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小說創作就難脫與報紙的關聯,不過,即使載體相異,據實以報的内容到底是報紙新聞,還是小說創作呢?如果聯系上下文,即使幼稚、率真如‘我做了你也會在洗手間做的事情’這樣的文風,都難免隐隐約約地讓人讀得出引用的意味。
引用式的寫作在某種程度上,是可被容許的,是受牽制的,是有貼合性的。
”她腦中忽然有了一個主意:“我需要的是能記載摘要的索引卡片,而不是一個筆記本或練習簿,我得能夠随時檢索、查閱。
說穿了,我除了可以引用法務信函,也可以引用我自己為文學課寫下的關于托馬斯·曼或卡夫卡的講義,換言之,可以引用我自己的人生。
未曾加工過的原始素材,有指導意義的人生軌迹。
”
同一個星期,弗雷德麗卡又添加了一段摘抄:
詹姆士講述了自己這樣的經曆:獨自漫步于夏日夜晚的公園裡時,看到一對情侶正在歡愛,他突然感覺到自己跟整個世界、跟天空、跟樹木、跟花朵、跟草叢,也包括那對情侶,産生了巨大的奧妙的一體性。
他急忙沖回家,盡情地沉浸于書海中。
他告訴自己:“我本沒有任何權利來領受這種經驗。
”不止如此,他亦感覺到:在自己與整個世界融彙結合時,那種自我身份缺失的威脅感更令他震懾不已。
他明白,那個過程中,激烈的孤立狀态、自我吸收或被吸收這三者間過渡時,完全不存在任何中途行進階段,一切在極速中完成。
他曾在須臾間擔心被吸收進大自然中,被大自然吞噬,導緻自己從此消失——這是最令他害怕的,也是最令他期待的。
他記得傑拉爾德·曼利·霍普金斯[5]所說:“凡塵之美,最是驚險。
”要凡夫俗子聽懂傑拉爾德·曼利·霍普金斯的箴言尚且不易,更不用說,踐行其博奧真義了,但這就是世俗之人所不能。
(R.D.萊因《分裂的自我》,第91頁)[6]
接着這一段,弗雷德麗卡又有補充:
在這樣一個舞台上,酒神狄奧尼索斯[7]的出現,就像一個掙紮、受苦的人登場一般。
他之所以能表現得像一般史詩人物那樣擁有着明确、精準的内在與外在,得歸功于夢的解析者阿波羅,因為阿波羅通過夢,使用比拟手法對合唱團成員透露了酒神的情态——那個英雄就是秘儀中所崇拜的酒神,是個經曆過苦痛的司酒之神。
神話傳說中,狄奧尼索斯還是孩童時,曾被泰坦[8]神族肢解,四分五裂時被崇奉為匝格瑞俄斯[9],擁有了完整的身體,狄奧尼索斯現在仍在體嘗着生命中一種個人化的痛楚——由此,經由身體的碎裂,狄奧尼索斯的苦難遭遇具有了象征意義:那種痛是身體朝向空氣、水、土壤和火的四散、裂化,這種分解狀态可以被視為所有折磨和人格價值喪失的本源。
(尼采《悲劇的誕生》,第66頁)
弗雷德麗卡的增補仍未完結:
世界發出洗一個和平熱水澡的倡議!地球上的麻草都是免費的!宇宙級别的詩歌觀禮竟如此意外而世俗地舉行着!随興自在的星球歌頌嘉年華!蘇聯宇航員從詩歌中得到陣地的頓悟,那是純淨無瑕的、超越國界的詩韻受精!皚皚白骨帶來愛的集會的佳音,惡鬼也結成陣線,同志、閣下,現在開始精神啟發!優良書籍和流轉時光的殘餘猥瑣地朝新方向流瀉開來,展開充滿惡意的新旅程!靈魂革命與城市燈光和替罪風潮一一發生!詩之泉的中心湧動着饑餓的意識,後甲闆艙室的時代交替以四十二下為一組的節奏敲擊着世界毀滅般的凱旋樂曲!你并非孤單一人!投入神奇的猜想!啊!帶着聖潔的心靈加入這場看不見的暴動!阿爾比恩!醒來吧!醒來吧!醒來吧!啊!融進寡廉鮮恥的浪潮中!隻有真正赤裸的自我意識才能找到新世界!寰宇一家親的新形态必定是永恒!沒有人将會是瘋癫的永生者!地對空導彈、芬萊特、費林蓋蒂、費爾南德斯、金斯伯格、保羅·裡歐尼、丹尼爾·裡克特、特羅基、西蒙·文肯多格、霍羅維茨……齊向國際詩歌盛會乞靈!
弗雷德麗卡的引用源源不絕:
弗拉基米爾:或許它們在喃喃自語。
愛斯特拉岡:它們竊竊私語。
弗:它們沙沙作響。
愛:它們竊竊私語。
(靜默)
弗:它們在說什麼?
愛:它們在談論它們的生活。
弗:它們并不滿足于僅僅活過一次。
愛:它們也需要談論生活。
弗:它們也不滿足于死亡。
愛:那的确不夠。
(靜默)
弗:它們發出如羽毛般抖動的動靜。
愛:如樹葉。
弗:如餘燼。
愛:如樹葉。
(《等待戈多》,第63頁)
這是弗雷德麗卡的又一段引用:
莊嚴為首,凄清于心,性器唯美,手足平衡。
卑鄙之于卑鄙者,正如風之于鳥水之于魚。
烏鴉甯願萬物皆黑,鸱鸮盼望一切昭然。
勃勃生機何其豐美。
如果虎以狐為谏,它也隻會變得詭計多端。
道路修葺後變成坦途,但未經修葺的歧路才是天才之路。
甯可扼殺一個襁褓中的嬰兒,也不能喚醒未上演的欲望。
人蹤未竟之處,自然一片荒蕪。
真理絕不是可言傳、可理解,卻不可被信仰的。
點到即止,多則無益。
(威廉·布萊克《天堂與地獄的婚姻》,第十版)
至此,弗雷德麗卡的練習簿,形态上已經變得與一般學生的摘錄簿沒有什麼區别,隻是在她的練習簿裡,竄動着一股不易平息的能量。
一天夜裡,在沖動的驅從下,弗雷德麗卡記下了一段逸事:
校外文學課結束後,在酒吧裡喝酒時,漢弗萊·馬格斯講了一個他朋友的故事。
他的朋友是位女性,就稱之為“她”吧。
她的母親死後,除了一大筆債務和一台培根肉切片機,什麼有用的像樣的東西也沒留給她。
她母親曾經開過一間店,後來倒閉了,那家店唯一留下來的就是那台培根肉切片機。
她把培根肉切片機帶到肉店的冷藏室,準備賣給開肉店的肉販子,冷藏室裡當時空無一人,她試圖用培根肉切片機來割腕自殺,卻怎麼也無法将手腕放在靠近刀片剛好能順利切斷血管的恰當位置,而且冷藏室裡冷得要命,她凍得實在無法繼續自殺嘗試,整個人癱軟在那兒,血濺得到處都是。
漢弗萊·馬格斯說:“可以說是血肉模糊吧。
”低溫阻止了她的失血,肉店的人發現她後,将她送進了醫院。
醫院裡的人幫她包紮起來,也将她的傷口縫合好。
她居然挺喜歡醫院的,在學了一點護理技術後,成了醫院裡的護理員。
她在手術室内工作,她很喜歡這份工作,因為她感到被需要。
我問培根肉切片機的下落時,漢弗萊·馬格斯這麼回答我:“問我沒用,我可不知道培根肉切片機最後怎麼樣了。
”我猜他的那位朋友大概賣了它。
我猜那台培根肉切片機現在正在某處安然切着培根肉,實現着它當初被設計的功能。
這個故事有趣的點在于“培根肉切片機”這個詞,就這個物品的存在功用而言,确如它被命名的那樣,确如人們對它的叫法,它呼呼飛轉的刀片有着無比精準的功能,但這個功能裡并不包括切人。
這是一個關于“一緻性”和“非一緻性”的故事,可能我多餘的講解,會叫人掃興,以後我該學着有所保留。
兩天後,她記述了另一件逸事:
一個女人端坐在維達爾·沙宣的發廊裡,就是邦德街那一間。
她的長發,那一襲她一直留着的長發,正在被剪成那種光滑柔順、歡快活躍的中短發,貼着她棱角分明的顴骨,像是兩塊鋒刃尖利的刀片。
兩個年輕人一起在她的後頸處工作。
她的身體周圍則滑落着、堆積着長發、纏絲、捆束、卷須,那些東西在不一會兒之前,還是她身體的組成部分。
她的頭發在她的領口部和頸間的皮膚上播撒,輕微地穿刺着。
她身後一個男人屈身,彎向她的頭部,把她的邊緣呈尖形的兩片頭發放下來,令其自然垂墜到下巴的位置。
他弄痛了她,因為她試圖擡頭看鏡子,她每次不由自主地擡頭時,都被身後一個男人輕輕按下去,雖然力氣不大,也是會被弄疼;另一個男人則在她赤裸脖頸上的頸椎骨那邊勞作着,蜻蜓點水似的剪着。
她可以清楚聽到她的頭發與他們手中剪刀相碰時發出的聲音——是剪斷粗絲線時的那種斷裂聲。
其中一把剪刀時不時劃擦着她的皮膚,是刀尖的觸感,他仍在傷害着她。
她幾乎可以肯定,那把剪刀的主人故意在她身上制造着這些小小的傷口。
她聽到那兩個揮舞着剪刀的男人在她頭頂聊得意興正濃:“你快看那邊那個女的,你看她耀武揚威的樣子,她以為自己是個可人兒啊,自以為了不起,她不過就是個活生生的倒黴鬼,看她攏在後面的那一坨頭發,簡直像是個腫大的淋巴結,她自己看不見嗎?她肯定看不見那一坨頭發又搖又擺,她覺得自己簡直是活色生香,給她弄頭發那個肯定就是這麼跟她說的——秀色可餐,他把鏡子放在一個對的角度,所以她才看不到他給她弄了個多叫人想去死的發型,後頸的頭發越剪越高,想讓她看起來精神,結果剪得都不剩什麼頭發了,就剩坑坑窪窪的頭頂上那一個包。
”兩個男人嘻嘻哈哈,他們手掌下面那個女人也想擡起頭來看看他們說的那個人,但被一把壓下去。
她心想:“我以後也不會忘了這件事,盡管我不知道為什麼要記得。
”人世間有那麼多的淩辱,那麼多的災難,為什麼她非要單單記着在發廊裡發生的這件事?她身後那兩個男人終于準許她擡頭了。
她穿透淚水,看到自己的樣子。
頭發沿着她下巴的線條,剪成匕首的形狀。
那兩個男人對她說:“你看起來真可愛啊!”發廊裡在座的所有剪着一樣發型的女人,都看起來一樣“可愛”,當然,沒剪那種發型的女人們除外。
當她晃晃自己的頭,她的發絲随着她的頭輕盈甩動,然後又迅速回到原來那個完美的位置,她的頸項完全露出來了。
她給了那兩個幫她剪頭發的男人小費,盡管她給得不太情願。
不過,她的新發型的确是挺漂亮的,不是嗎?
這段描述比“我去了洗手間”那段有了顯著的進步:至少,這段裡面沒有“我”,而且寫出了個真實的故事,是弗雷德麗卡自己的故事。
這給了弗雷德麗卡一種壓倒性的審美快感,既是因為這些文字沒有令她立即作嘔,也是因為她覺得自己終于按照個人意願做成了,也做對了一件事——按壓着自己,逼出了一點像樣的東西。
就像那兩個男人按壓着她的頭,她不置可否的是:“被按壓,是不是也是樂趣的一部分?”發廊裡的見聞、感受曾讓她難以釋懷,不過,在此刻卻成為她開心的理由,而且她有了好看的發型。
她把這一切與對拼貼文、培根肉切片機、尼采、布萊克和《分裂的自我》的思索做了對照,她認為她的個人體驗盡管不是其中的一部分,卻有着與之感知上的接近。
她因此有了收獲。
[1] 聖依納爵·羅耀拉,依納爵又譯為伊格納丢(SaintIgnatiusofLoyola,1491—1556),西班牙人,耶稣會創始人,羅馬公教聖人之一。
[2] 維多利亞拼貼(VictorianScraps),是一種發源于19世紀,英國維多利亞女王當政時期的藝術拼貼。
[3] 阿加莎此處戲谑地引用了英國詩人約翰·彌爾頓作于1638年的田園詩《利西達斯》(Lycidas,也譯為《黎西達斯》)中的一句,原句是:“ComestheblindFurywithth’abhorredshears.‰
[4] 在英文翻譯成中文的過程中,為保證詞句通順,本書中拼貼文的譯文中會有少量字詞與拼貼前的譯文略有不同。
——編者注
[5] 傑拉爾德·曼利·霍普金斯(GerardManleyHopkins,1844—1889),英國詩人、羅馬天主教徒及耶稣會神父。
[6] R.D.萊因(R.D.Laining)指的是羅納德·大衛·萊因(1927—1989),英國精神病學家。
[7] 狄奧尼索斯(Dionysus),又譯為:狄俄倪索斯,古希臘神話中的酒神。
[8] 泰坦(Titan),希臘神話中一組神的統稱。
[9] 匝格瑞俄斯(Zagreus),亦譯為紮格柔斯,希臘神話中的神祇,被認為是酒神狄奧尼索斯的前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