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已經劃定好的令人厭煩的分類小标題下寫了起來。
《霍華德莊園》第22章
瑪格麗特在晨間向她的主上緻以奇怪而溫柔的問候。
她的主人亨利·威爾考克斯,或者說威爾考克斯先生,是一個成熟的男子,瑪格麗特或許能夠幫助他把那座連接起人們心中的散文和激情的彩虹之橋建成。
因為如果沒有這座橋,我們都是無意義的碎片,是未聞道的僧人,是未除盡獸性的野獸,是沒有連起來的拱形,是沒有開化的人。
隻有那座橋帶來的聯結,愛情才能産生,愛情才能落在橋的最高點上,在一片灰暗寡淡中閃現出光芒,卻又比火焰更加樸素幹淨。
那個人如果能從聯結之橋的任何一端看到愛情羽翼的榮光,必定是個幸福的人。
他靈魂的路徑是整潔的,他和他的朋友們也會覺得他的靈魂道路是平坦易行的。
但是要走上威爾考克斯先生的靈魂之路卻是困難的。
他自年幼就漠視了自己的靈魂。
他如是說:“我不是一個會關注我自己内心的家夥。
”他的外在是興高采烈、可信可靠、勇敢無畏的,但是在他的内心,他外在的美好特質,全都轉化成混亂、制約,隻要能夠制約的,他都要制約,他奉行的是一種不完全的禁欲主義。
不管他的身份是少年、丈夫,還是鳏夫,他總是有一種隐匿的信仰——他認為肉體激情是不良的,那是一種隻有他被激情擁抱時才湧上心頭的信仰,而宗教加固了他的這種信仰。
在星期天早上經由高聲誦讀而灌輸給他或其他令人尊敬的紳士的那些話,也曾一度點燃了亞曆山大的聖加大肋納和聖方濟各亞西西[7]的靈魂,把他們的靈魂燒成了對肉身的白熱化的憤恨之火。
威爾考克斯先生無法像聖人一樣帶着天使般無比快樂的熾熱之心去愛上帝,但他卻可以對愛自己的妻子保有一點羞恥之心。
“愛,又不敢愛。
”于是,瑪格麗特·施萊格爾希望自己能夠幫助他。
這似乎并不艱困,她隻需要以自身苦無之物向他請求賜予即可,她隻需要指出他靈魂深處原本就潛藏着的一種救贖方法,而這種自我救贖的方法潛藏于所有男子靈魂中——隻有聯結,這是她僅有的布道方法。
隻有将人們心中的散文和激情兩相聯結,兩者才能共同潔淨升華,人類之愛才能升高至最頂點,人類從此也将不必以支離破碎之态生存。
隻有憑借聯結,一直從野獸和僧侶身上進行掠奪的孤絕感才能徹底死去,因為,聯結是獸類與人類的生命力。
但是她卻失敗了。
因為亨利·威爾考克斯身上有一種她始料未及也難以攻克的特質,不管她曾經多少次提醒自己應對其有所提防,有所預備,那種特質便是他的感覺遲鈍。
他就是注意不到某些事情,這已不須再贅述。
《戀愛中的女人》第13章
“我想要的是一種我與你之間奇異的連同……”他靜靜地說,“不是相會,不是交際……你說得很對,那是一種平衡、均勢,是兩個生物間純粹的平等——就像夜空中的星星交相輝映、分享光芒。
”
她看着他。
他極度真摯,而真摯對她而言,總是相當荒誕、相當陳腐的。
這讓她感覺不自由和不舒适。
他為什麼要把星星也牽扯進來呢?
《戀愛中的女人》第27章
與厄休拉的婚姻是伯金先生的複活和重生。
厄休拉卻無從知曉。
她想被更加理解,她想得到更多愛慕。
可他要怎麼才能向她表明心迹,向她傾訴她的美麗是多麼渾然天成——他想說的是,她的美不是形式,不是分量,不是色彩,而是像一道流金之光!他又如何能夠解釋她的美深植于、現形于何物?他隻好對她說:“你的鼻子精巧優美,你的下巴令人迷戀。
”但他的話聽起來與謊言無異,這令她失望、受傷。
即使他在她耳邊真心呢哝:“我愛你,我愛你。
”那似真卻不是極緻的真。
那是一種淩駕于愛情之上的東西,像一種歡悅,也像是一種優越,它超脫了原始和質樸的存在感。
他何以能自稱“我”——當他已是一個新生而陌生的人,當他已根本不是原本的他?他口中的我,隻是紀年的舊公式,是一個已死的字眼。
在這簇新、絕佳的喜悅中,祥和取代了知識,此後,再無“我”和“你”,隻有橫生的“第三存在”,是一個未被意識到的奇觀——在這奇觀中,人不再以單一的自我存在,而附生于或寄生于我的“個體”和她的“個體”兩相結合後形成的一個新締結物,是從“二元性”中重獲的一種天堂般炫美的整體。
“我愛你”再也無法從口中說出,因為我不再是“我”,你不再是“你”——我們被整合并晉升至一個新的“一體性”,在這種“一體性”中,該是阒然無聲、萬籁俱寂的,因沒有任何應答之需,一切完美圓滿,細膩密合。
語言在“一體性”的不同部分中悠遊傳遞,但“一體性”裡所有語言都在表述一個相同的感覺——完美、喜悅的甯靜。
他們兩人在第二日合法成婚,一如他所囑托的,她開始給她母親和父親寫信。
弗雷德麗卡在這些文段上苦苦思索。
文學和生活兩者間有着難以言喻、錯綜複雜的交互關聯。
她之所以選擇講解E.M.福斯特和D.H.勞倫斯小說中的愛情與婚姻,是因為她正糾結于婚姻的死亡和愛情的終結;但是在這兩本書中,婚姻在某些程度上是生活在文學推動力的作用下,産生的成果之一。
奈傑爾某部分的吸引力是亨利·威爾考克斯“隻有聯結”所施的符咒,奈傑爾和威爾考克斯先生一樣,具有對外物的吸引力,但是奈傑爾的不同之處在于,他不遲鈍——以前和現在都不遲鈍。
《霍華德莊園》和《戀愛中的女人》,兩部小說中的人物,兩部小說的作者,無一例外,都激情滿懷地渴求着“聯結”,他們都想體驗一種不被區隔、毫無不同的一體性——身體和心靈、自我與世界、男性與女性。
弗雷德麗卡也曾經試着去渴求這些東西,渴求轉化成的敦促,滲透進她所有的閱讀中。
她還是個小女孩的時候,試圖建立起對上帝的信仰。
她遙望星空,想象着遠在天的盡頭有一個充滿智慧、愛心和關心的人,但是她的努力白費了,她想象不出這樣一個人,或者她并不相信這個人的存在。
對自己的強迫,不僅讓她窮盡雙目,也讓她頭腦受挫,隻要她一想起這些童年往事,隻要她又再次渴求“聯結”和“一體性”,她的頭和眼睛就又開始疼痛。
幼時的無謂努力,留下殘存的回憶,讓她在從這兩本書的寫作中思考着一些事情。
即使是一些拟古主義的舊詞古語,仍保有一個時代的心緒和悸動,文本能夠拉回舊日情懷,令人向往、切盼,那些古早的表達方式多麼撥動心弦。
“她的主人”“晨間”“那個人如果能從聯結之橋的任何一端看到愛情羽翼的榮光,必定是個幸福的人”“隻有将人們心中的散文和激情兩相聯結,兩者才能共同潔淨升華”。
還有,“與厄休拉的婚姻是伯金先生的複活和重生”“一體性裡所有語言都在表述一個相同的感覺——完美、喜悅的甯靜”“一如他所囑托的”。
D.H.勞倫斯現實生活中的妻子回應着E.M.福斯特小說中的瑪格麗特·施萊格爾,都是古色古香的。
弗雷德麗卡想:E.M.福斯特心神不甯地嘲諷着,而D.H.勞倫斯則坦誠到無以複加,但他們兩個人都被宗教式的語言浸染着。
厄休拉的美是“渾然天成”的,像一道流金之光。
E.M.福斯特則把愛情拟人化,寫出“他靈魂深處原本就潛藏着的一種救贖方法”這種句子,也把野獸和僧侶連同比較。
性愛對D.H.勞倫斯來說,會令語法類别産生混亂,連語言規則都被廢止,沒有了“我”和“你”,沒有了“主體”和“客體”,隻有天堂般炫美的整體中的“之于我”和“之于她”,單元體的“一體性”中是“阒然無聲、萬籁俱寂”的——連語言都沒有了必要性,語言已然潰敗。
她接着寫道:
基督教作為一種宗教,假設性愛能夠取代現代人從宗教中所體嘗到的神秘經驗,這是妄下定論的輕易之舉。
倒不如說,在文學盛行的時期,小說的叙事方法确實是建構于《聖經》的基礎之上,但後來卻脫離了《聖經》的架構,甚至是與《聖經》的叙事背道而馳、産生抵觸——盡管《聖經》是所有書籍共同的源頭。
不管是E.M.福斯特,還是D.H.勞倫斯,都把戀人的交合注入了《聖經》象征——那是上帝為天與地訂立的盟約,又或是将男女之愛以彩虹作比——是E.M.福斯特筆下的“彩虹”,是瓦格納作品中彩虹橋的模拟物。
在瓦格納的描繪中,彩虹橋由像極了人類的諸神建造,并聯結着地面和諸神所在的瓦爾哈拉神殿。
為什麼要把星星也牽扯進來呢?厄休拉疑惑。
畢竟,“小說,是唯一光彩奪目的生活之書。
”這是D.H.勞倫斯曾這樣形容小說的分量。
所以,在這本“唯一光彩奪目的生活之書”中,應該包羅萬象,無一遺漏,語言塑造出了肉身、彩虹、星星,還有“一體性”。
“可為什麼……”這個疑問來自弗雷德麗卡,“為什麼這種‘一體性’、這種愛情、這種小說,在我看來,如此不切實際?如此遙不可及?如此睹始知終?”
書中的之乎者也無非是保存、蓄留過往的一個方法,那是僧侶和修道士的過往、神秘主義者的過往、傳道者和牧師的過往。
而在此刻,那些之乎者也是無力無為的。
又或者,世界上無力無為的隻是我一個人。
弗雷德麗卡定睛審視着她在紙上為奈傑爾所做的供述,統統表列分類,他的罪孽,他的惡行,她的偏頗,她的隐瞞。
她從中也總結了自己的婚戀,不得不追問自己:“愛情對我而言意味着什麼?”
“愛”這個字眼,真的有其含義?
我曾經愛過奈傑爾嗎?
他教給我的隻有欲望。
他毀滅了我的一部分,同時又讓我明白:疏離感也是一種力量。
但是,我真的想知道愛的含義。
想知道,是的,在形單影隻中獲知愛的含義,而不是在和誰糾纏在一起的情形下。
這種想法的确是有些令人作嘔的,不過,我終究成了一個形單影隻的人。
在遇見奈傑爾之前,我愛過的男人是亞曆山大和拉斐爾。
這兩個男人都像是不完整的彩虹,或未完成的聯結,他們像伯金先生口中的星星,美麗明亮卻也無法觸及。
可我喜歡的就是那樣的他們,我可以付出努力去試着改變,讓他們對我充滿渴望,也讓我對他們充滿渴望,但一旦那樣,他們就不是原本的自己了。
我隻愛原來的他們,就像光彩閃耀的畫作。
确實,他們兩個人很相像。
斯蒂芬妮和丹尼爾就是為對方而生的,我是那麼想的。
斯蒂芬妮知道,丹尼爾也知道。
我也有了動心的時刻,就在最近,我對丹尼爾産生了渴望,我想象着他的觸碰,因為他知道愛是什麼。
我不知道愛是什麼。
我背叛了奈傑爾,因為我無法對奈傑爾示愛。
我也從約翰·奧托卡爾身上看到了奈傑爾的影子。
約翰·奧托卡爾情緒緊繃又激烈,像是以前的奈傑爾,深不可測,讓人覺得饒有趣味。
我不能再結識,又去傷害一個人了,也不能彼此傷害。
這一點我很清楚,我年紀增長,有了醒悟。
她質問自己:如果我不想要“一體性”,那麼我想要的究竟是什麼?
她追念中有對某一天的回憶。
那是很久之前的一天,在戈特蘭德的曠野上,有一個詞擊中了她的心——“貼合”,那是弗雷德麗卡對生存方式的描述。
她曾經年輕過,貪婪過,她曾經扮演過亞曆山大劇本中的“童貞女王”伊麗莎白一世,伊麗莎白一世就有獨善其身的智慧,也勇敢地呐喊過:“我不會流血!”她終身實踐着自我和自主。
而弗雷德麗卡呢?她也曾有過絕對能實現心中所有心願的憧憬:我要精妙的語言、完美的性愛、真摯的友情、缜密的思維,而且我要的這些東西,必須保持純粹的獨立性,互不牽涉,卻能在必要時“貼合”,就像地質層一般,不會滲透,不會彼此淹沒,不會像有機的細胞一樣熱烈地融合、分裂又融合為一個沸騰的單個細胞。
事物最好是冷靜、明晰和分裂的,如果它們一開始就是分裂的。
“隻有聯結”“一體性”中“天堂般炫美的整體”,都是欲望的神話,是對完滿人生的饑渴和追求。
如果有的人接受碎片、層次、鑲嵌圖案上單一的鑲片,顆粒……
這種接受也有其藝術形式。
事物并列但各成一體,沒有兩相結合的向往。
“真正結合的其實是受精卵裡的精子和卵子。
”弗雷德麗卡以一種尖銳的智性直覺看待男人與女人的結合,她想:結合的不是男人和女人,而是細胞。
語言在男人和女人結合時毫無功能,無法令他們的結合升華或讓他們感受到對方的超越。
但是基因主動去盤圈、螺旋、結合,構築起生命的句子和段落,基因使用的是它們最原始的字母。
兩個半體終于合成一個整體。
她突然想起了她兒子,在她又想又寫,而且寫不出什麼像樣東西的整個過程裡,利奧出奇地安靜。
弗雷德麗卡決定就此停止,因為此刻所有能想的事情,她已經統統想了一遍,她也隐隐約約地參悟到愛的意思。
利奧的軀體曾經是她自己的,也已不單單是她自己的;利奧的軀體曾經是她軀體的一部分,也已不再是她軀體的一部分。
利奧,完成了那座“橋”兩端的橋拱。
“利奧,你到底在哪兒?利奧!利奧!你在哪裡?”
弗雷德麗卡從不入侵阿加莎·蒙德的空間,但利奧卻常常“侵門踏戶”。
比起利奧動不動就跑去這棟房子的上面兩層,阿加莎·蒙德的女兒莎斯基亞·蒙德到底下兩層的頻次比較少,不過她偶爾在她媽媽不在家的時候,下樓來和弗雷德麗卡母子兩人吃晚餐。
底下兩層遍尋不着利奧的情況下,弗雷德麗卡隻得上樓,去看看利奧是不是在樓上。
一開始并沒有什麼響動,也沒有尖細的聲音。
弗雷德麗卡轉向一個角落,聽到阿加莎的聲音,平靜卻充滿戲劇性。
“‘那邊有一棟房子着火了。
’
“‘在這種荒山野嶺裡哪有什麼房子?’
“‘是篝火,可能是士兵點燃的,士兵可能在找我們吧。
’
“‘我們還是藏起來比較好。
’
“‘着火的不是房子,是一片灌木叢。
是一片荊棘叢,在曠野中兀自燒起來了。
’
“‘我們趕緊想一想,’馬克提議,馬克一向是個急躁的人,‘到底是誰會在灌木叢裡點火?’
“‘可能是閃電吧。
’朵兒·特羅斯托說。
“‘我們過去看看比較好。
’阿特格爾說。
“于是他們四個人就朝着着火的灌木叢走去。
灌木叢發出噼噼啪啪的聲音,他們盡管距離很遠,也聞得到一股燒焦的氣味。
他們越來越靠近灌木叢,看到連空氣都因熱流而扭曲顫抖,燒焦物的顆粒也在空中飄來蕩去。
眼前沒有一個人影,也不見腳印和斷裂的枝幹。
“‘就是一片起火的灌木叢啊。
’克勞斯說。
“朵兒·特羅斯托驚叫:‘所有的鳥巢,鳥巢中所有的雛鳥都會被燒焦。
’
“‘它們也許早就飛走了,’阿特格爾安慰道,‘現在已經是年末,它們這時應該不會仍舊留在這些鳥巢裡。
’
“阿特格爾想起了他巨大的皮面書,書中記不清有多少頁描畫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