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婚進入答辯階段,我們就應該考慮對禁止婚姻廢除的限制條件,你必須做好思想準備:對你丈夫的一切指控,以及任何可能存在的默許、寬恕或者共謀等情況可能都會被堅決否認。
而你不注意的話,你現在對你丈夫婚外私通的态度,可能會被視為寬恕。
另外還有對禁止婚姻廢除的酌情條件,在這些條件下,你需要考慮的是上訴方自身的通奸或虐待行為。
我必須根據法律規定來知會你——你若有任何通奸行為,對于上訴方通奸行為的記錄将作為保密的任意裁決陳述,而這也會提供給法官參考。
”
“我沒有通奸行為,”弗雷德麗卡否認,“我從來沒有通……”
“但被告方和法庭都很可能會有疑問:你和托馬斯·普爾先生的關系是否全然單純?”
“我們兩人是單純的,會住在一起隻是為了便利。
他有幾個孩子、一個公寓和一份工作,我們共同承擔臨時保姆的工作。
他是我的朋友,也是我……我父親的舊同事。
”弗雷德麗卡的話中滿是憤慨,她回避了對亞曆山大的提及。
“好的、好的。
現在和你合住的是一個女人,這很好。
你确定再無其他人了對嗎?如果你丈夫對離婚提出異議,他們一定會想方設法地調查……”
“房子裡除了阿加莎,再無别的成年人了。
”
“你其餘的那些朋友,就是你丈夫反對你來往的那些朋友,他們是男性朋友還是女性朋友?”
“男性。
”
“你确定你丈夫沒有嫉妒或懷疑的動機?”
“是的,他們隻不過是朋友。
”
“一直都隻是朋友?”
“不是,不是所有人都隻是朋友。
我……我在劍橋時,跟其中幾個人相處過。
”
“當然婚前的不節行為不能在公衆道德的範疇内檢視,但是卻可能導緻一種推測——你曾經對與多于單一男性發生性行為沒有異議,那麼你之後的行為就很值得質疑。
”
“我在婚後沒有與任何男人有過性行為,除了奈傑爾。
”弗雷德麗卡争辯說。
真是令人疑惑,她說的明明都是實情,但感覺自己好像在說謊,而且謊言好像會被揭穿。
這大概是因為貝格比,作為她的律師,總是不情願相信她。
貝格比又一次看穿了弗雷德麗卡的想法。
“律師在本性上就是傾向于質疑别人的陳述,”貝格比說,“當然我願意接受長久以來你對你丈夫都保有忠誠的說法。
”
“這跟是否保有忠誠沒有關系,”弗雷德麗卡駁斥道,“我也不确定你所指的忠誠到底是什麼意思。
但我要說的是,我沒有和其他人發生過性行為。
”
“非常好!”
直到現在,弗雷德麗卡都感到她的律師并不喜歡她。
有些事情她沒做也沒說,卻是她該做也該說的。
或許,她應該在他面前啜泣?最近,所有湧動的情緒都在自行枯竭,并最終讓她麻木。
當她還是個年輕女孩的時候,她常常大喊大哭。
但現在,她知道她應該讓自己更穩定,更強而有力。
然而,她很明顯的感受是:阿諾德·貝格比對她的麻木和堅強并不抱全然的贊賞。
回到哈梅林廣場,她看到同樣的兩個女人坐在那裡,還有同樣的兩個孩子在草地上玩耍。
他們和弗雷德麗卡隔着鐵栅欄,在上了鎖的鐵門的另一端。
孩子們戴着亮粉紅色的毛線帽,穿着看起來暖和的外套,但雙腿從大腿開始便幾乎是裸露的,他們正追逐着一個粉色和藍色相間的塑料球,跑進灌木叢中,一群孩子大笑着向前猛沖。
長椅上坐着的兩個人,也穿着孩子氣十足的衣服,高聲勸誡跑得越來越遠的孩子們:“要留神啊!”弗雷德麗卡坐在鐵栅欄的另一側,感覺自己像是個被關在牢籠裡或捆縛于網中的野獸。
她仿佛看到自己被關在鐵欄杆的籠子裡,底下裝了輪子的籠子正在往前走,籠中的自己龇牙低吼、一瘸一拐。
她自己應該是先被大樹枝上撒下的捕獸網所捉獲,再被丢進籠子裡的。
捕獸網不是奈傑爾安置的,但一股熱血沖腦的奈傑爾在她身後氣喘籲籲、緊追不舍,奈傑爾朝她扔出一把斧頭,血從她的腰腿上噴出。
那張捕獸網是用詞彙編織而成的,但那全都不是能用來描述她此刻經曆的詞——通奸、縱容、婚前不節行為、上訴方、被告方……她嘗試去解讀這些詞。
通奸有不純潔的言外之意,就像是摻入雜質的牛油,摻假的白面粉,甚至有一種竊取的意味;不節行為就好像在腸子和膀胱等器官失禁或肌肉不受控的情況下,身體所肆意享有的性歡愉。
“括約肌的正确用途是盛裝。
”弗雷德麗卡想。
而那些法律專有名詞,所承載的是一整個社會中女性對男性的附屬曆史,女人就是男人的财産,是男人身體的一部分,所以不能被玷污。
而在自制和無節之間的,是怪異的、古老的、強大的基督教道德曆史。
在劍橋,性代表着自由、個性,是一種令人雀躍的自我決斷、能力、選擇的聲明主張,是與所謂的“生物學恐怖主義”的暗流并行到幾乎要彙流。
弗雷德麗卡追憶着:“在那些時光裡,我們每個人都在反叛中欣喜若狂,反對教條、反對布爾喬亞式的談性色變和危言聳聽、反對我們的父母親——是刻意反對父母親的,為反而反,總之,我們給父母親貼上的标簽是:衛道、冷血、體面。
但是這些法律名詞與古典的‘拘謹’‘高尚’所具有的概念也是南轅北轍的,這是在‘公衆道德領域’中使用的尖刻語言,它将我作為社會成員來裁斷,為我提供擺脫泥淖的方法——它提供的方法是讓我融入社會,讓我漫不經心地走入婚姻——因為它所要解決的問題不外是:到底要不要結婚。
”
結束了在“我們那悲郁的女神”學校的校外課,弗雷德麗卡回到哈梅林廣場的住所,利奧正在和莎斯基亞、臨時來幫工的老保姆阿爾瑪·伯德塞耶太太一起喝下午茶。
阿加莎也在晚餐時間趕了回來。
夜幕悄悄落下,一夥孩子在地下室的窗口前嬉鬧了一小會兒,很快跑開了。
阿加莎和弗雷德麗卡放下了窗簾,拉下了百葉窗,将室内營造成暧暧含光、幽幽透暖的一個空間。
阿加莎開始讀她寫的故事:四個旅人被一個名叫亞勒裡·布朗的渾身泥巴的小精靈引入了很深的一片小叢林,天也正好下起雪來,大片大片雪花簌簌降落,撲滅了他們生起來的火,把他們困在黑暗之中——那是再真實不過的一片黑暗。
在他們和天空中的星月之間,橫亘着一片極厚的潮濕雲層。
阿特格爾聽着矮樹叢中鼩鼱和老鼠的竊竊私語,也注意到多刺枝杈上鸱鸮正在駐足觀望,他還聽到濕冷樹葉底下、腐殖質底下、土壤底下,有蠕蟲細微的聲響。
鼩鼱和老鼠谛聽着蠕蟲的聲音,鸱鸮谛聽着鼩鼱和老鼠的聲音,孩子們在這溫暖的房中谛聽着、瑟縮着,也想象着置身黑暗的恐懼。
所有的生物都在傾訴着饑馑,想象着食糧。
鸱鸮很不喜歡人類的氣味,所以一動不動。
突然間,朵兒·特羅斯托看到遠處糾纏不清的荊棘叢和刺針林中有一道冷光閃過……
“繼續講啊。
”利奧說。
“我不能講了,”阿加莎說,“沒有了,我還沒寫完。
”
“但是你心裡面知道啊。
”利奧說。
“不,我并不确切地知道後來會發生什麼。
”阿加莎說,“任何事情都有可能發生。
”
“為什麼會有黑暗呢?”莎斯基亞問。
“因為我們居住在地球上,地球自己轉動着、轉動着,與此同時,地球還圍繞着太陽轉着更大的圓圈,所以當黑夜到來的時候,我們在地球上背對着火熱太陽的一面,太陽是一個冒着火的大球……”
“那這又是為什麼呢?”莎斯基亞問。
“我也不知道了。
”阿加莎說。
“我是不怕黑的。
”利奧把自己紅撲撲熱乎乎的小臉放在弗雷德麗卡的膝蓋上,休息着。
但弗雷德麗卡卻是害怕的,她害怕自己正一步步走進的小叢林,害怕以後會發生的事情,害怕失去利奧,害怕傷害利奧。
這些事情此時已經攤開于公共道德領域了,某個地方的某個人,将要對她審判、裁決。
她顫抖着摟緊了利奧。
她緊攥着“E.M.福斯特和D.H.勞倫斯小說中愛情與婚姻”的講義,來到那所名叫“我們那悲郁的女神”的學校,她被地鐵之行——這短短的旅程安慰到了。
有這麼多人,這麼多張臉孔,這麼多充滿各種可能性的生命正在進行着。
人們真實地活着,盡管時下流行風潮作祟,有的人看起來像個圓眼睛、白皮膚、亮嘴唇的玩具娃娃,有的人頭頂已秃,有的人頂着高聳的蜂窩頭,有的人長發飄逸濃密,有的人發卷蓬松,有的人戴着甲殼蟲帽,有的人戴着塑膠防雨帽——帽子上有半圈透明塑膠,點綴着深紅色和碧綠色的圓點,還鑲嵌着紫色和橘色的珠片,帽檐裡伸出兩條絲帶,穿過戴帽者灰色的頭發,在皮膚堆疊的下巴上打了個結。
弗雷德麗卡在這些人中間感到安全和沒有特色,因為每個人都太有趣了。
這就是倫敦的光彩動人之處,這是她此刻擁有的倫敦。
倫敦,簡而言之,是丹尼爾的教堂,休·平克的公寓,魯珀特·帕羅特積塵的辦公室,她和阿加莎在哈梅林廣場的房子,她在塞缪爾·帕爾默藝術學院的教職員休息室,塞缪爾·帕爾默藝術學院的大型畫室,阿諾德·貝格比的辦公室,以及她的校外課。
教室裡有一種新的氣息,在弗雷德麗卡熟悉的這些像老白菜、老粉筆一般的老面孔中,弗雷德麗卡一走上通往教室的台階,就聞到了這股厚重的、腐朽似的“新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