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何人透露我對她的感受——我是說任何人。
我一直把她放在心裡,我思考怎樣才能跟她說得上話。
最後,在她有一天下班後,我跟她說話了——是在她工作的學校附近,不是在我們住的地方——我就直接說:‘我想認識你,想跟你說說話。
’她說:‘你是雙胞胎中哪一個?’我永遠記得,那是她對我說的第一句話。
原來,她也無法分辨我們。
所以我告訴她‘我是約翰’,接着又約她去看電影。
我想電影院裡又陰暗又隐秘,這挺好的。
我記得我們那天看的電影是讓·谷克多的《美女與野獸》。
看了一會兒,我有一個奇妙的感覺——我不是沒有過這樣的幻想——我幻想我看到我的雙胞胎兄弟也走進了電影院,坐到瑪麗-瑪德萊娜身邊的另一個位子上,我們就這樣一邊一個坐在她左右。
當放映廳内燈光亮起,她看到了我們兩人。
她當然有很優雅的舉止禮儀,她跟我們兩人一起讨論着這部電影,我們三個同去了咖啡店,繼續聊。
聊反核運動,聊爵士樂,聊電影。
她朝我們兩個人微笑。
”
約翰·奧托卡爾對弗雷德麗卡說開了:“我們出去過幾次,三個人一起。
我知道我的雙胞胎兄弟心裡想的是什麼,他根本不用對我開口。
他也知道我的心情:我想要瑪麗-瑪德萊娜,我想擁有她。
我不覺得我的雙胞胎兄弟也想占有瑪麗-瑪德萊娜,因為他隻不過想占有我想要的。
于是,我跟我的兄弟說:我必須單獨跟瑪麗-瑪德萊娜相處。
我告訴他:我們或許應該暫時分開,我們應該有各自獨立的一部分人生,我們既然一生為二,就應該是兩個個體。
我也告訴瑪麗-瑪德萊娜我想要擁有她。
她讓我親了她,還讓我做了其他事情。
我必須經由那些事情來對她傾訴,她很了解我的感受。
但是,我的兄弟卻不善罷甘休。
”
弗雷德麗卡問:“他做了什麼?”
“起先,他一直對我們糾纏不休。
他總是知道我和瑪麗-瑪德萊娜會去哪裡,然後他會在那個地方出現,裝作巧遇的樣子。
有一天,瑪麗-瑪德萊娜對他說:‘我和約翰想獨自相處,你應該去找一個屬于你的女孩。
’她态度很溫和,但他卻恨恨地懲罰了她。
”
“怎樣懲罰的?”
“他僞裝成我,瑪麗-瑪德萊娜畢竟無法分清我們兄弟倆。
他換上我的衣服,約瑪麗-瑪德萊娜出去,還與她發生性關系,然後再嘲笑她,笑她蠢到辨識能力低,笑她自食惡果。
她在羞憤之下回到法國,她告知我,她實在無法承受這一切,她深受欺辱,也萬般恐懼……”
約翰·奧托卡爾對弗雷德麗卡說:“我不應該告訴你這些的。
”
弗雷德麗卡說:“我想要知道。
”
弗雷德麗卡迫切地想要知道這些事情。
她被這個故事深深地吸引住了,這是多麼戲劇化的一個故事!她和約翰·奧托卡爾并肩走在羊腸小徑上,她說:“你說過,當你來到我身邊時,你帶着你和自己的往昔。
”
“那已經不是我一個人的往昔,是好幾個人交錯着的往昔。
”
“你做了什麼呢,當她離開之後,當瑪麗-瑪德萊娜離開之後?”
弗雷德麗卡的視覺中有了瑪麗-瑪德萊娜的形象,是一個毛發一縷一縷地卷曲着,又瘦又黑的法國女孩,眼神頹靡,嘴型小,像一個紅色的小圓點,這更讓她顯得充滿了隐秘感。
當然,這僅僅是弗雷德麗卡的想象,真正的瑪麗-瑪德萊娜或許跟她想象中的樣子毫無相似。
“我火冒三丈,我告訴我的分身:‘我和你别無選擇,必須分離!’我還說:‘我要像别的獨立個體一樣,像其他獨立自然人一樣,去找一份普通工作,過一份平淡的生活,我要去創造屬于我自己的生活。
’他受不了,他……他懇求我,他向我道歉。
我連夜收拾行李,他竟然在我收拾行李時鑽進我的房間。
我說:‘很顯然你知道我會搭哪一列火車離開,但我不想讓你也上車,你不能跟我一起來。
’他說他會去把瑪麗-瑪德萊娜找回來。
我說瑪麗-瑪德萊娜不是整件事情的重點。
我奪門而出,攔下一輛計程車,飛奔到火車站,在火車站待了一夜,第二天早上,他來到了火車站,找到了我,要和我一起登上火車,他使盡力氣,完全控制住了我。
我站在大街上,朝他不斷怒吼。
我……我揍了他,就揍了他一拳。
他癱坐在人行道上,我飛快地離開了。
”
約翰·奧托卡爾的叙述詭異中帶着一種痛感。
他們頭頂的雲朵在藍天裡奔湧競逐,這一天的風很大,好像能把剛才對話裡的句、詞、字都吹到石楠花的花蕊上——弗雷德麗卡想象着這幅畫面。
她仿似看到約翰·奧托卡爾,因為悲傷和懑郁,身體僵直地關上了計程車的車門。
她也仿似看到呆坐在人行道上的那個男子的落魄相貌,他被迫吐出一口極幽怨的氣息。
她看到那個地上坐着的男人背後還有一個人,是空間中一個沒有實體的形象,她覺得那個形象就叫作:他。
“後來呢?”
“後來我接到瑪麗-瑪德萊娜從法國卡昂打來的一通電話。
她幾乎絕望了,因為他也追到了卡昂去找她,他坐在她家的門階上,苦苦哀求她回到我身邊,像個醜角一樣演戲,對她彈起吉他,吹起小号,試圖平息她的怒火——在那麼有限的時間裡,他竟然具有了音樂能力。
”
約翰·奧托卡爾兀自說了下去:“我去卡昂把他帶了回來,他整個人已經處于一種崩潰狀态。
不僅是他,還有瑪麗-瑪德萊娜,她說她永遠都不想再見到我們其中任何一個……此刻,他在接受心理輔導。
我,我也試過心理輔導,但我不喜歡那種被輔導的方式,所以我就停止和他一樣接受輔導了。
他——現在無法脫離他的心理輔導師。
他好像是住在一個互助公社裡——我是這麼推斷的,但他之前還在醫院裡治療過一段時間。
我則找到了工作,住進了現在住的公寓。
”
約翰·奧托卡爾有點語無倫次,也口吃起來:“如果……你和我……繼續交往下去……你應該知道這些事情吧。
”
“你講得很有趣。
”
“我不會用‘有趣’這個詞來形容我的經曆。
”約翰·奧托卡爾說。
弗雷德麗卡是一個聰明的女人,但一直以來,她并不是一個那種有着豐富到不尋常的想象力的女人。
直到那夜她和約翰·奧托卡爾同床而眠後,她對約翰·奧托卡爾的想象力才開始啟動,運作起來,她想象的是約翰·奧托卡爾那個不在此處的分身,那個雙胞胎兄弟。
一邊細嗅着約翰·奧托卡爾頭發的氣味——他胸前晶瑩的汗珠,他跟她做愛時渾身散發的氣息,弗雷德麗卡一邊好奇着:跟簡直與約翰·奧托卡爾别無二緻的另一個人做愛是什麼感覺?那個讓人辨不出真僞的人,那個與他同卵雙生的生命體……她用大拇指和中指張開時的距離,度量着約翰·奧托卡爾肩胛骨的長度;她端詳着他耳朵裡的螺紋和螺旋,用舌尖舔着、探着他的耳道。
真的有與他那麼相同的另一個人嗎?有一個用錯覺和羞辱狠毒地懲罰了瑪麗-瑪德萊娜的人?愛的精髓本就是戀人有獨一無二、無法複制的品質——越獨特越好,弗雷德麗卡想,是父親的教誨和知識刻印于她的心中——獨特,是一個無法被質化、描述的形容詞。
弗雷德麗卡試着去想象另一個弗雷德麗卡,她滿腹恐慌地放棄了這離譜的幻想。
弗雷德麗卡和約翰·奧托卡爾駕車翻越曠野前往落谷瀑布,想去那裡看看,他們把車停在斯萊茨,徒步越過了厄古邦比、伊本戴爾、小貝克。
地圖上的地名全都是古地名,聽起來洋溢着亘古的生命力:漢普賽克、索斯哥雷夫、福爾賽克、奧德瑪麗貝克、海布萊德斯通。
在一處林地邊緣,他們看到紅色、藍色和金色的小光斑——兩個人從綠籬那邊緩慢地走過,他們因為籬笆的阻隔,在穿行時不得不停頓、俯身,紅色、藍色和金色,那些分别是他們的保溫瓶、塑料箱和帆布包的顔色。
當兩對人擦身而過時,弗雷德麗卡被對面這兩個人認出來了,原來他們是傑奎琳·溫沃和遺傳學者盧克·呂斯高-皮科克博士,弗雷德麗卡,和約翰正處于一種柔韌、微妙卻也有一絲脆弱的關系中,她關心着約翰的感受,不想停下腳步跟傑奎琳·溫沃、盧克·呂斯高-皮科克說話,她隻想和這兩個此刻無足輕重的人輕輕地緻意,各自前行。
盧克·呂斯高-皮科克似乎領會到了弗雷德麗卡的用意,他低下頭,繼續注視着微濕的草地和灌木植株的根部,但傑奎琳則停了下來,親熱地和弗雷德麗卡打招呼,還問弗雷德麗卡是不是要到弗萊亞格斯村。
傑奎琳從紅色的保溫瓶倒出了咖啡,約翰·奧托卡爾欣然接受,他們坐在巨大的綿延的岩石上,每個人手裡各端着一個顔色鮮亮而不同的彩色塑料杯。
從他們坐着的地方,可以看到菲林戴爾荒原上的彈道導彈預警系統,三個純白的龐大球體列成一排,在天際之下格外顯眼,以澄澈的湛藍色天空和浮動的棉絮般流雲為背景,三個球體是當之無愧的主角。
天上的雲緩慢地改變着形狀,一會兒是成群的羊,一會兒是堆積的棉花,一會兒是八足類動物,一會兒是羽毛床,一會兒是敞篷雙輪馬車。
傑奎琳又問了一遍弗雷德麗卡是否正在去往弗萊亞格斯村的途中,弗雷德麗卡說目前還不能确定,說自己隻是憑一時沖動,放了幾天假。
傑奎琳明亮的棕色眼睛正打量着約翰·奧托卡爾,可能在猜測他的身份。
傑奎琳跟弗雷德麗卡說:“馬庫斯要是能見到你,一定會很高興。
”傑奎琳的語氣中有一份對馬庫斯的獨特親密感,還有一種輕微到不易察覺的對已經“擁有”了馬庫斯的展示。
弗雷德麗卡又開始好奇了,她在别的情形下也不止一次地好奇過:傑奎琳和馬庫斯這兩個年輕人,到底是怎樣的關系?“如果你去弗萊亞格斯村,”傑奎琳又插了一句,“丹尼爾見到你也會高興。
”弗雷德麗卡說自己并不知道丹尼爾此刻也在弗萊亞格斯村。
“我沒有理由會知道。
”弗雷德麗卡補充道。
“是啊,所以阿加莎也會很驚喜!”傑奎琳說,阿加莎也會帶着莎斯基亞來看丹尼爾的一雙兒女:威爾和瑪麗。
傑奎琳總結道:“我們都很期待阿加莎的來訪。
”弗雷德麗卡應了一聲:“哦。
”再無任何可說的。
傑奎琳臉上挂着笑,說:“我們都想見見阿加莎。
”
約翰·奧托卡爾眼神直勾勾地盯着那三個球體。
“它們好像是存在于異度空間的東西,好像帶着來自另一個世界的真實性。
它們的規模與荒原不太相稱,像是按照另一個世界裡物體的比例來設計的,既豐美又帶着滿滿的惡意。
它們的美感和簡約,讓人很容易忘記這竟然是人類雙手的傑作,所以要說它們的設置,破壞了這片自然地貌中的天然風情,也不是很合理,它們并非是格格不入的。
總之,這三個球體碩大卻不突兀。
”
“它們卻是不折不扣的人類偉力的豐碑。
”盧克·呂斯高-皮科克贊賞道,“它們正悉心聆聽着《聖經》中世界末日善惡大決戰的聲息。
我們發明出可以摧毀世界的引擎,然後再制造出這些龐大的非人類的半球形物體,來監測和探聽朝人類逼近的厄運。
”他笑了,笑得極其幹硬,“我不認為這些球體是多麼高強的防禦裝置,當然,它們看上去強大,看上去高雅。
”
沒有人說得清這套早期預警系統的雷達天線罩在“大災難”降臨時,會發出多久的警報——是四分鐘,六分鐘,還是十二分鐘?“準備好領受你們的厄運吧!”弗雷德麗卡戲谑說,“我們會在頃刻之間灰飛煙滅!”“也不盡然,”盧克·呂斯高-皮科克反駁了弗雷德麗卡的說法,“死亡會乘風而降,無聲無息、無影無形地滲入空氣中,潛入草葉間,流入牛奶中,藏入我們的牙齒和骨骼中。
它并不需要從西伯利亞飛過歐羅巴的北海直沖我們而來,但是肯定會在我們的區域内造成危害。
不久前坎伯蘭郡就發生過一起導彈試射事故,事情最終被掩蓋,沒有新聞傳出去。
锶這種元素會進入暴露于爆炸雲下的兒童的骨骼中。
我已經測量過了——我使用蝸牛的殼來測量。
”他向約翰和弗雷德麗卡展示了一整盒蝸牛空殼。
他說:“在一些特定的蝸牛種群中,某一範圍值内的锶元素可以在蝸牛殼中被檢驗出來。
”盧克·呂斯高-皮科克說他有一個朋友研究的是較大型的蝸牛——莫雷阿卵胎生樹蝸牛,發現于法屬波利尼亞的莫雷阿火山島——那是法國試爆炸彈的地方。
盧克·呂斯高-皮科克說他朋友用不同範圍值的锶元素來檢測蝸牛的生長速度,當試驗被法國人發現後,他的那位朋友被驅逐出了莫雷阿火山島。
“我也在蘭開夏郡的蝸牛身上發現了锶元素的富集,”盧克·呂斯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