濃濃黑影中閃了出來,靜夜之中,那個人的腳步發出輕微的噼啪聲。
弗雷德麗卡倒抽了一口氣,往自家的門邊退了好幾步。
她看不清那個人的臉,隻看得到他戴了一頂松軟的大圓邊帽檐的帽子,帽子戴到底,遮住了他大半張臉。
她見過這個人,見過這個人曾戴着這頂帽子,穿着一件反光的一動就會發出聲響的聚氯乙烯材質的雨衣,就在這條泥濘的環形街道上,就是幾天前的一個晚上。
此刻,這個人呆若木雞地,又站在這個廣場的一角。
他一周前是不是就站在那兒的?
“别害怕,我隻是想見你。
”
黃色的街燈下,一張白皙的臉照入弗雷德麗卡眼簾。
“我剛才舉辦了一個派對,你應該也來參加的。
”
“但我不想貿然闖入你家,不想出現在一個派對上,我隻想見你。
”
“你最好進來。
”
弗雷德麗卡的确有些害怕,盡管她知道來者是約翰·奧托卡爾。
他也登上了弗雷德麗卡站着的門階。
不遠處傳來一輛車咳嗽般的引擎聲,然後又停止了這種“咳聲”。
弗雷德麗卡盡量不去理會那些雜聲。
“進來吧,喝杯咖啡。
”
“我不确定我是不是該進去。
”
“那你為什麼要來呢?”
“你知道原因。
”
他摘下他的帽子,他的聚氯乙烯材質的衣服因為擡手、脫帽、拿下這幾個連續動作,又發出畢畢剝剝的聲音。
他一整頭濃密金黃的頭發乖乖地卧在頭皮上,光滑而光亮。
弗雷德麗卡不能回答他什麼。
她的确知道,又恍似不知道,所以說不出“我知道”。
“我一直在悄悄地觀察着你住的房子。
”他說。
他的聲線低,似乎充滿預謀。
盡管房子多數時候是空着的,他是一個情人,不是一個竊賊,但弗雷德麗卡并不情願告訴他:“房子多數時候是空着的。
”他突然開口說道:“如果我得不到我想要的,我會失去我擁有的。
”
弗雷德麗卡明明可以說:“不,不會這樣的。
”又或者可以問他:“那你想要的是什麼?”她确知他想要的是什麼,可她還是問了:“那你想要的是什麼?”
“是你,”他堅決地說,“你就是我想要的。
想要到一種叫人難堪、難忍的程度!”
“進來吧,”弗雷德麗卡又說了一次,“你不能站在這裡——我們不能站在這裡,這畢竟是門口。
”
他們順着樓梯走入了地下室。
他腳步沉重,臉色凝重。
在教室裡,在酒吧中,這張臉的表情總是機敏的、漾着淡淡好奇的、滿是歡喜的、易于共鳴的,而現在這張臉好像被一種漫不經心的意願和動力督促着。
弗雷德麗卡想要笑出來,但不能笑。
他身體中的緊繃感透過空氣傳達給弗雷德麗卡,或者說傳達給他們倆。
他們在弗雷德麗卡房間裡兩張正對面的扶手椅上各自坐下,且都坐在邊緣上。
“你沒來上課,一連好幾周缺課。
我以為你放棄了我們兩人的關系。
”
“我的雙胞胎兄弟生病了,我得去照料他,還得處理一些事。
我已經處理好了。
那是一段艱難的日子,我能做的隻有想你。
”他躊躇了一下,繼續說,“在每況愈下的情形中,對我來說,有一件事情卻變得越來越清楚——我得來見你。
我知道我言不及義。
”他又猶豫了一會兒,說了下去,“我跟你說過,我的語言能力不夠。
但我……我腦海中想象出一幅畫面,就是你對我能夠完全地了解……”
“完全?”
他垂下他的頭。
“比如說我的……曆史。
兩個人共處一室,不僅是身體,也帶着曆史。
”
弗雷德麗卡不是沒有想過他的身體,但的确沒想過他的曆史——她無從想象他有些怎樣的曆史。
她回想了一下踏進這個房間裡緩緩踱步又在剛才急切離去的所有男人的身體:休·平克,白膚、紅色毛發;亞曆山大,細長又有些佝偻;歐文·格裡菲斯,手舞足蹈;托尼,身姿輕盈;艾倫,優雅;丹尼爾,身體像岩塊一樣結實,卻噴發着活力;魯珀特·帕羅特,渾身發出粉紅色的光;埃德蒙·威爾基,頹廢、蒼白,粗框厚眼鏡讓他更顯孤絕;戴斯蒙德·布爾,肌肉發達,身上溢着化學藥劑的氣味;總颠三倒四的裘德,是灰白的、像長着鱗片似的。
她喜歡約翰·奧托卡爾的肩膀,喜歡他寬闊的嘴巴,總之,他的身形是她喜歡的。
他的身體發膚對她來說,一直在勾畫一種有意思的光彩、電流、氣場——那幾乎是一種能量,一種肉眼可見的氣味和氛圍的湧動。
弗雷德麗卡說:“我不知道你的曆史。
”
“對。
”
他的眼神落在地上,他沒有向她講述曆史的打算。
他擡起頭來,沉默地盯着她。
弗雷德麗卡也以注視回報。
他們的眼神在觸碰着對方,這讓他們兩人都感到震動。
她嗫嚅着說:“我得把這亂成一團的房間整理一下。
”但她的身體沒有移動。
“等一下,”他說,“現在不用整理。
”
他站起身來,走上地毯,那地毯突然化為一片無垠的蕭索之地,他卻終于行了過來。
他把一隻手繞在她的後頸上。
弗雷德麗卡想:“這就是我想要的嗎?這就是我想要的嗎?”約翰·奧托卡爾摩挲着她的臉、她的發、她的腰腿處、她小小的乳房。
他的摩挲是輕柔的,那麼輕柔,讓她開始動了欲念,半愠怒半強迫地,她想要被更激烈地揉捏。
她把雙手搭在他的肩膀上。
他輕吻了她的臉頰,他的手像對她的衣服提出着疑問,是一顆紐扣?是一截拉鍊?是一條系帶?當他把“疑問”都解開後,藏在衣服裡這個赤裸的女人就被鮮明地定義了,她隔着衣服也能生動鮮活起來。
她的頭腦卻未曾停止發問:“這就是我想要的嗎?這就是我想要的嗎?”她側目望向地下室的窗外,街燈将一柱圓錐形的光束灑下,她看着光束,微微皺起眉,她的嘴唇卻因為快感,無意識地張開來。
她腦中回旋着:“這就是我想要的嗎?”她想起了自己在豆蔻年華裡才有的貪婪和求知欲——“我想了解我的身體,我想了解性愛,我想了解男人的身體”。
她那時候可以漫不經心、不假思索地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