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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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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願意随時造訪他的畫室,成為他的床伴。

    “她喜歡我的作品,她喜歡我。

    ”布爾似乎胸有成竹,“隻要她喜歡這兩樣,接下來的就水到渠成。

    ”弗雷德麗卡這邊,因為約翰·奧托卡爾的緣故,她不傾向于認為和布爾發生關系會損害法律賦予她的任何自由——反正和約翰·奧托卡爾早已發生了關系。

    她對和布爾做愛這件事有點蠢蠢欲動,似乎也是為了證明自己和約翰·奧托卡爾并不存在羁絆。

    自從和約翰·奧托卡爾上床以後,她便開始服食避孕藥,這讓她體重不斷增加,脾氣也越變越差,也可能不是避孕藥的關系,她的生活才是增重和壞情緒的根本原因。

    她吃了差不多兩小袋避孕藥,每天都吃,9月吃完了一袋,10月吃完了另一袋,避孕藥吃完了兩個月,約翰·奧托卡爾也差不多銷聲匿迹了兩個月。

    戴斯蒙德·布爾這明目張膽的約請因此顯得更有誘惑力了,弗雷德麗卡心想:畢竟,避孕藥不能白白浪費。

     她沒有向阿諾德·貝格比報備自己和約翰·奧托卡爾的事情。

    她選擇“隐瞞”的原因很多,這些原因互相牽連、環環相扣,也會導緻一連串“不必要”的後續反應。

    比如,貝格比會認為她在針對是否發生過通奸、失檢或法律規定已婚婦女不應有的行為進行自我陳述時,有欺騙嫌疑。

    弗雷德麗卡感覺會受到貝格比的道德判斷,與約翰·奧托卡爾發生性關系在她自己的認知中并不重要,但在貝格比的評斷下會是相當要不得的一件事。

    另外,一旦把約翰·奧托卡爾這個人的存在告知了貝格比,就相當于将自己和約翰·奧托卡爾的關系正式确立,有了确鑿感,而這或許并不是她自己或約翰·奧托卡爾本人想要的那種“蓋棺定論”。

    所以,弗雷德麗卡的觀念裡,和約翰·奧托卡爾不是通奸,這聽起來太嚴肅了,他們倆隻是單純的性愛。

    “單純的性愛”似乎能規避法律視線的嚴苛檢視,如果法律上對于“通奸”和“失檢”的理解有某種價值上的偏袒,那麼,“單純的性愛”的意味則相當松散,因為它經不起放大觀察或讨論,“至少是不用作為呈堂證供被明說的”。

    弗雷德麗卡對此頗有些驕矜,但同時困擾着她的是:“事實上,我找不到任何像樣的語言來向阿諾德·貝格比描述我和約翰·奧托卡爾的關系。

    ” 弗雷德麗卡此刻既瘋狂又壓抑,她抄起那把裁衣剪把蓋伊·泰格的信縱向地剪成兩半,又橫向地剪一次。

    剪來剪去,那封信成了一堆矩形碎片,它們再也不成一封完整的信,她陰郁地看着這堆碎紙。

    一個文本被碎片化後,就像九頭蛇搖晃着九個頭。

    她拾起這些碎片,攤放在桌上,排出了一行字:一個在布羅克斯預科學校的快樂的小孩。

    她不由想起藝術系學生們對威廉·柏洛茲文本拼貼的寫作手法所産生的興奮感,弗雷德麗卡選取碎片,把蓋伊·泰格的信以相應結構拼貼成一篇新的東西,産生了新的“意思”: 一個在布羅克斯預科學校的快樂的小孩,還有幾位親屬安插在他身邊,全心全意照顧着他,并且要争取他兒子的監護權。

    他就是他自己生的,生于離婚申請被遞交至正義的場所之際,當時,布蘭大宅的主人希望阻止事情最終演變成這樣,我的當事人也收到消息,返回婚後的居所,那是一個貧困、環境相對不穩定的環境,建議你最好能夠住在一個地下室裡,那是一個最有益處的安排:類似于貧民區中的一棟公寓;你應該立即安排去布羅克斯預科學校,照料這個小孩,父母親會有空去做兼職工作來賺錢。

    我的當事人的要求是兩種都有的,我的當事人不照顧這個小孩,也希望你能顧及他兒子的利益,又快速又同情地支付你合理錢财,這樣能最好地使你在目前的情況下堅持下去,奉獻出你所有的關注。

    你可以離棄這個小孩,也可以把婚後定居的家庭當作房子或者它的女主人或者視它為你的雇傭關系,但你不适合有很小的小孩,小孩對于不被商讨這件事感到異常關心和沮喪,因為事關他穩定的家庭環境,在把這個小孩送去給威廉·布萊克的親屬和一個非常有愛心的管家,帶進家裡或者帶到瑞佛家族的世界中,他會在适當的時候帶着這個小孩去坎伯蘭郡,那便是我的當事人的倫敦區域。

    他也得到消息:他擁有被描述為他的同輩的特點——包括總是在改變的。

    還有指控,都在學校裡了,當時你消失了,他的兒子也和一些不同的短期建議的工作被送走,這些都是為了貝格比、默爾&施洛斯律師事務所的福祉,我們已經确認了目前的分離是在他虐待非難的緊急需求之下,在他婚後的居所原諒你的離棄行為的同時,解決你假定的分歧和決定,你帶走亞曆山大·瑞佛以及難過的遺憾,勸說你回到斯韋恩伯恩學校,回到能給予關照和監管的和真心的希望和期待的女性當中,在可能被當作生活費的資金中受教育。

    在對孩子來說舒适的家庭環境中,留下你的優先權,從這個孩子的福祉中離開。

    [4] 律師們重視的是以精準明确、不含歧義的描述,導出不容置疑、無懈可擊的結論;因此,弗雷德麗卡用律師信“寫”出的拼貼文比起有些辭藻富麗的拼貼文,欠缺了一份美感,但是這篇拼貼文相當程度上反映了她的迷惑、她的困窘,也揭示出她對奈傑爾的訴狀律師為粉飾奈傑爾樂善好施義舉所舉論點和論據的真實看法:那無非是一派胡言。

    但經由這篇拼貼文,她終于自己找到了藝術系學生非要推介給她的威廉·柏洛茲,她領悟到藝術系學生引用的柏洛茲的話的真意: 這就是此刻的聲音,這就是所謂的方向,碎片支撐起我的廢墟和我的一切,試一試這種語言方式,這就是此刻的聲音,這就是極緻的釋放,這就是終極的原理。

     柏洛茲還說:“人人都看得懂拼貼文,人人都可以創作拼貼文。

    這很有實驗性,因為你終于有了還可以做這樣一件新鮮事的感覺。

    就在此際,開始書寫,這不是什麼需要被探讨或争論的東西。

    ” 柏洛茲的話言猶在耳:“所有的寫作實際上都是拼貼出來的,像是用頭腦讀取的一幅文字繪成的拼貼畫,不然還會是什麼呢?剪刀的使用讓創作的過程更加直觀,也讓創作的延展程度和演變程度一目了然。

    語意明确的古典散文可以完全用拼貼組合的方式寫作出來,對滿是文字的一頁進行剪切和重整,其實是将世人引向新次元,這也能夠使得作者将書寫升華成充滿電影感的分鏡描繪。

    随着手中剪刀的移動,我們的官能感覺也随着圖像在改變,從嗅覺到聽覺,視覺到聽覺,最後由聽覺到動覺。

    這就是蘭波‘元音的色彩’引領的,還有,蘭波的‘對感覺意識有系統地打亂’也是這個道理。

    最終在文字中要達到使用酶斯卡靈般的緻幻效果:看到色彩、嘗到聲音、嗅到形體。

    ” 弗雷德麗卡考慮着藝術系學生的話。

    這番論述既引人入勝,也令人排斥,是一種領會方式,也是一種表演方式。

    弗雷德麗卡自認是一個知識分子,受好奇心的驅動,思覺一緻和融會貫通的愉悅也促動着她;弗雷德麗卡自認是一個知識分子,總體上她所處世界中的絕大多數知識分子都聲稱一緻性、連貫性已死,或疾呼世間諸事的規律本質上是多麼虛無缥缈:規律隻是人定的,規律短暫又不穩定。

    但弗雷德麗卡無比明晰地意識到多重自我身份:她的人生好像正在翺翔,而飛着飛着,她的人生就要解體為各種不相幹的零零碎碎:她的這種解體是為了從鄉村莊園和世俗家庭中掙脫束縛,換取自由;同時,她是一具為了躲避受孕的恐懼和災難,而在兩個月之内依靠化學方法來自保的麻木女體;另外,她是一具與一團橫沖直撞、體形矮小、滿頭紅發的男性能量核相聯結的瘦弱女體,那具女體從衆人生活中的缺失,本身就意味着一種存在、一種争取;她正越來越深刻地理解到:在結構關系上,英國文學與已經被尼采和弗洛伊德思想美化的歐洲文學是一半與之極力維系,一半與之喪失關聯的;她是一個委身于地下室,錢不夠用的人;她不過是一段記憶,記憶成分上粘連着的最多的是莎士比亞,還有很多的17世紀詩歌,以及不算少的E.M.福斯特、D.H.勞倫斯、T.S.艾略特和浪漫主義作家,這些名目的作家和作品,曾一度被視為一種具有世界性的、人人應通曉的内容。

    但目前看來,這些不成知識财富,反倒像是叫人不安的一種精神負擔。

    她是一個離婚法庭的上訴方;她是菲莉絲·K.普拉特和裡士滿·布萊書稿的評斷者;她是一個坐在書桌前重整着各式各樣字詞文段的女人,那些文字所使用的字眼和詞彙可以大相徑庭——法務信函、利奧學校寄給家長彙報學生們要學初等教育表音字母的通知信、利奧人生中第一次寫下的兩個詞——公共汽車和人類、出版社寄來的初稿和随初稿附上的其他說明或相關交代——她為初稿寫的讀書報告,她為周刊寫的書評專欄,受制于書評專欄的出版要求,她不能使用太尖銳的字詞,因為就三百字的字數限制,她寫再多吹毛求疵的文字,也是浪費。

    在各種文體的浸淫和訓練中,她已經有了将注意力從一段法式煎蛋卷食譜描述迅速轉換到專題論文,從斯波克轉換到《聖經》再轉換到《瑞斯丁娜》的本事。

    語言圍繞着、搓磨着她,同時發出許許多多聲音,可以說沒有一種聲音是屬于她的,或者說所有聲音都是屬于她的。

     就像許多人快要被傷痛、困頓、惱怒的情緒引爆時一樣,弗雷德麗卡也想過:是否應該依靠寫作來控制或宣洩心中的痛?盡管控制和宣洩是一對反義詞,但對情緒調解來說皆可适用。

    她甚至還買了一個練習簿,随時來記錄所感所想。

    她在買這個練習簿的時候,站在文具店裡對自己說:試着把法務信函的字句全都轉化成簡單的白話的英文,這樣自己讀了會好過一點。

    這個練習簿是金色的,包着綠色的塑料邊,封皮上印着紫色的花卉形幾何圖案,像我們在學校的美工課上學習畫的圖案一樣。

    細看,那是疊加着的一枚枚羅盤,圍繞着一個中心排列成花瓣的形狀,又像是一個半月形緊挨着一個半月形,就是如此抽象的一朵花。

    弗雷德麗卡在練習簿的第一頁寫了第一句話: “許多問題的來源說穿了是詞彙。

    ”然後,沒有然後了,弗雷德麗卡寫不出下一句。

    就其本身而言,這是尚可接受的一句話,雖然這是關于“詞彙”的一點想法,但沒有“詞彙”将這句話接續下去。

    一個星期以後,像狗碰巧叼到了老鼠一樣,弗雷德麗卡得到了下一句: “沒有詞彙能拼湊出下一句。

    ” 一個月過後,她又寫道: “試着用簡練的筆觸,來描述一天。

    ” 于是,産生了這樣一篇文字: 我今天起床起得挺慢,我能感到舌頭上覆蓋了一層厚厚的舌苔。

     所以,我的口腔裡有一種類似于……類似于什麼呢?——金屬、腐物、陳酒的味道。

    我本來想寫“死亡”,但這有點誇張。

    反正我起來了,我去了洗手間,我做了你也會在洗手間做的事情,小解、大便,用惡心的散發着人工香型的強力薄荷味産品,驅走了口中的死味。

    我讨厭薄荷,我一直都讨厭薄荷,但持續往嘴裡放薄荷産品。

    我知道,如果是這種行文風格的話,我應該形容一下撒尿拉屎的愉快和閑逸,但我可不想這麼做。

    就事實來講,撒尿和拉屎盡管叫人輕松,卻再稀松平常不過,所以描述這兩件事倒是會令人震驚,好像這兩件事本質上就是多令人震驚似的,寫出那樣的文字,跟我的初衷是背道而馳的。

    我真的知道我的初衷是什麼嗎?我真的厭惡這種風格的寫作。

    從洗手間出來後,我去叫利奧起床。

    他的大半張臉埋在枕頭下面,他的臉被枕頭蓋着的部分微微冒出了汗,皮膚呈淡淡的粉紅色,沒被枕頭壓着的部分,則是幹爽的、微溫的。

    我吻了他的臉。

    利奧的氣味,利奧身上所有的氣味,是我迄今所知的最美好的事物。

    我又覺得,我不想解釋利奧的氣味到底是怎樣的,或為什麼我會說利奧的氣味是最美好的。

    我現在使用的筆調不适合寫這些東西,盡管,某種程度上它感召着我往那方面去寫,接下來我就會心安理得:啊哈,你看,是吧?我終于詳細地描述了利奧的氣味!且讓我繼續寫下去。

    我們吃了早餐,早餐吃的是水煮蛋和吐司。

    吐司有點老有點硬,但家裡的吐司永遠都是老而硬的。

    我也想吃新鮮出爐的面包,可是沒有想吃到必須跑出去買回來的程度。

    如果我就新鮮面包有多令人快慰這一點深化下去,追捧得沒完沒了,我可能真的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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