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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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弗雷德麗卡心想:“我單憑氣味,就可以認出一個人。

    ”走進教室,她看到了她“聞出來”的那個人。

    裘德·梅森獨自坐在第一排,穿着他髒兮兮的藍絲絨裙袍,戴着一頂像是警察戴的寬檐帽。

    他灰色的長發披散在裙袍的領袢和袖山上,發絲一如往常地油膩發光。

    上這節文學課的其他學生在交談,但沒人打量他。

     “我是個流浪者,”他對弗雷德麗卡說,“冒着嚴寒來到這裡。

    我住的地方真的太冷了,我窮到沒有錢買溫度計來測量到底有多冷。

    家裡冷,街上也冷。

    如果不會造成你太大的困擾,可否請你将我收容于此?今天連大英圖書館都關了。

    ” “但你不能妨礙到别人。

    ”弗雷德麗卡說。

     “我也不會擾亂和腐蝕任何人。

    我什麼話都不會說,隻求你讓我靜靜坐在牆角,聽你講課。

    ” 弗雷德麗卡對班上的學生說:“這位是裘德·梅森,他在藝術學校任教,他最近寫了一本書,幾個月之内即将出版。

    ” 學生們紛紛點頭,一派和諧。

    弗雷德麗卡取出她的講義,開始講D.H.勞倫斯和E.M.福斯特。

    她首先點出兩人的相似之處:都對人生的完整性、靈魂的協同和均衡性,以及在地球上或地底下的紮實的生死體會抱有渴望;他們二人排斥機械化的生活,厭倦城市,不接受碎片化或解離的人生。

    她也說到“遺失的天堂”這個概念,那是一直萦繞于福斯特對蘇賽克斯以及勞倫斯對諾丁漢郡的情感,甚至是一種寄托。

    在書中,前者試圖從豬的齒縫中尋找無毛榆的蹤迹,後者則曾在炎熱、陽光普照卻人迹罕至的地方試探過人類靈魂聚集地的遺痕。

    弗雷德麗卡也把這些聯系到兩人書中充滿智慧的女性們,如瑪格麗特·施萊格爾、海倫·施萊格爾、厄休拉·布蘭文、古德倫·布蘭文的熱情追求。

    弗雷德麗卡說她們追求的是解放,也是屈從;是思想,也是沖動。

     弗雷德麗卡一如既往,上課時習慣性地掃視着課堂裡的人。

    弗雷德麗卡想起塞缪爾·帕爾默藝術學院有一個藝術系女學生,穿着黑色的緊身針織套衫、黑色的緊身迷你裙、黑色的厚連褲襪和一雙祖母才會穿的坡跟鞋。

    這個女學生上個星期對弗雷德麗卡說:“我們一定是得跟别人不一樣的,我們是藝術系學生,我們得穿跟别人不一樣的衣服。

    ”她的朋友也都穿黑色,層層疊疊的黑色,塗着勃艮第葡萄酒色的口紅,素着不施脂粉的蒼白臉面,她們都非常贊同“必須跟别人不一樣”這一番言論——真是很一緻地跟别人不一樣着。

    她的思緒随視線回到課堂這群人身上,校外課的參與者本來就成分混雜,體現在服裝上,更是特色各異。

    羅斯瑪麗·貝爾穿着绯紅色的羊毛襯衫、灰色罩衫和灰色長褲。

    多蘿茜·布裡頓穿着鼓鼓囊囊的淺黃褐色毛料寬袍,上面綴有紅色和黑色的眼睛圖案的斑點。

    漢弗萊·馬格斯穿着白色的襯衫,系着海軍藍的領帶,襯衫和領帶規規整整地穿戴在他藍色的套頭衫裡。

    阿曼達·哈維爾穿的是一件長袖高領奶油色羊毛庫雷熱牌子常出的那種束腰上衣,長度剛好及膝,她還在她曬出黝黑膚色的纖細手腕上戴着好幾隻金手環,今天的眼影是亮閃閃的風鈴草色的藍眼影,眼影上用心地蓋了一片金粉。

    羅納德·莫克森,那個計程車司機,在阿蘭牌的羊毛衫外裹了一件防雨工作服。

    易蔔拉欣·穆斯塔法身上是一件像甲蟲似的綠色無領外套,袖口、衣襟和領口是海軍藍色的滾邊,裡面是一件和外衣怎麼看怎麼不搭配的灰色法蘭絨衣服。

    莉娜·努斯鮑姆穿着青綠色安哥拉山羊毛毛衣,領子是寬松的重褶領。

    佩爾佩圖阿修女一身黑,裹着頭紗。

    吉絲蕾恩·托德把深綠色的馬球衫穿在刺繡的背心裡面。

    艾麗斯·薩默維爾和奧德麗·莫蒂梅爾不約而同穿了女式襯衫和粗花呢西裝。

    尤娜·溫特森穿着鐵鏽色的燈芯絨收腰的襯衫裙。

    戈弗雷·莫蒂默和喬治·墨菲都穿深色西裝。

    弗雷德麗卡心想:“即使是西裝,也比那位藝術系女學生習慣性一身黑的肅穆裝扮有趣多了。

    ”弗雷德麗卡的視線在尋找第三位穿西裝的人,那個人通常是約翰·奧托卡爾。

     但他今天可沒有穿西裝——他穿的是一件彩虹色的羊毛衫,色彩比彩虹的顔色更多,每一道鮮豔色彩都被織成三角形拼貼在羊毛衫上,紫羅蘭色、紫色、深紅色、橙色、黃色、草綠色、深綠色、天藍色、深藍色……那是一件花哨、前衛、昂貴的羊毛衫,螺紋針織把領、袖和所有的三角形拼貼全固定在相應的位置上。

    他穿西裝的時候,總是顯得克制、持重和圓融,隻是他美麗、明亮、刻意塑好型的金色頭發在西裝襯托下,顯得有點矛盾。

    此刻,這件多彩的羊毛衫讓他的頭發看起來很松散随意,也更有生命力了——他的發尾甚至有稍許淩亂。

    他的身體也在這件色感豐富的衣服裡放松了許多;他的臉型突出又難以忽視,他的微笑親切地灑向教室的每個人、每個角落。

    他寬闊眉毛下的藍色眼睛熱切又深沉地注視着弗雷德麗卡的眼睛,每次弗雷德麗卡将視線掃向他的時候,都好像會被他的眼神鎖住。

    他端正地坐在角落,自成一方明豔的色塊,絕對是一個驚奇景觀。

     弗雷德麗卡記得他對她說過的:“我要你。

    ” 他正對她淺淺笑着。

     弗雷德麗卡看看約翰·奧托卡爾身上的彩色三角形,又看看裘德·梅森的藍絲絨裙袍,腦中浮現出的是多米諾眼罩、假面具和鮮豔的僞裝物。

    如果說藝術系學生執意要穿成藝術系學生的樣子,那麼,這個教室裡的人則盡量在扮演“普通的人類”,也就是說,他們都是單一卻又混合為群的人,在這個群體裡,他們早已在某種程度上飾演着一個特定的角色,演出一幕預設的劇情。

    他們不知是孩子還是學生,反正都坐在課桌後的學生椅上,聽弗雷德麗卡講述勞倫斯、福斯特、性愛、死亡和地球。

    在人群中,約翰·奧托卡爾是誰?是個電腦程序員?是個常常穿西裝的男人?是個聲稱自己連人類語言也說不好的人?是五顔六色的一個個三角形?在自命不凡的外表之下,裘德·梅森又是誰?還有,吉絲蕾恩·托德是誰?如此精緻、如此小心翼翼的矯飾裝扮,如此精美的花朵圖案的背心之下,她究竟是誰?她的職業是心理分析學家,她聆聽人們講述着與她毫無關聯的沉悶人生和如夢似幻的現實異境,她會不會疑問:“我眼前這個人,在思考勞倫斯和福斯特小說中的婚姻時,會不會跟我有同樣的想法?”吉絲蕾恩·托德的表情是怎樣的?她坐在她的病人對面,如果從病人的背後看去,吉絲蕾恩·托德的表情會不會突然消失在病人眼前?還是說她和病人擁有同樣的表情?她真實的面容是什麼樣子?在聽課的人中,那位漢弗萊·馬格斯穿的婆婆納藍色衣裝和約翰·奧托卡爾身上滑稽戲醜角服飾般的色塊服飾,本質上有怎樣的區别?隻能說兩者都很“明麗”,穿的也不是他們上班時穿的制服。

    不過,婆婆納藍這種顔色吐露着供需分配和公共圖書館的官方意味,而小醜服飾則流露着危險的氣息……無論如何,要說“裝扮”,他們任何人都沒有裘德·梅森這般高超的僞裝本事。

    如果從這個角度上看,佩爾佩圖阿修女也是精心裝扮過的,一條拘泥刻闆的白色圓環繞過她的額前,一層再加一層的黑色,包覆住她的臉頰和她的頸肩。

     文學課上的讨論涵蓋廣泛。

    弗雷德麗卡覺得“校外課”之所以生動,是因為大家在課堂上使用的語言是“通用語”,是普适的語言,這就是校外課中“校外”的概念,是不受學術、紀律、宗法、派系制約的。

    課堂上任何一個人的發言在某個極端的角度來看,完全是指向對立面的一種碎嘴、謠言,又或者是哲學層面上的歧視,但是他們為了交談而用語言吐露出的“絲”,卻巧妙地把兩個極端聯結起來,鈎織成一張既有死結又有漏洞的“網”。

    這些成年人針對别人,說着或聰穎或愚魯的話,評說着瑪格麗特·施萊格爾、厄休拉·布蘭文、E.M.福斯特、D.H.勞倫斯、伯金、威爾考克斯先生,就好像這些人現在是或以前曾是他們現實生活中認識的或不認識的人一樣。

    這些評論者心知肚明,當然去點醒他們一下也行。

    他們話題中的這六個人,有四個人其實就是語言文字的産物,是歡呼雀躍的文字傀儡,是不具血肉形體的——弗雷德麗卡提醒課堂上的讨論者注意這一點時,退休了的戈弗雷·莫蒂默說:“如果我們都要從語言文字上溯源,那麼勞倫斯和福斯特其實也是活在語言文字裡的——勞倫斯和福斯特不可觸碰、無法交涉,我們對他們兩人本身的思想論證,對比他們兩人對瑪格麗特·施萊格爾、厄休拉·布蘭文的思想論證,是相當偏頗也更值得懷疑的。

    ”弗雷德麗卡發覺,校外課的學生們完全能夠讨論,也的确很投入地在讨論:小說中的瑪格麗特·施萊格爾、厄休拉·布蘭文“真正想要的是什麼”“應該做的是什麼”或“搞不好就會變成怎樣的人”,這些讨論可以說是飽含批判性,也不合原文邏輯,或者是信口開河的,但這也許就是勞倫斯和福斯特“很可能也想讓”讀者們讨論的。

    正是經由這個途徑,我們才學會思辨和理解。

    所以,引用福斯特小說中的話就是:“聯結”起人們心中的散文和激情。

    這個“聯結”,在弗雷德麗卡看來,是語言學、想象力、旋渦般的推理能力、闡釋、理解,以及疑惑,所共同建構起來的——每個人都把自己帶入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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