跑出去了,再也沒有人在那個地方看見我。
我翻過了坎伯蘭郡的山脈,遊走得越來越遠,随意地自我放逐,以野豬的睾丸為食。
我像一個流浪學者般,就這樣流落到巴黎,我在巴黎得到了庇護和一間圖書館。
”
“是一間很棒的圖書館吧?”帕羅特問。
“是最好的圖書館。
”裘德說。
兩人陷入了一陣沉默,裘德又說:“希望我貢獻出的是令您滿意的篇章。
”
“是繪寫我們那一整個時代的一本書,”魯珀特·帕羅特說,“像是一塊美味卻難嚼的肉。
”
“我是個素食主義者,”裘德說,“隻有在我的想象中,我才是個屠夫。
”所有人都以為他們兩個在用暗語對話。
“你已經意識到這本書可能會有引起審判或争訟的風險了吧?即使是在《查泰萊夫人的情人》經曆了一切之後,我也不認為你這本書能幸免于此。
”
“我沒有考慮到這一點。
我寫的純粹是我必須寫出來的東西。
《查泰萊夫人的情人》不過是一本庸俗又荒謬的書。
”
“那《亂言塔》……”
“是跟每個人都有關系的一本書。
”裘德邊說邊對這間地下室那些蛋箱、電話和亂放在梁柱旁邊的幾把破舊的椅子投去了不屑的眼神。
“這對我來說是一個挑戰,”帕羅特說,“但我必須說這是一個我感到我要去迎接的挑戰。
”
他顯然經過了一番天人交戰,他稍微起皺的發際線上冒出涔涔汗意。
丹尼爾聽得出帕羅特話語中的緊張感。
丹尼爾曾花了一整夜勸說魯珀特·帕羅特放棄割腕自殺,就在不久前。
丹尼爾記得這件事,雖然他根本不想回憶起來。
他解救的是一個執迷于自我鄙夷和絕望情緒中的帕羅特,那是一個站到他面前時涕泗橫流、渾身顫抖的帕羅特。
午夜時分,在聖西門教堂的地下室裡,丹尼爾和霍利教士輪番對他進行開導,最終,霍利教士對他隐秘經曆、潛藏欲望、暧昧不明和多面性格的冷靜而大度的包容,才讓他重燃生命之火。
丹尼爾告訴帕羅特:人類擁有着無限豐富的差異性和獨特性,霍利命令帕羅特要愛上自己與他人的不同之處,也要承認自己的暗黑特質,把這一切當成人生中不可割裂的一部分。
也因為這樣霍利教士寫的《我們的激情 基督的激情》找到了出版人,魯珀特·帕羅特也稱為“聆聽者”的一位訪視助手。
他對丹尼爾言行謹慎,他不愛丹尼爾,卻深深相信丹尼爾。
丹尼爾能理解帕羅特堅持要出版這本書的理由,也明白為什麼出版這本書對帕羅特而言很為難,萬一這本書遇到問題的話,帕羅特必定再次陷入困境。
但丹尼爾不知道出版一本書到底會有什麼困難,不過,他知道即使是一個“仿冒者”或“僞裝者”,也會完成一場真實的自殺。
“我們應該為這項冒險事業喝一杯!”霍利教士高呼,他取出一瓶匈牙利公牛血紅酒——這種酒在當時可是很風行很時髦的。
酒被呼呼噜噜地倒進各種不會漏水的平底玻璃杯中,他們所有人舉杯相慶——包括金妮·格林希爾。
她本來在輔導的那位緻電者話還沒說到一半就挂斷了,可能是情緒失控,可能是有訪客,可能是過于尴尬,又或者是暈倒了?她不知道是哪一種原因。
弗雷德麗卡祝酒時歡呼:“為《亂言塔》幹杯!”
他們一飲而盡。
弗雷德麗卡坐在地下室,她在哈梅林廣場新家裡的地下室。
她嘗試着書寫,但寫不出什麼東西來。
擺在她面前的白紙仍是一個字也沒有的一張白紙。
現在是黃昏時分,因為寓所剛剛漆過,房間散發着微弱的油漆氣味。
她透過奶油黃色的軟百葉簾看着窗外的牆,窗外的光線穿過了百葉簾,在弗雷德麗卡的紙上灑下了有點叫人心悸的一道道金色和紫灰色的條紋暗影。
她現在有了一張淺色的松木書桌和一張深藍色的塑料椅子,椅子腿是鉻合金的。
她周遭全是書紙,卻寫不出字。
托尼·沃森把她為鮑爾斯&伊登出版有限公司寫的幾篇讀書報告給《小望遠鏡》雜志新上任的文學編輯看了。
《小望遠鏡》是布盧姆茨伯裡的一本由少數派族群創立的文化周刊,發行量雖然有時低到幾乎令人擔憂,卻因為與超低發行量不成比例的極高聲譽和文化影響得以繼續出刊。
此刻,弗雷德麗卡在這本雜志上與其他三位專欄作者輪流寫書評,所以她被成箱成箱的精裝本小說包圍。
她一次評論四五本書,字數在二百五十個字以内——為每本書給出最重要最精簡的評價,或者寫最少不能少于三十個字的句子。
她好不容易學會了怎樣在二百五十個字以内寫出該寫的東西,剔除不該寫的東西。
基本上,她不可能在評論中寫出書的完整梗概,她隻能提示——比如描述一種氣氛或打出一個比喻,比如:“憤怒青年們的版圖”“艾麗斯·默多克式的道德玄機”“缪麗爾·斯帕克[3]的智慧與怪誕”“大衛·斯托裡[4]式的北方情懷”“C.P.斯諾[5]《權力走廊》般的叙述”……出版社編輯常常告訴弗雷德麗卡不要使用形容詞,她隻能盡力遵從,因為形容詞肯定能避免一些有歧視意味的說法,并在一定程度上取代叙事,比如:“驚人的”“平淡的”“暧昧的”“沉悶的”“積極的”“殘忍的”“複雜的”“揪心的”。
雖然這已是陳詞濫調,但好在形容詞精确、有效,并有感召力,而且形容詞越多,感召力越強,無論别人交代什麼,弗雷德麗卡總有自己的标準。
她回避使用“生動的”“鮮明的”“明智的”“可笑的”“最大的”“袖珍的”之類的形容詞。
從感覺自己像是個硬要把流血的大腳塞進玻璃鞋裡的臭大姐以來,她已經學會在各種可能性中選擇最适合自己的表達方式,隻能說她公平行事。
任何一句尖酸刻薄的評語必須被一句純粹的描述句平衡。
每星期,兩位或三位小說家會針對弗雷德麗卡在書評中“漏寫”或者在文中沒有提及的部分,寫出至少一千字的憤怒回擊。
不管怎樣,書評專欄成了弗雷德麗卡重要的收入來源之一,當然這麼做比那些寫了一箱一箱被拒絕出版的書稿要賺錢多了——那些可是他們自己辛勤寫下的文字。
基本上,經她閱讀和評論過的書,每本都能賣出二十本吧。
讀得多了以後,她變得非常明确:怎樣才能寫出一部不像樣的小說,或者,怎樣寫才寫得不像是小說。
在她書桌的另一側,是她為她教的文學課所準備的一摞書,她正在為比較《霍華德莊園》和《戀愛中的女人》兩本書裡愛情與婚姻的一節課備課,她在大綱上寫下:
“在《霍華德莊園》裡,瑪格麗特·施萊格爾的人生信條便是‘隻有聯結’,但是她必須承認自己的失敗;而《戀愛中的女人》裡,魯珀特·伯金花了大量時間在诽謗‘聯結’的概念,并表述他對‘愛情’所抱持的無節制的猜疑和對抗。
但結尾,魯珀特·伯金卻陷入一種神秘幻視般的合一和聯結中,這是語言所無以描述的。
“兩位作家、兩部小說都在文中聲稱:‘機械時代’和‘人類激情’是兩相對立、抗衡的。
在這種意義上說,兩本書都帶有田園詩般的情懷,暗示着愛才是完滿的。
或者說簡單點,在原始的或伊甸園的往昔中,愛是自然而然的——當然,這一切都發生在‘社會’變得複雜或工作并未機械化之前。
那麼,這是為什麼呢?”
她想不如直接扔掉這寫了半頁紙的教學大綱,但她知道不能扔,大綱必須得寫出來才行。
“把你認為有關系的一切,把你反感、認為不可接受的所有事情都寫下來,”弗雷德麗卡想起律師阿諾德·貝格比對她說過,“我會把你提供的資料以書面文字形式整理好,我會重新改寫一遍。
”
弗雷德麗卡想要嘔吐。
她努力了三四次,寫下了這麼幾行字:
他毆打我。
我丈夫毆打我。
奈傑爾毆打我。
最後一行被她狠狠畫掉。
他用他的手背猛攻我,意欲傷害我。
他受過傷害别人的訓練。
他曾表明過這一點。
她把“猛攻”改成“擊中”,她腦中有模糊的意識,她認為這篇“交代”文字應該是隻給出基本事實的、不帶感情色彩的、嚴謹又中立的——她也知道自己為什麼會這麼想。
但“猛攻”顯然帶有強烈的感情控訴。
當我反鎖自己,躲進浴室裡時,他關掉了整棟住宅的電源,把我獨留在黑暗中。
這一段關于奈傑爾的描寫,盡管相當令人驚懼也甚具羞辱意味,但能否被歸類于虐待?或者隻是個微不足道的惡作劇?
我當時很害怕,擔心,恐慌。
她把所有的字都畫掉了。
當我試圖逃跑時,他朝我背後扔了一把斧子。
他受過軍隊訓練,他是準備要擊中我的。
弗雷德麗卡自己的觀點算證據,還是不算證據?或者隻是她偏執的觀點?她仍記得那天夜裡土地的氣息,記得仿佛在扭動的地平線上,記得撲打着的翅膀的聲音,這一切可能隻存在于她頭腦的想象中。
她不記得那一記斧頭砍下去的猛挫,她隻記得後來傷口滲血和流膿以及瘀傷處不斷變換的顔色。
奈傑爾可怕的臉孔。
他不是個怪物。
傷口對她造成的傷害程度遠不及他的拒絕造成的傷害程度大。
他在拒絕她外出工作的時候,既生氣又和氣——怎麼會有一個人能在回答是否允許她工作時,同時流露出這兩種情緒?傷口對她造成的傷害程度也遠不及當時她對奈傑爾會否允許她工作的臆斷假設——真的是這樣的。
但弗雷德麗卡很清楚,無論是貝格比先生還是離婚法庭,都不會對她個人的人性反思有任何興趣,她寫道:
他立場堅定地拒絕我與他讨論我從事任何工作的可能性。
盡管我當初嫁給他時,不認為我會被限制去工作。
他聲稱仰慕我的智慧和獨立。
聲稱?是嗎?他說過嗎?這些字眼到底是什麼意思?
他還把我父親的頭往門上撞。
他也攻擊過我的姐夫,我的姐夫是個牧師。
她的訴請資料在她自己看來寫得令人作嘔,因為它支離破碎,幾乎不具實際的求情功能。
而這最多隻是讓讀了這份資料的人灑幾點同情的眼淚,對人為的蠢行啞然失笑。
她的訴請資料令人作嘔的另一原因是它形同謊言,它重新交代真實事件,隻為使其達到一個有效目的——讓弗雷德麗卡從這個早已變成陷阱的婚姻中脫身——所以,這份資料以不妥不當的語言,隻記述一面之詞。
不妥不當?是有欺騙性的?還是證據不足的?
弗雷德麗卡想:這全都是我自己的錯誤,至少奈傑爾是全心全意地想要與我結合的。
他是真心的,不管這段婚姻最終變得多麼荒唐愚昧,我一開始就不是真心的,我一直有顧慮,我一直很明白:我不該蹚婚姻這趟渾水。
她的思緒紛亂交纏:我嫁給他是因為我是個女人,我想為人生做個了結,不用再去考慮到底要不要結婚,不用再去傷神:我是誰,我到底在哪裡?我也不滿意當時我的狀況,可我明明應該對自己有全盤掌握,所以我說這都是我的錯——但這些事情我不能寫出來,無論如何也不能寫。
她繼續沒有頭緒地思索着:盡管如此,我們也許能想出一個解決問題的辦法,如果……
可是他永遠都不在家。
這是怎樣一番哀鳴?這是怎樣一份怨怼?
我與他的女眷們被禁锢在一起,就像住在城壕圍繞的莊園裡的瑪麗安娜[6]一樣,不,甚至還不如她。
我真不應該寫這些東西。
鋼筆的每一筆墨迹,都在摧毀一點我試圖緊緊握住的真實又和諧的回憶,或者說這是一種無須言語的公正,又或是對不可外揚的家醜的保護。
她寫了“糞便”“他媽的”幾個字,又都畫掉了。
要我寫成一篇對我人生經曆的諷刺文章,一個文學藝術作品,或一部兩者皆有的虛構小說,我倒是寫得出來。
我嫁給奈傑爾,是因為我對《霍華德莊園》裡瑪格麗特·施萊格爾的迷戀與崇拜,因為我是個讀者,我是一個親愛的讀者。
我嫁給奈傑爾,是因為我姐姐去世了,奈傑爾給了我慰藉。
但這篇供述并不是為了揭開我嫁給奈傑爾的緣由,而是為了記錄奈傑爾的所作所為,記錄奈傑爾對我的暴力、虐待言行,以便讓我從我的錯誤決定中抽身。
我寫下這些事情,好讓一些人可以對奈傑爾做出判決,而我也借此對自己做出判決——真是一件事牽連着另一件事。
無論是對奈傑爾還是對我的判決,在我看來,與其說這是叫人無法忍受的,不如說這是肮髒下流的。
她隻好轉向自己的備課大綱,她想努力在這份大綱上寫出點有用的文字,于是又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