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沒錯,會長出來的。
”
克萊門特和弟弟阿薩内修斯——大家都叫他薩内,兩兄弟做了一個假人,他們把假人放在一個撿來的破舊折疊式嬰兒車裡,推着假人在街上走來走去。
“給我們的假人捐點錢?”他們在當地的地鐵站附近詢問行人。
他們今天來到了哈梅林廣場地鐵站的入口。
這個假人的身體是用一個滿是污漬的茶葉色枕頭做成的,套着一件橘色、綠色條紋相間的T恤衫,上面還有鹦鹉和棕榈樹的圖案。
假人的“雙肩”各有一隻癟了的粉紅色塑膠手套,用來代表手;松松垮垮的底部則連着一雙小嬰兒的橡膠底帆布鞋,那雙鞋鞋底都裂了,鞋面上全是洞。
假人的“臉”上是紙做的面具,一張亮晃晃的橘色折疊紙,正中央戳着一支氈頭筆,象征鼻子,圓圓的眼睛和長長的卡通式睫毛大概也是那支氈頭筆畫出來的。
對了,假人還長着虛張聲勢的胡須。
這張面具貼在一個撒了氣的足球上,很顯然,這就是假人的“頭”,頭頂上戴着一頂老舊的棒球帽,帽子上印着“如日初升,陽光燦爛!”的标語。
阿加莎站在哈梅林廣場地鐵站口,目瞪口呆地看着這個假人,一臉批判地審視它的構造。
“嗯,我會給你們六便士,因為你們看起來費了一點心血。
以前還有人舉着個畫了張笑臉的洗衣粉盒子讓我捐錢,我什麼也沒捐。
但你們這個缺胳膊少腿的假人讓我于心不忍,不如你們今天晚上把這個假人拿到我家來,我們看看能給它添補點什麼。
”當晚,克萊門特和薩内推着他們發出吱吱呀呀聲音的運輸工具,把假人帶到阿加莎的家裡。
阿加莎用廢紙填充了假人的四肢,把裂縫和缺口都補好了——這個假人的新腿現在看起來有一種中性的線條美,胳膊也充實豐盈。
阿加莎對弗雷德麗卡說當自己看到假人原本那兩隻搖來晃去的塑膠手套時,既心酸又害怕。
“簡直像由沙利度胺造成的海豹肢症畸形兒。
”阿加莎厭惡假人制造工業,“我反感焚燒假人的行徑,幾百年前人們燒死了一個謀反者,這就值得被大肆慶祝至今?”“我了解你的出發點,”弗雷德麗卡說,“但我還記得小時候在篝火之夜上玩得很開心,畢竟那時候戰争[2]剛剛結束,我還是個小女孩,煙火升空時我心中的興奮喜悅一直讓我難以忘懷。
我覺得不該讓現在的孩子們失去我們那個年代所享受到的樂趣。
不過,想到一個人的手指頭和内髒被燒得嗞嗞作響、焦臭刺鼻,我也恐慌不安。
這種痛苦,是我們不能講給孩子們聽的。
”“嗯,我知道。
”阿加莎說。
阿加莎的故事書《北國行》中的角色們繼續着旅程:
他們來到了一堵不可逾越的石牆下,那堵牆以冰冷的岩石砌成,陡峭、冰封、漆黑、油亮,像玻璃一樣光滑。
一行人寄居在靠近石牆的一個村子裡,村子名叫“後村”,後村的居民人數不多,是個居住在一座座冰屋裡的小群體。
冰屋繞湖而建,那是一個很小的湖,湖中央有一個小到不起眼的間歇噴泉,整個小村子就坐落在一片荒蕪的冰原中心點上。
小湖深處湧動着溫熱的水,一群群珊瑚色的小蝦和鋼青色的小魚遊來遊去,村民們很有節制地捕撈這些水生動物,隻在節日的時候才吃一點魚蝦。
村民們身材像球,手腕、肘部和膝蓋上繞着一圈一圈的明晃晃的脂肪,像項圈一樣套在身上;臉呈現玫瑰一樣的紅色,臉頰像圓蘋果;身披用熊、狐狸、貂鼠皮做成的毛茸茸的鬥篷;他們看起來樂天悠哉,但事實上并非如此。
來到了這個村莊後,這群旅人或者說逃犯的身份被村民們不斷争讨。
而這群人除了原本幾個人,現在還加入了幾個新成員:他們結識了一隻像是活過了幾個時代的雄性畫眉鳥,它渾身泥污,有時候還會說人話,但隻有在想說的時候才說,多數時候并不想說;一隻烏鴉也加入了旅人的隊伍,隻有阿特格爾明白它的語言,但阿特格爾不完全相信烏鴉的話;還有一條獵犬,毛是黑色的,獵犬常常是隐身的,别人看不見它——莎斯基亞執拗地認為這條獵犬有一天會變成一隻狼;另一位朋友是馬克路過平原時,從一個山洞裡發現的奇異物體,這個物體有時候像蟾蜍般蹲坐着,像是很小的一條龍,有生命迹象,有時候很顯然固化成了一塊燧石一樣的石頭,在原本該是“額頭”的地方下方一層層岩脊處,是閃着強光的矽石,在它是活物的時候,那裡本該是它的眼睛。
它的體型大小如公貓,所以變成石頭時,重量之大可想而知。
作為發現它的人,馬克得一直抱着它走,而馬克也随時有扔掉它的沖動,畫眉鳥則讓馬克别扔,說這個半生半死的物體總有一天能派上用場,畢竟它有幾種挺有用的本事,比如讓濕掉的木頭起火燃燒,他們把這個亦龍亦石的物體命名為多拉克西列克斯。
這一行人最新的同伴名字叫作弗萊克西涅斯,有趣的是,多拉克西列克斯從石頭變成爬行動物時,弗萊克西涅斯便會以人的形态和這群旅人一起同行,弗萊克西涅斯的身高比旅人中最高的還高出一半,而且形銷骨立、瘦長醜陋,他的身體基本上是同一個色系的幾個顔色的組合,比如說淺淡的黃褐色、棕色和幹草色——他的牙齒像塗了焦糖,他的嘴唇是象牙色的,眉毛像是雜亂的幹燥的茅草,他的眼睛是麥芽糖色的,還有一種霧蒙蒙的感覺,他發長及肩,泥色的頭發打着結,一行人說他的頭發色澤像“卧在雪地中的小山”的顔色。
弗萊克西涅斯有變身能力,比如變成一把笤帚或掃把,而且能不假人力,自由活動,不過弗萊克西涅斯變成笤帚或掃把時,如果被人盯着看,它的動作往往緩慢又渾身作響;如果沒人搭理或不被注意,它則輕飄飄地“掃來掃去”,像纏繞成一坨的麥稈,在風中被推搡着、推行着。
後村這種拘謹地方,對弗萊克西涅斯和多拉克西列克斯來說,都不适合居留。
所以,旅人們暫居在後村時,弗萊克西涅斯總是化身為一架破舊的梯子,呆滞地矗在冰屋外面的一角,在湖心間歇噴泉頻繁噴發出的濃厚熱氣中,變得越來越蒼白、越來越幹燥。
多拉克西列克斯也了無生氣,像任何一塊無聊的石頭一樣蹲坐着。
畫眉鳥則把頭埋在翅膀下,烏鴉卻帶來了一個不尋常的消息:後村的村民們要在靠近絕壁般的“黑冰牆”的某個岩脊上舉辦一場篝火盛會。
克萊門特和薩内也迷上了這個故事。
莎斯基亞本來不是很歡迎這兩位新聽衆,但後來想通了——他們來分享的不是她溫馨甜美的私人睡前故事,而是替她分擔了一種力道極強的情景叙述。
對莎斯基亞來說,母親的故事幾乎總是給她帶來戲劇化的震懾——在星期天午間被講述的這場冒險之旅,常讓她在星期天晚上輾轉難眠,但是,她無法不聽這個故事。
阿加莎對弗雷德麗卡說:“孩子們對‘星期天午間震懾’的需求,已經成為一種正式的日常必需,同時它又有令人滿意的播送效果,就像成年讀者追逐着陀思妥耶夫斯基《白癡》或狄更斯《董貝父子》[3]的章節。
”阿加莎《北國行》的故事與創作者、講述者和聆聽者的生活可以說沒有什麼直接關系,不過,既然講到了後村村民的篝火計劃,很難讓人不聯想到哈梅林廣場中心泥地裡也即将迎來的篝火之夜,孩子們難免兩相比照。
阿加莎坐在沙發上,上身罩着一件黑絲絨上衣——像中世紀的女侍的外衣,下身穿着一條銀色的針織毛褲。
她烏發松散,垂挂在臉頰兩側,莎斯基亞蜷縮在她身側,緊貼着她;克萊門特和薩内緊挨彼此,在暖洋洋的壁爐前烤着火,聽着故事;弗雷德麗卡和利奧分享着同一張扶手椅。
馬克和阿特格爾主動提出想幫助後村的村民采集柴火,卻遭到村民陰沉的拒絕,村民們說這場篝火是他們村内部的事情,得由自己人負責。
村民們為了找柴火,不得不去很遠的地方。
要找的柴火必須是又松又枯的,這樣才好燒;他們把這些柴火放在雪橇上拖回來,雪橇是用獸皮和樹幹捆成的。
他們住的這個荒蕪區域實在沒有太多樹木,隻有些矮小的荊棘灌木,生命力旺盛,順着風向貼地生長,風也從來不善待這些灌木,總搖撼着灌木上的荊棘,并瘋狂地吹來了冰晶,冰晶黏附着,像滿滿的碎鑽貼在那些荊棘上。
朵兒·特羅斯托算是和後村裡一個叫索羅迦的老妪成為了朋友,索羅迦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的,躺在年輕旅人們點起的火堆邊,呼哧呼哧地喘着氣,她身下鋪墊着一層又一層的獸皮,邊在微弱的餘火上烤着一些羊奶酪碎塊,邊打着瞌睡。
後村的村民都不跟索羅迦說話,最多給她帶一些飲用水,偶爾給她一隻烤過的老鼠腿或兔子腿,多數時候都當她不存在。
也許正是因為如此,當朵兒·特羅斯托跟她說話時,她挺高興的,她也向朵兒·特羅斯托講了一些篝火盛會的事。
“篝火大會總是在夜晚最長的那夜舉行,午夜前一個小時,篝火就必須點燃,”索羅迦說,“比較好一點的年景裡,我們會在黎明時分就着篝火的餘燼享用一餐盛宴,多是可食性植物的根塊、烤司康餅和烤松雞。
如果那場篝火燒得非常快,便預示着春天即将到來,你可要知道:我們這兒不是每年都有春天的。
村子裡那些年紀太小的,都不記得春天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而春天一旦來了,我們就能擁有火熱的、金色的太陽,一整天都能曬到太陽,有時候太陽連續出現好幾天,甚至好幾個星期,所有的花草樹木都趁機鑽出冰封雪凍,而冰雪也消融成水,匆匆流走,離開時還給萬物萬般慈愛的撫慰——春天裡的天空,顔色也不尋常,是和畫眉鳥的蛋殼一樣的藍松石色,不是現在的天空那種鐵青色。
”
“要讓今年的這場篝火燒得旺,應該很難,”朵兒·特羅斯托說,“天氣這麼糟糕,除了冰雹,就是冷雨,天黑之後更是萬物結凍,寒意入骨。
”
“村裡人會用獸皮蓋着好不容易找到的柴火,”索羅迦說,“但沒辦法阻擋濕氣滲入,濕乎乎的風也會阻礙木頭着火。
”
屋外的台階上傳來腳步聲,一個金發男人從門後繞進來,臉上挂着微笑。
是約翰·奧托卡爾。
“我敲了門,”他說,“沒人應門。
”
“因為我們正在聽故事!”利奧沒好氣地說。
約翰·奧托卡爾摘下頭頂的粗呢帽。
他又穿着他那件光彩炫目的多色塊毛衣。
他朝着坐成一團的這群人跨了一步。
“我能不能也坐下來聽故事?”他問,“你們不用理我,我在這裡坐着就行,可以嗎?”
他表現得謙恭有禮,邊向阿加莎投去試探性的眼神邊緩緩坐到地毯上,緊挨着弗雷德麗卡的扶手椅。
弗雷德麗卡垂放的手捋了捋他發量厚重、顔色淺淡的金發。
原本沉浸于朗讀中的阿加莎被他的舉動弄得有些意興闌珊,她說:“我還是不讀了吧。
”莎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