麼?他還教過你玩剪刀、石頭、布……不是嗎?”
“當沒有人在看的時候,他總是扮一個可怕的鬼臉來吓我。
”
“不會吧……”
“他就隔着玻璃窗扮鬼臉,他扮鬼臉的時候臉都發白了。
那些鬼臉很叫人讨厭。
”
“他為什麼要對你那麼做呢?”
“而且我也不喜歡他的氣味,他身上有一股惡心的氣味。
”
“利奧!”
“是你問我的。
明明是因為你問我,所以我才回答。
如果你想請他來看篝火,那麼你自己邀請他。
希望在廣場上的時候,他的氣味不會那麼刺鼻,搞不好跟煙或什麼混在一起,更難聞吧。
”
“如果是你的意願,我不會邀請他的。
”
“我沒有什麼意願。
你問了,我就說了。
我反正說了,他臭氣熏天。
”
弗雷德麗卡考慮要不要跟阿加莎讨論一下——弗雷德麗卡想知道利奧是不是故意跟她唱反調的。
利奧口中說的約翰·奧托卡爾的氣味,會不會是她和約翰·奧托卡爾做愛時發出的氣味,不小心被利奧聞到了,不過,弗雷德麗卡思前想後,覺得自己和約翰·奧托卡爾已經盡可能謹而慎之,應該不會被利奧發現蛛絲馬迹。
或許是利奧憑空胡說,他把自己所能想到的最适合罵人的話說了出來——這倒是挺傷人的,挺有洩憤效果的,如果利奧真有心那麼做的話,自此以後,弗雷德麗卡再聯想到約翰·奧托卡爾,就完全無法把他和利奧所說的臭氣割裂了。
這臭氣,到底是真的,還是幻想出來的?如果是幻想,那麼,來源是什麼?弗雷德麗卡想不通。
篝火之夜降臨了。
阿加莎和弗雷德麗卡得到了鄰居賈爾斯·安普爾福思和太太維多利亞的拜訪。
安普爾福思夫婦住在哈梅林廣場拐角處一棟漂亮的白房子裡,他們家的花盆箱被哈梅林廣場愛搗蛋的孩子們砸壞了,但他們新換了維多利亞風格的敞面式百葉窗,而且門把還是擦拭得锃亮的黃銅把手。
賈爾斯和維多利亞也想和哈梅林廣場中所有的居民一道過個狂歡的篝火之夜,他們想做點力所能及的事情,至少不被其他居民們排擠,畢竟他們是中産階級家庭的代表,當地的工黨勢力對中産階級家庭極盡排斥,不過,有些工黨黨籍的地方議員,卻在倫敦東南部的一些貧瘠和沉悶的廣場住宅區裡把他們的住宅裝修成頗有中産格調的排屋樣式。
賈爾斯是個建築師,瘦削精幹,總是一臉歉然的樣子;他灰撲撲、亂蓬蓬的頭發和掩蓋在一副角質框架眼鏡後的眼神,的确讓他想重建、美化、拯救哈梅林廣場上所有醜房子的堅毅決心表露得不那麼明顯。
維多利亞則是兒童精品店“碎衣、标簽、紫羅蘭長袍”的店主,這家店不僅名稱特别,選址也特殊,它莫名其妙地坐落在哈梅林廣場商店街一排店鋪中,夾在一個脾氣不好的倫敦東區佬兒開的蔬果攤和一個巴基斯坦藥劑師開的藥房中間。
她店裡賣精緻可愛的兒童洋裝和小羊毛衫,還有一個海綿填充玩偶專區,那裡是一些柔軟又充滿彈力的獅子、老虎和北極熊,一個個帶着笑嘻嘻的表情,全都是維多利亞自己縫制的。
賈爾斯特别想與阿加彭斯及厄特兩家人交朋友,這兩家是整個哈梅林廣場失業者人數數一數二多的兩個母系社會家庭,他們合住在哈梅林廣場17号那棟挂着織錦窗簾的房子裡,隻有窗簾看起來堂皇。
他們實際上是沒有家具、沒有地毯的,但偶爾從他們家的窗口能丢下幾把破椅子,其中有幾把椅子今天成為了哈梅林廣場篝火的基座。
維多利亞自制了一些熱蘋果酒,裡面有浮浮沉沉的小蘋果塊兒,她還做了一些深色的、烤過的、黏糊糊的太妃糖,很擔心沒人要吃,所以不敢端出來。
阿加莎對她說:“你不端出來,怎麼知道别人會不喜歡?況且,英國人沒有不喜歡太妃糖的。
”賈爾斯和維多利亞走出來了,但更多的中産階級鄰人都先在各自家中的百葉窗後面觀望、躲閃了一陣,直到整個節慶正式開始,才慢慢走出屋外。
基蘭·厄特看大多數人都來了,就點燃了鋪在柴堆中央那塊被汽油浸泡過的棕色大紙闆,一叢火焰向上猛沖。
煙花在各個區域施放,于是夜空中出現了紅色的發出嗞嗞聲的光束,綠色的火花噴水池,銀色的間歇噴泉……不絕于耳的爆破聲,五顔六色的火花,讓哈梅林廣場上的夜空格外熱鬧、絢爛。
弗雷德麗卡幫利奧搬出他一整盒的羅馬焰火筒、維蘇威火山噴泉和孔雀煙花,利奧和莎斯基亞舉着手上的小花炮,神情莊重地搖晃着。
人在叫,火在燒,篝火燒得越來越旺,火光也越來越強。
人們一個接一個從家裡走出來,駐足在街上,觀看篝火;孩子們邊跑邊尖叫,還躲在廣場中停放的車後面玩捉迷藏;維多利亞·安普爾福思鼓足勇氣端出了她做的太妃糖,果然得到了每個人的喜歡,大家開心地享用着她的手藝。
受到了鼓舞的她,索性搬出緊固的折疊桌,布置成一個小攤位,放上她做的熱蘋果酒和紅色、綠色、藍色的做工精細的琺琅馬克杯。
天空中布滿褐色的積雨雲,感覺再過一陣子,銀色的如箭一般的雨絲就會灑下來,一團藍蒼蠅也嗡嗡地飛來飛去。
那個假人——克萊門特和薩内做的那個假人——在點火前就被固定在柴火的頂端,事實上是假人安坐的爛得不像樣的藤椅被牢牢固定在柴火上,假人則被繩子和舊的羊毛線捆綁在藤椅上。
“簡直像德魯伊教的獻祭。
”阿加莎說。
那個假人懶洋洋地癱坐着,臉上挂着微笑,火還沒有燒到它身上。
“幸好今晚沒有什麼風。
”賈爾斯·安普爾福思觀察了一下天氣說,“但這場篝火對哈梅林這個小廣場來說還是太大了一點,我們應該把水桶裝滿水,準備在一旁。
”
“肯尼特太太一如往常,早就把膠皮管連到自家廚房的水龍頭上了,”卡蘿爾·厄特仰頭從手中的瓶子裡喝了一大口啤酒,接着說,“去年兩個孩子不小心把頭發燒焦了,還有一輛車的漆被弄花了。
”
“不知道那輛小奧斯汀是誰的?”維多利亞指着不遠處樹下一輛奧斯汀小轎車說,“那輛車總是停在這兒,但沒見過任何一個鄰居駕駛它。
”
弗雷德麗卡端出一籃烤栗子,也受到鄰居們的喜愛。
利奧撒嬌說想要吃一根香腸,弗雷德麗卡說:“别胡亂要東西。
”
擡起頭,天空像一塊爬滿了紅色大蛇的金色草地;大蛇退去後,天空又被銀色的蕨類植物的巨大葉片給遮擋住了;須臾間,具象的圖案沒有了,天空在靛藍色、橘色、烏賊墨色、亮黃色和鮮紅色之間更換着色彩。
人們啜飲的飲品也多種多樣,有的喝熱蘋果酒,有的從一個有開關的酒桶裡往塑料杯裡倒紅酒喝,有的喝瓶裝麥芽酒,有的喝不含酒精的軟性飲料,有的把可樂和朗姆酒摻着喝,有的喝甜雪利酒,有的喝荷蘭蛋黃酒。
克萊門特和薩内不知道從哪裡弄來一串串的中國鞭炮,布賴恩·厄特把其中一串挂在一根樹枝上,樹底下停放着的就是那輛不知道主人是誰的小奧斯汀。
鞭炮被點着了,噼裡啪啦地轟炸、爆裂、巨響、扭動着,利奧一下子給吓哭了,人群中有一個蓄着兩撇胡子的秃頂矮個男人大喊起來:“小心我的車!”
篝火冒出了滾滾濃煙,哈梅林廣場煙霧密布,人們如果站在廣場一端,根本看不清另一端。
人們在廣場邊緣,牽起手來高唱《噢,我心愛的克萊芒蒂娜》[4],不知為什麼,英國人時不時能從記憶中把這首歌翻出來唱一唱。
煙霧漸漸消散了一點,透過煙霧,弗雷德麗卡看到了廣場另一端的約翰·奧托卡爾,約翰·奧托卡爾之所以顯眼,是因為他又穿上了那件色彩豐富的拼貼式羊毛衫;他正彎下腰來點燃什麼東西。
看到弗雷德麗卡正在看他,他直起身來,隔着灰蒙蒙的煙霧向弗雷德麗卡揮手。
她不顧被熏疼了的眼睛,繞了一大圈,來到約翰·奧托卡爾身邊。
約翰·奧托卡爾點燃的東西沒有立即在空氣中燒得熱烈奔放,也沒有射出炸裂的光芒。
那堆摞起來的東西燒得死氣沉沉,圍繞着邊沿燒成一個圈,發出藍色火苗,像一個藍色的大兜帽。
“我在燒書。
”約翰·奧托卡爾說。
那是一個新的藝術形式,其實就是把書燒掉而已[5]。
弗雷德麗卡厭惡燒書的行徑,不過,約翰·奧托卡爾燒的都是俗豔的平裝本。
最頂上燒着的那本,封面上有個頭顱漸漸消失的女郎,雙乳挺立,沖破了身上的黑色蕾絲;下面墊着的一本,也快被燒着了,是保羅·田立克的《我們存在的根基》,這本書下面的是伍爾維奇主教的《坦對上帝》。
“我真的不贊成焚燒書籍。
”弗雷德麗卡有點不悅。
“這就是燒書的意義所在啊,”約翰·奧托卡爾說,“沒有必要燒别人毫不在意的東西。
”
他舉起一個盛滿墨汁般飲料的玻璃杯,向篝火上的假人緻敬。
“這杯酒是敬它的。
它的主意再明智不過了,統統爆炸吧,從底炸到頂!然後就會有重新過上真實人生的機會!神在烈焰中浴火重生!”
“你喝醉了。
”
“不不不,你才喝醉了呢。
來,我們跳舞。
”
他走入肩搭着肩跳舞的居民中,成為鍊接的一環,把另一隻肩膀留給弗雷德麗卡,讓她勾上自己那隻肩,一起跳舞。
弗雷德麗卡剛好能聞到他腋下的氣味,嗆鼻、發酸,還有另外的氣味——濃重的熏香,是宗教儀式裡使用的那種香,混合着麝香,還有甜膩到不行的香水味。
弗雷德麗卡試着推開他,卻被他越勾越緊。
弗雷德麗卡仰頭看着他的後腦勺,看着他篝火映照中紅潤可愛的面色。
“快,跳起來啊。
”
煙霧彌漫,篝火熊熊,弗雷德麗卡驚見——廣場另一邊,也有一個約翰·奧托卡爾,穿着同樣的多色羊毛衫。
弗雷德麗卡覺得沒有通過對自己的一個測試,她可能一直期待着自己搞砸那個測試。
像小小的黑孩子一樣,小小的白孩子的臉也熏得烏漆麻黑,像小惡魔一樣逆時針方向橫沖直撞着。
約翰·奧托卡爾終于死死地鉗制住弗雷德麗卡,把她擁在自己的左胸前,哈梅林廣場的居民們喝得醉醺醺,一團和氣,他們勾肩搭背地搖晃着、歌唱着——“我們一起真誠地舉杯,友誼地久天長!”
[1] 蓋伊·福克斯之夜是指每年11月5日在英國各地舉行的慶祝活動。
[2] 戰争指的是第二次世界大戰。
[3] 《董貝父子》(DombeyandSon),是狄更斯的代表作之一。
[4] 《噢,我心愛的克萊芒蒂娜》(OhMyDarlingClementine),美國西部民歌。
[5] 燒書(skoob),為了表示對書籍泛濫的抗議和對書籍崇拜的譏諷,而将書籍焚燒掉的行為,“skoob”是“books”(書籍)的反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