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科克說,“你拿一隻空的蝸牛殼,向殼裡注入透明的膠狀物,再用銳利的金剛石圓鋸将蝸牛殼垂直切割,你就會看到一個美麗的螺旋,一個符合斐波那契螺線規則的螺旋——根據那個螺旋,你可以通過測量礦物的方法來紀年。
”
約翰·奧托卡爾向盧克·呂斯高-皮科克問起他的工作内容是什麼。
盧克·呂斯高-皮科克說自己研究的主要是種群遺傳學,他告訴他們:例如陸生大蝸牛(後來叫花園蔥蝸牛)、哈雷克斯(或雷默瑞麗蝸牛),早在二十世紀二三十年代就被研究過,它們的殼被用以記錄特定紋路的主導性或稀缺性——紋路的變化種類、紋路的數量和疏密、紋路的缺失、紋路的花紋,等等。
“如果我們能認真觀察它們,我們就會發現達爾文的物競天擇說正在眼前發生。
”盧克·呂斯高-皮科克接着說,“不同的蝸牛種群有着不同的栖息地——綠籬、路邊,以及多種多樣的木質,包括山毛榉、栎樹和混生樹種——我們觀測蝸牛的變化,實際上是觀測環境的變化。
蝸牛有的是粉色的,有的是黃色的,殼上無紋的蝸牛多栖居于山毛榉木上,而殼上有紋路的蝸牛則多在灌木籬牆上栖居,它們可以在重重僞裝的掩護下,躲過畫眉鳥的攻擊。
我和傑奎琳會來這裡,是因為這裡有一塊畫眉鳥常用的砧石,我們可以在那塊平闆的砧石上收集破碎的蝸牛殼——你看——就是這一盒子的蝸牛殼。
我們清點蝸牛殼的數量,仔細審視蝸牛殼紋路上的變化。
”
不遠處的路邊,的确有一塊頗大又平整的石塊,石塊周遭盡是蝸牛殼碎片,有的蝸牛殼幾乎被敲碎,露出殼内的柱狀螺旋結構,發出透着寒意的光,有的則四分五裂,像是打爛了的蛋。
傑奎琳說:“但是最近畫眉鳥消失了,有的砧石已經被遺棄了。
我們估計,作為食物鍊一環的畫眉鳥慘死于殺蟲劑,因為它們吃下的全都是被硝苯硫磷酯、狄氏劑、七氯毒死的表皮更加油亮的蟲子,即使那些畫眉鳥沒死,造成的結果也是它們無法生養孵育下一代,或者生出醜陋的幼體,因為藥劑中的毒素造成脫氧核糖核酸的損傷,改變了基因,這和輻射的後果是一樣的——幸好,我們在這裡發現的畫眉鳥還健康地生活着,歡快地唱着,興緻勃勃地在砧石上啄着蝸牛殼——不過,在其他很多地方,畫眉鳥都不見了。
我們希望從畫眉鳥留下來的這些蝸牛殼上,獲知蝸牛這個種群的演變。
”
弗雷德麗卡瑟瑟發抖,這段對話中,有一段令她感到毛骨悚然,那就是——人類親手制造的死亡悄悄降落到空氣、水和其他物質上,這種死亡能穿透樹葉、皮毛、血肉、骨頭和甲殼,這種死亡就存在于荒野的氣息中,就存在于這監視着、監聽着、聳立着的三個大球體所組成的無聲畫面中。
約翰·奧托卡爾和傑奎琳·溫沃聊到他們時下青年一代的恐慌和擔憂,還聊到對上一代人的遷怒,約翰·奧托卡爾和傑奎琳·溫沃都還年輕,所以對青年人的心情能感同身受。
弗雷德麗卡撥弄翻轉着盧克·呂斯高-皮科克收集來的蝸牛殼。
她賞看着這些迷人的盤卷和螺旋,想象着一個個生命體蜷縮着寄居在螺旋狀的屋宇中,那些生命體長着觸角、黏滑、反光、長着七千顆牙齒,如今這些殼的主人已經消失不見。
盧克·呂斯高-皮科克拾起一隻隻蝸牛殼,向弗雷德麗卡展示——有的是粉紅色的,有的是黃色的,有的殼上隻有一道線條,有的紋路複雜。
他告訴弗雷德麗卡:“陸生大蝸牛有着白色的嘴唇,很可愛的、象牙白色、隐隐發光的嘴唇。
”他的描述帶有詩意,“哈雷克斯蝸牛跟陸生大蝸牛則很容易區分,因為哈雷克斯蝸牛的嘴唇是黑玉色的,是一種烏油油的黑色。
”從他精挑細選的語言上,弗雷德麗卡看得出他真心喜歡他所研究的這種生物。
“它們把自己的曆史全都背負在身上,”盧克·呂斯高-皮科克說,“從它們背上馱着的殼,你就可以讀取它們的基因構成。
”
“所以你是否覺得達爾文的理論是正确的,自然選擇的規律改變着物種的基因?”弗雷德麗卡問。
“不,也不完全是這樣的。
”盧克說,“生物的演化很具迷惑性,規律很難說得清。
如果達爾文的理論是确切嚴謹又無誤的,那麼經過相同自然選擇壓力的不同物種,基因上會變得越來越具有同質性或同類性——但事實并不是這樣,不同的物種向我們顯示出令人驚訝的多态性。
不同的形态依然固存,即使嚴苛的科學理論也指出:這些異态早應該消失殆盡。
花園蔥蝸牛千百萬年前遺留下來的化石揭示出:它們的殼無論是從顔色還是紋路上,都不比我們今天所看到的少。
”
“會不會是物種經曆了不同的天擇壓力……?”
“我想引用培根的理論。
”盧克·呂斯高-皮科克說,“在物種的多樣性上,我覺得引用培根的話再适當不過了,因為我嘗試去閱讀蝸牛殼上脫氧核糖核酸所留下的遺言時,突然想到了培根曾經說過的話——‘所有人都有這麼一個共同的尋常的疑惑:為什麼世界上這麼多張臉中間,竟沒有相似的兩張臉。
’我則恰恰相反,我疑惑的是:為什麼一定要有相似的臉?如此一來,我們即可考慮:到底二十六個字母在人們漫不經心或不予研學的情況下,被拼組成了多少難以計數的詞?而且,一個叫法布裡克的普通人可以用這些詞寫下多少接連不斷的文句?我們由此可知:豐富和多樣的變化,是一種必需。
被縮寫為DNA的脫氧核糖核酸隻有三個字母,但是它卻能夠制造出無窮無盡的生命種類,即使是蝸牛,種類也多如恒河沙數。
”
弗雷德麗卡端詳着盧克·呂斯高-皮科克那張認真的臉。
他唇上的胡須剪得整整齊齊,一根根昂然挺立,像是赤黃兩色相間的粗壯的短刺,和他一樣充滿着旺盛生命力。
在那紅色的柱狀、莖狀胡須之下,是他看起來柔軟又神秘的嘴巴。
他的眼眶很深,他的耳朵很尖,他有紅狐狸一樣的氣質。
他跟弗雷德麗卡可一點也不相像,盡管他們倆毛發的顔色大略相近——“如果不認識的人看到我們這四個人,可能會誤以為盧克·呂斯高-皮科克和我有親緣關系。
”弗雷德麗卡心想,她忍不住朝盧克·呂斯高-皮科克報以微笑,盧克·呂斯高-皮科克也朝她微笑,但不是全然對她笑,他腦海中還想着蝸牛和脫氧核糖核酸,他應該是對她、蝸牛和脫氧核糖核酸一起笑吧。
弗雷德麗卡别過頭,向約翰·奧托卡爾掃視了一眼,極快地将他寬闊的眉毛、閃亮的額頭、堅定的脊背,将這個胎生的脊椎動物,将這個她漸已了解和為之感懷的男人,納入眼底。
弗雷德麗卡對盧克說:“有些人的臉的确是相似的,比如約翰就有一個同卵雙生的兄弟,但我沒見過。
”
盧克·呂斯高-皮科克遞給她兩個蝸牛殼,這兩個蝸牛殼都是黃綠色的,也都沒有紋路。
“遺傳學者最喜歡雙胞胎了,”他說,“尤其是喜歡那些有着不同人生境遇的雙胞胎。
”
“你得親自向他探知他的故事。
”弗雷德麗卡說。
“我會的。
”盧克說,他又遞給弗雷德麗卡另一個蝸牛殼,這個殼基底的色彩很淺,一條深色的螺旋線從底部旋繞向上,像纏着整個殼身。
“這個也送給你。
”盧克說。
約翰和弗雷德麗卡當天下午回返他們在戈斯蘭德下榻的小旅館。
落日時分,他們穿過戈斯蘭德的小村莊往旅館走時,碰上一隊羊群,羊臉是黑的,羊眼是黃色的、不通人性的。
好像有什麼東西在弗雷德麗卡的記憶裡拽了一把,她意識到,自己曾來過這裡,坐着大巴,跟着旅行團一起來的,她見過眼前所見——這一番現在看起來挺有趣味,也挺有教育意義的小村景緻。
和這次相比,以前那次似乎更值得回味,因為她是和一個刻意打扮過的旅伴同行的。
眼前踱步而過的羊群和身旁灌木上的叢叢荊棘,把那個人重新帶回她腦中,是埃德蒙,在他年輕時很引人注目、充滿反叛的軀殼裡。
埃德蒙的樣子又給她帶來一種想法,那個想法關乎她的疏離感。
很久以來,她就有一種将兩種事物區隔開來的能力,比如:性愛與語言、抱負和婚姻。
“我在想什麼啊?怎麼能想到疏離感呢?”她質問自己。
她記得自己正在思考拉辛[3]的劇作,她記得自己腳步的律動與約翰·奧托卡爾腳步的律動輕松閑适地吻合,或許就是這種相諧的律動,讓她将眼前的景觀化為對仗的兩句詩。
其實詩本身與景觀毫無關聯,而聯動性就是這麼有趣,這麼有力。
那兩句詩是這樣寫的:
那再也不是我隐藏在心中的激情:
那是愛神将自己拴牢在獵物身上[4]。
她記得,她記得她歡愉地品味着這兩句詩的工整與和諧,兩句之間的停頓像剛好處于一個最精準的樞紐上,上下句在語感節奏上被完美地隔離開,稍作停頓後,下一句順着上一句釋出的連貫韻律,又靈動地接續起來。
她把這兩句詩用法語原文大聲地背了出來,約翰·奧托卡爾把手親昵地放在她臀部上,那是一種愛意的表達。
他大聲笑着說:“就是這種感覺!”弗雷德麗卡停下了腳步,被性愛的沖動迷惑着,用兩手緊緊鉗住了他。
就這樣,他們被羊群觀看着,也被在小旅館那間桃紅色的餐廳裡閱讀《查泰萊夫人的情人》的男人觀看着。
弗雷德麗卡和約翰·奧托卡爾就這樣互相環抱着、親吻着,再慢慢移步進旅館。
他們相偎相依,不能分離。
弗雷德麗卡的思緒在黑暗中化為一條流竄翻尋的蛇,在搜索一個最能說明力量和安全兩者間關系的詞。
她記得當姐姐斯蒂芬妮從丹尼爾身上得到那麼明顯又确實的幸福時,自己作為妹妹的那種惶惶不可終日。
她想到了E.M.福斯特和D.H.勞倫斯,還有那句“隻有聯結”,還有那神話般的“一體性”。
曾經擊中過她的那個詞又回來找她了——如此固執地——那個詞是“貼合”。
“貼合”讓事物保持着疏離感。
人生不是被比喻、性愛或欲望聯結在一起的,而是被一貫帶有着古舊知識、運行機制的事物,甚至是意外中發現的事物緊密結合在一起。
她把手伸進口袋,觸摸着盧克·呂斯高-皮科克送給她的三個蝸牛殼,兩個是綠色的,一個是一條螺紋繞滿了整個殼身的。
這螺紋是後天的“貼合”,還是先天的有機的增長?锶元素的滲透,能在金剛石圓鋸對蝸牛殼螺旋體的垂直切割下顯現,這本身就是一種層次——這是坎伯蘭郡的一場意外,還是時間在空氣中的散落?——“我到底在想些什麼啊?”弗雷德麗卡困惑不堪。
乘着風潛入空氣中的死亡,并非有刹那間消滅整個地球、摧毀全部人類的神聖威力,這種“新型”死亡的羸弱和片面,讓她懼怕;另一方面,她卻因此對死亡産生了一種原始又模糊的預感,簡直像是碎片化的、并列式的藝術形式,那些碎片并沒有相互交織,也并非有機地螺旋排列成一棵樹或一個蝸牛殼,而是像一磚一瓦的建築,或一層一疊的堆放,恰如郵政大樓的修建。
彈道導彈預警系統就坐落于荒原上,從石楠花的花叢和新石器時代的岩石縫中,甚至是在古墳墓碑的縫隙間,都可以看到那三個球體,但這三個球體的美,就深藏于它們與周遭環境的隔閡,以及你一眼将荒原的全部景觀盡收眼底時的那種即時性中。
她産生了某種特異的感觸,她又不知道那是什麼,因而無法将感觸往任何一個方向推搡或深化。
“‘貼合’也好,‘疏離’也罷,我又想起了童貞女王和一股脫胎于她孤獨感、疏離感的力量,事實上,我感到她的能力、她的智慧其實是脫離于她的孤獨感和疏離感獨立存在的。
”弗雷德麗卡想得出神。
“你在想些什麼?”約翰·奧托卡爾問,他握住她的肩膀,把她的臉轉來對着自己,“你悄悄從我身邊溜走了。
你去哪兒了?你在想些什麼?”
欲望纏着弗雷德麗卡的脊椎骨慢慢向上繞行,像順着遊樂場的螺旋滑梯慢慢攀爬,她玩過螺旋滑梯,她曾在螺旋滑梯上邊滑行,也因害怕和驚喜而大聲尖叫。
“我有了想寫一本書的主意,書名叫《貼合》。
”
他聽了以後,隻是淺淺微笑,輕輕點頭。
過了一會兒,他在卧室裡問:“為什麼要叫《貼合》?”
“我還沒想得透徹。
是我在準備校外文學課時想到的概念,引申自人們對任何事情都追求一種‘一體性’——戀人之間的一體性,身體與心靈的一體性,生活和工作的一體性。
我倒覺得對如何将這些事情隔離開來産生興趣,才是挺有趣的一件事。
”
“我明白你的意思。
”他對她說。
他一絲不挂地坐在床沿上。
房間裡的燈全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