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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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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圈套中挪移。

    雖然說死亡就是死亡,但這種死亡卻是尤其詭谲、可憎的,原因在于它的确定性,在于它是一種公共處決和公開執行,在于它的非自然性,而這與其他所有謀殺緻死行為具有相同的非自然性。

    但是,死亡總歸是死亡,丹尼爾心想:“許多人痛苦地等待着去死,所有人前仆後繼踏上歸路。

    ”公開進行的肉體懲罰最令他驚駭的一點是,恐懼借此被散播到全社會中去,盡管這是一整個社會在處決,在共謀,在裁斷。

    邪惡的氣息流竄在法庭官員、男警、女警、律師、法官的呼吸中,他們聚合在一起,必須執行“導緻死亡”的這場叫人作嘔的鬧劇。

    同時,那股惡之戾氣在囚牢裡,在獄警和其他目睹死囚瀕死掙紮的囚犯身上也嗅聞得到,戾氣點燃的是僥幸的眼神或病态的恐慌。

    不過看别人受苦所引發的快感刺激着媒體,也在那些快要作嘔的、深受影響的人心中激發出一般情況下難以想象出的畫面——無論是像殺人狂一般的喜悅,還是充滿血腥味的正義怒火,或是如活在恐怖中的受難者一般,都能得到一種不甘、懼怕、毀損的身份認同——這可能是丹尼爾小時候的自我情感投射。

    在卡爾弗利的時候,丹尼爾曾見到過一個哭哭啼啼、身體抖個不停的男人,那個男人以前是個牧師,曾經出席過卡爾弗利監獄的死刑執行,在一陣由負疚、驚悸、嫌惡交雜而成的情緒中,他徹底喪失了理智。

    “一個能制造出這種機制的社會,是一個生了病的社會。

    ”丹尼爾想,“但也不能稱之為非人類的社會,純粹是因為殘忍是人性的表現,殘忍是我們人性的一部分,而不是其他任何一種生物的天性。

    ”而黑猩猩那種“戰争販子”的殘虐行為,在丹尼爾的時代還沒有被發現。

     丹尼爾就這麼坐在教堂裡,破壞着自己的頭腦,從叙事到戲劇性,他從中撷取各種元素,對自己的思維發動着攻擊。

    他清醒地分析着這些事情,也嘲笑着他總喜歡嘲笑的那句話:“你将會被從頸部懸吊,直到死亡,願上帝寬恕你的靈魂。

    ”丹尼爾想象着法官宣判死刑時所戴的黑色帽子,想象着法官桌上擺着的一束小花,想象着囚禁死刑犯的暗無天日的牢房,想象着依納爵·羅耀拉[1]教導他的信徒們在受難苦路的朝聖之行中想象着耶稣的心境,做更深層次的冥想,在大腦的暗室裡、在血液中、在汗滴間、在碎骨處、在穢物上、在疾呼下、在無力的肌肉裡、在吐着唾沫的圍觀人群中、在荊棘冠冕的刺痛裡、在無力踯躅的大腿和膝蓋上、在從腳趾痛到心髒的每一步挪動間,依納爵·羅耀拉讓信徒們将怆痛、掙紮中的耶稣形象栩栩如生地重現于眼前,重現于現實。

    這些畫面是多令人發指啊!而這種令人發指又不在于蓄意荼毒或扼殺的居心和沖動,卻是在于将一場淩遲折磨布局、轉化成一個獵奇景觀,并引發路人紛繁觀覽情緒的“匠心獨運”。

    靜默于黑暗中的丹尼爾其實看不清楚魯本斯畫中那沉重的、珍珠光感的、僵硬屍化了的肉身色彩,也辨不明霍爾拜因畫中陰冷、松弛延展、皮包骨般的遺體細節,這兩位畫家都精于描繪肉體,了解肉體的美和複雜性,擅長調和玫瑰色和蠟色,擺布藍色和灰色,操弄陰影和亮光。

    他們在畫各自的那幅作品時,捕捉的是肉身腐爛過程中的某一時刻,畫家們倚恃畫技,撩撥着筆端的美學發想和創作快感。

    他們是愛屍身的,愛到好像在對死亡的沉靜凝眸中,那屍身一瞬間複活——僅此一瞬,爾後再無複活之可能。

    “這就是基督,這就是聖人,一個受盡折磨又被處以極刑的人。

    ”丹尼爾心想,“不過,人們經過生命的種種之後,來藝術裡尋找上帝是對的,畢竟在繪畫中,人們對惡的認知從态度上說是愚魯冷漠的,從情緒上說是生氣勃勃的,從情勢上說是孤注一擲的,從道德上說是自以為是的。

    ”随便吧,隻要邪惡得誅,感謝什麼都是有道理的——特别是在這樣的世道下,在這樣的時日中。

    即使過了很多年後,當20世紀60年代的自由被世人再度提及,丹尼爾想起的還是1965年10月28日這個寂靜、幽暗的夜晚。

    那個夜裡,當他掃除了頭腦中有關停屍房和酷刑室的想象,從冤魂的凄厲又急促的喋喋不休中奪回自己的頭腦後,他在那個被夜色塗滿了深藍色的圓頂屋裡,找到了柔軟、清淨和釋然的自己。

     一個星期之前,恰恰是死刑廢止法案通過的一個星期之前,在柴郡的海德鎮,二十六歲的倉庫管理員伊恩·布雷迪和二十三歲的速記打字員邁拉·欣德利,兩人被控謀殺十歲的萊斯莉·安·唐尼。

    萊斯莉·安·唐尼的屍體在兩人被控前,在奔甯山脈沼澤地的煤堆裡被發現。

    伊恩·布雷迪同時被控謀殺十七歲的愛德華·埃萬斯。

    如果事件發生的時間稍有不同,丹尼爾經常懷疑:自己是否還會有這樣一個靜夜? 阿加莎·蒙德來到弗雷德麗卡所住的地下室,帶利奧上學。

    今天輪到她送孩子們上學,她也順便拿來了弗雷德麗卡的信件。

    兩個信封很大,顯得第三個棕色信封再小不過,第四個信封上印着小巧的維多利亞拼貼[2]——拼貼上是天使頭像和紅腹灰雀,一朵百合和一朵玫瑰。

    利奧正在和他連帽夾克上的拉鍊糾纏不休,還不準别人幫他。

    他在那兒皺着眉頭生悶氣。

    弗雷德麗卡當時在利奧身後,她把自己的壓力和義憤以耳語的方式,嘀嘀咕咕地透露給她的好朋友阿加莎,這些有關利奧的竊竊私語就從利奧的頭頂上飛了過去。

    弗雷德麗卡快速撕開了那兩個大信封,并不是因為她急于知道信裡面寫了什麼,而是因為她憂懼信中内容——難以名狀的憂懼總是比無知和受限的感覺要糟糕得多。

    其中一封信是奈傑爾的訴狀律師蓋伊·泰格寫來的,信是通過弗雷德麗卡自己的訴狀律師阿諾德·貝格比寄來的。

    當然,信的内容是關于利奧的——這已經不是第一封這樣的信了。

    奈傑爾似乎正發動起一連串法務信函的持續攻擊。

    這些信都不是他自己寫的,因為語言不是他的溝通媒介。

    他從來沒有給弗雷德麗卡寫過一封信,所以就算弗雷德麗卡想要一盒奈傑爾寫給她的已死的舊情書來疑神疑鬼或悔恨歎惋也做不到。

    貝格比随信附上的便箋說奈傑爾通過律師發的這封信應當被深思熟慮。

    弗雷德麗卡當着利奧的面沒辦法明說什麼,她隻好拿起那把她平時幫利奧剪小紙人的裁衣剪,假裝要遞給阿加莎,也順便舉起那封信,晃給阿加莎看,繼續壓低嗓門向阿加莎暗示這封信的毀滅作用。

     “盲眼的命運女神手持可憎的修剪[3]。

    ”阿加莎說道。

    兩個女人啞然失笑。

    阿加莎引用的這句詩讓兩個人都似乎好受了一點。

    她們倆沒有讨論為什麼一句詩會有緩解緊張的效用,但她們畢竟都是女人,她們兩人也受同一種文化的熏陶。

     弗雷德麗卡佯裝兇惡地說:“一點也沒錯,我就是盲眼的命運女神。

    ” “拿出勇氣來!”阿加莎出門前撂下一句。

     利奧終于拉上了連帽夾克的拉鍊,大獲全勝般拍起手來。

    他和莎斯基亞跟阿加莎一起離開了。

     弗雷德麗卡細細地讀起奈傑爾的,不,奈傑爾律師的信。

     親愛的瑞佛太太: 我經我的當事人奈傑爾·瑞佛先生授意,通過貝格比、默爾&施洛斯律師事務所幾位代表您的律師,遞交這封信給您。

    請您就奈傑爾·瑞佛先生關于你們共同的兒子利奧·亞曆山大·瑞佛的福祉,所提出來的幾項建議,進行考量。

     首先,我的當事人請我向您明确傳達這一點:目前你們兩人分居,而這是奈傑爾·瑞佛先生最不樂見的情況,他迫切地希望您帶着您的兒子返回到你們婚後的居所,并商談和解。

    他對您在離婚申請書中所陳述的有關虐待和通奸的非難一概予以否認,并願意真誠地向您證明:就您事先未提供任何預警、讨論,也從沒為解決觀念差異而嘗試進行任何理性努力或友善溝通,就擅自采取的離棄行為,他也做好了原諒您的準備。

     我的當事人對于您無緣無故也不經考慮就帶走你們兩人的兒子——前文所述的利奧·亞曆山大·瑞佛一事,尤感遺憾。

    他認為您這樣的舉動對他的兒子毫無益處,利奧·亞曆山大·瑞佛原本是一個過着幸福生活的孩子,他的居住環境充滿快樂氣氛,也衣食無憂,他從小到大均在住家中得到幾位親屬和一名慈愛管家無微不至的關懷,他原本将在出生地得到撫養,直至長大成人,而且,在适當的時候,他将成為布蘭大宅的所有人,這是他依法享有的權利。

     我的當事人已經得到消息,了解到您帶着孩子居住在倫敦一個貧困、環境相對不穩定的區域——包括您住在類似貧民區中的一棟公寓的地下室這一部分情況,我的當事人也有所了解;另外,他也獲悉您也無法為孩子提供全天候的照料,而讓他處于一種不斷變動的間歇性的托管中,以便于您能從事各種臨時、兼職的工作,來賺取生活費。

    綜上所述,我的當事人無法認可您現在的行為,因為這種生活方式對兒童成長沒有益處。

    因此,他很慷慨地提議:提供一份優厚資金,供他兒子和您的生活所需,以便讓您能夠無後顧之憂地擔負起照料利奧·亞曆山大的全部責任,将這視為您的重心所在。

    我的當事人相信,您從婚後居所的意外離去——如果原因如您所說,是為了尋找就業機會,那麼,比起其他能夠全神貫注養育幼兒的女性而言,您對就業的重視将導緻您愈加不能勝任對年幼孩童的照顧和管教。

    況且,您也無法提供這個孩子在原本成長過程中早已适應的舒适的家庭生活和有益的田野環境。

    我的當事人認為對這個孩子最好的安排就是立即讓他回到他出生後從未離開過的家庭。

    當然,他也允諾,如果您無法放棄對您個人生活方式的追求,他将保證您與這個孩子能夠有足夠的接觸途徑,确保您在布蘭大宅中受到歡迎,無論您選擇成為布蘭大宅的女主人還是訪客,都随您的喜好。

     我的當事人相當關心也備受困擾的是:您在未同他進行商讨的情況下,就為他的兒子在教育上做出了不當安排。

    基于社會地位和教育理念上的考量,以及一切以孩子福祉為優先的觀點,他請求您重新考量您将他的兒子送到肯甯頓威廉·布萊克小學就讀的決定,我的客戶指出:無論從家族出身和背景,還是從利奧所背負的極高期望上來看,這次入學都是失當的。

    瑞佛家之前三代的兒子全都入讀位于赫裡福德郡的布羅克斯預科學校和位于坎伯蘭的斯韋恩伯恩學校。

    我的當事人衷心希望也滿懷期盼,能為兒子提供他自己曾受過的高品質教育,讓他的兒子和同輩或同齡親屬就讀同樣的學校,目前,利奧·亞曆山大的堂、表兄弟,有一部分已經在前述的兩所學校中入讀。

     就眼下的情形來看,我的當事人建議他的兒子應立即被送往布羅克斯預科學校,他已在那所學校為兒子取得了入學資格。

    相信您也很清楚,您的離婚申請書一旦上庭進入司法程序,我的當事人會跟您一樣争取他兒子的監護權。

    但是,我的當事人此刻仍真誠地希望這種局面能夠被避免,因此他想要試圖勸說您回返你們婚後的住家。

    與此同時,他建議,現在對你們共同的兒子最公平、最恰當、最有益的安排,便是将利奧·亞曆山大送往布羅克斯預科學校。

    在那裡,你們二人作為父母,可以在公平條件下共同對兒子進行探訪。

    我的當事人所有提議皆合理而慷慨,希望您能即刻考慮提議,并給予贊同回應。

     讀完奈傑爾訴狀律師的信,弗雷德麗卡又讀了自己律師的信。

    信上說原本為她的離婚聽證會定好的日期已經被推遲了,因為被告方申請獲得更多時間進行準備。

    弗雷德麗卡打開了棕色的小信封,裡面是克拉布·魯濱孫成人教育學院寄給她的一張支票。

    最後一個信封——就是印着維多利亞拼貼的那封——打開後,她看到一張來自“離經叛道畫室”的邀請函,這是戴斯蒙德·布爾寄來的。

    布爾對拼貼畫越來越執迷,信封上仿古的天使娃娃和花朵隻是他的小試牛刀。

    他正在創作一幅将人的面孔層層疊加的大型作品,面孔不限古今,挑選自報紙和繪畫,比如羅伯斯庇爾的眼睛長在瑪麗蓮·夢露的臉上,這張臉生在布隆奇諾筆下那頭代表着“欺詐”的怪獸長着鱗片的長尾上;又或同樣是坐姿,但羅斯福的照片被移花接木到提香所畫的教皇保羅三世的坐像上。

    這幅作品目前還在一個極其混沌的創作過程中,有些部分似乎處理得索然無味,有些部分則慧黠得驚人。

    布爾很得意地認定,弗雷德麗卡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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