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逾越的黑冰牆下,把手抵在牆上。
他用手碰觸牆壁的地方,湧出一股綠色的激流,冰開始融化,牆也軟化了,像熔岩一樣流走。
一部分的黑冰牆就這樣化解了、分裂了,裂成一道狹長、豎直的通道。
通道的台階是花崗石鋪成的,台階通往一個隧道,隧道兩端聳立的石柱是黑冰牆裡原本的石頭鑿成的,石柱底部長着的根莖類植物,石柱上盤旋着的蔓生植物,全都是綠色的冰滴下的水所長成的。
弗萊克西涅斯穿行過隧道時,隧道裡的植物都發出光芒,以示迎接,光芒照射在他身體的葉片上,那些葉片随着他的腳步,也折射出耀眼的光。
他向黑冰牆的深處,也就是山的深處行弋,人們看着弗萊克西涅斯一步也不停地走着,他亮閃閃的身影漸行漸遠,直到他隐入隧道最深處,化為肉眼可見的一個小光點。
當他消失在衆人視線之内時,篝火也不知什麼時候悄然熄滅了,晨曦盈滿大片天空,篝火仿佛延燒到天上,黎明的天色是火紅的。
黑冰牆的那道裂縫此刻顯得幽暗又危險,但裂縫就這樣敞開着,再也沒有關閉上。
阿加莎邀請所有人享用一頓星期天的早午餐。
約翰·奧托卡爾說他很願意留下來,他和阿加莎這時交換了一個微笑。
弗雷德麗卡也挺開心的——她希望約翰·奧托卡爾和利奧能以一種甯谧、和諧、不複雜、不妥協的方式相見,她更多考慮的是利奧的感受。
因此,對于阿加莎的邀約,弗雷德麗卡心存感激。
她看得出約翰·奧托卡爾也贊同阿加莎是個外在、内在皆美的女人。
弗雷德麗卡站起身來,幫阿加莎準備這臨時起意的早午餐,弗雷德麗卡廚藝不精,食物儲備也有限,所以無法單憑一己之力下廚請客,她隻有幾個蛋、一點乳酪、一些水果和兩塊雞肉。
阿加莎很快弄好了一個豐盛的沙拉,沙拉裡有魚肉、豆子、水煮蛋、綠色蔬菜和番茄。
克萊門特和薩内沒有留下來吃東西,他們說得回家,兄弟倆語焉不詳地說了一句“每個禮拜都要去教堂”之類的話,他們家一家人都是天主教徒,但不是那種會排斥“蓋伊·福克斯之夜”的天主教徒。
做完沙拉後,阿加莎說還要準備一些烤薄餅,弗雷德麗卡在旁邊幫忙打面糊。
阿加莎說了一句:“他好像是挺不錯的一個男人。
”
“但他來去自若。
”
“這不是什麼問題吧?”
“問題是我不知道他什麼時候來、什麼時候走。
”
“你想知道他什麼時候來、什麼時候走?”
“我一點也不想。
我不想讓他在我生命中産生很大意義,如果太大的話,我會負擔不起……”弗雷德麗卡沒有說完整句話,她另起了一句:“這一天又一天,不知道他來與不來,對我來說也是有點困擾。
”
“你不能開口問問他?”
“我看不能吧。
”她想了一下才說,“我不認為從他那兒得到的答案能有任何意義。
”
阿加莎的話有點勸誡的口氣:“沒有答案的事情,消耗着人的能量,讓頭腦受折磨。
最好不要在心中存有太多疑問——我這是一種理想但不切實際的勸告,我知道。
”
“不過,他人很好。
”
“他确實長得很好看,個性也很好,你沒說錯。
”
弗雷德麗卡想到阿加莎從來沒有過男性訪客,不管年輕的還是年老的,一概沒有。
“這讓人覺得,莎斯基亞簡直像是阿加莎單性生殖的産物。
”弗雷德麗卡心想,“但是,不可能是那樣的,因為肯定在某處有某個人。
阿加莎會向我傾訴這一切嗎?我挺懷疑這一點的。
”
在阿加莎的起居室裡,約翰·奧托卡爾正在教利奧和莎斯基亞玩一個小遊戲——剪刀、石頭、布。
“我們必須同時伸出手,比出各自的手勢。
”利奧重複了約翰·奧托卡爾剛才那句話中的一個詞:“同時。
”約翰·奧托卡爾點點頭,柔順的金發滑到他眉毛上。
他教兩個孩子怎麼擺出剪刀、石頭、布的手勢。
平伸手掌和手指,是布;食指和中指做出叉狀,是剪刀;握緊拳頭,是石頭。
剪刀能剪碎布,石頭能鈍化剪刀,布能包住石頭。
這麼簡單的一個小遊戲,讓利奧和莎斯基亞玩得入了迷。
他們玩的時候“性格”也顯露無遺。
利奧玩的時候,每次都變換不一樣的手勢:石頭、剪刀、石頭、布、剪刀、布、石頭、布。
莎斯基亞則耐心地連續好幾次擺出同樣的手勢:布、布、布、布,然後突然出一個剪刀;又或是石頭、石頭、石頭、石頭、石頭,剪刀。
約翰·奧托卡爾笑着為他們倆記分。
他對孩子們說:“我像你們這麼大年紀的時候,也玩過這個遊戲,是跟我雙胞胎弟弟玩的。
”
“誰赢得比較多?”利奧問。
“沒有人赢,”約翰·奧托卡爾說,“我們每次都是擺出一樣的手勢,完全沒有差别。
兩個剪刀、兩個石頭、兩個布。
”
“那可沒什麼意思。
”利奧嘟哝了一句。
“不是沒意思,而是叫人生氣。
那簡直不是玩遊戲。
”
“就像利奧和我在錄音機裡錄下我們發出的噪聲一樣,因為我們倆隻會一個勁兒喊C或B。
”莎斯基亞若有所思。
“差不多是那樣的,”約翰·奧托卡爾說,“我們以前也玩過用錄音機錄音的遊戲。
”
他留在那裡,陪兩個孩子靜靜地玩了一下午。
他用剪刀剪下報紙上的樹木,也幫孩子們把恐龍剪紙粘到剪貼簿上,還能和阿加莎、弗雷德麗卡輕松閑适地聊天。
他留下來,吃了晚餐,把利奧哄上床,坐在利奧房間的角落裡,一個床頭燈照不到的地方,聽弗雷德麗卡給利奧念《小灰兔》裡的鼹鼠、小男孩,和一枚古老羅馬硬币的故事。
當利奧沉沉睡去,約翰·奧托卡爾跟着弗雷德麗卡來到她自己的房間,他拉下了百葉窗,撫摸着弗雷德麗卡的肩。
弗雷德麗卡原本做着事情,這時也不得不轉向約翰·奧托卡爾,望着他,他把手放在她的頸項上,好吧,她接受了;他把手放在她的臀部上,好吧,她也沒抗拒;他把嘴唇貼在她的嘴唇上,把她的身體拉近自己的身體。
他溫熱的皮膚貼近她,溫暖了她,像突然間把她點亮,像一束可感的光線從她脊背上疾掠而過。
弗雷德麗卡身體向後仰,讓自己的嘴唇離開了他的嘴唇,沙啞地說:“這不公平。
”
“什麼?是什麼不公平?你在擔憂些什麼?你不需要擔憂,你不可以擔憂。
”
他正盡其所能,讓自己和她兩具衣衫整齊的身體合而為一。
“我們不能這麼做,這裡有利奧,利奧還在睡着。
我不能和你,你不能和我……”
“好,那你坐下來,靜靜地和我坐着就好。
靜靜地就好了。
”
他們坐到了沙發上。
未被滿足的欲望令他們兩人微微顫抖,那是一種欣悅的顫抖,他們沉浸其中。
他們沒有脫彼此的衣服,他們沒有做愛。
所以,當利奧睡到一半,迷迷糊糊走進來說睡不着的時候,就不會遇到意外的情形,也聞不到刺鼻的汗味,更看不到他這個年齡不該看到的成年人的性器官,取而代之,利奧看到的是一個高大的穿着小醜般毛衣并且正微笑着的金發男人,還有一個瘦弱的穿着巧克力色襯衫和紫丁香色褲子的紅發女人。
約翰·奧托卡爾和弗雷德麗卡沒說什麼話,就挨着彼此,這麼坐着。
子夜,約翰·奧托卡爾要離開了。
弗雷德麗卡送約翰·奧托卡爾出門,在門階上,弗雷德麗卡說:“利奧下周末不在這裡,你可以過來。
”
“我不能來。
”一開始,他似乎準備在留下這句話後,轉身便走。
但過了一會兒,他說:“我得去一個宗教靜修活動,是我參加的一個組織舉辦的。
成員有的是貴格會教徒,有的是從錫蘭來的,還有幾個是醫生。
你看,連醫生也來參加了,所以這是一個新的嘗試。
我——我有時候會去參加他們的活動,這次他們也請我參加了,就是下個周末,我答應要去了。
”
“去哪裡參加?”弗雷德麗卡問。
但她不敢問:為什麼參加?
“這重要嗎?我們會去一個叫作坦格爾伍德的靜修所,在白金漢郡的一個貴格村,叫作四便士村。
我知道這一切聽起來太矯揉造作,但這些名稱不重要,這些字眼也不重要。
如果非要讓它們顯得重要的話,那麼我可以改用别的描述方法。
重要的是,我其實想告訴你這些事,但我又懷疑,你不會想聽我說這些事,你不會想知道這些事。
你對宗教沒有興趣。
”
“但我對宗教并未抱有敵意。
”
“真的嗎?你先思考一下,我們下次見面的時候你再告訴我你的想法,告訴我你對宗教所持的想法。
基本上,在相當一部分情況下,可以說在一大半的情況下,連我自己對宗教都懷有敵對心理。
但無論怎麼樣,宗教就存在于你我身邊,這一點你無可否認。
”
“我沒有要否認。
”
他看着她,像看着世界上最偉大的反對派人物一樣。
他喃喃自語:“我就知道我不應該告訴你這件事,畢竟根據指令,我就不應該告訴你這件事……”
“約翰!”
“你看吧,你明明不想聽。
”
“我怎麼可能知道我喜歡什麼,不喜歡什麼——如果你什麼也不告訴我的話?”
“我們根本不應該開始這個談話,都是我的錯。
過來,讓我抱抱你,别說話。
這樣是不是好多了?現在我們擁有的這一切才是真實的,不管這是什麼,這是真實的。
”
她敏感的身體這次倒沒有像以前一樣因激動而産生刺痛感。
他輕撫着她的背,像讓一把火循線向下延燒,那把火抑郁地冒着火星。
他把他溫暖、緘默的手遽然插到她兩腿之間,輕柔地握住她的下體,靜待着她的悸動,靜待着她渾身緊繃着的肌肉一點一點松弛下來。
他說:“這是真實的,記住了。
現在,我走了。
”
他走了。
大緻上,弗雷德麗卡因為約翰·奧托卡爾和利奧擁有了一次公開、互不妥協的見面而欣慰。
這更多是因為她不希望她和約翰·奧托卡爾保持這種不能見光、不能言說的暗中往來,而不是因為她想讓她的情人和兒子達成一種特殊的互諒的良好關系,她也不想将約翰·奧托卡爾引入任何某種試探性的三人關系——男人、女人、小孩。
“沒人會願意那樣做。
”弗雷德麗卡想,“我隻求事事簡單、和諧。
”所以,後來約翰·奧托卡爾又來了好幾次,而如果剛好利奧、莎斯基亞、阿加莎都在場,弗雷德麗卡都會尤其得意。
他們一群人有次還一同出行,去了自然史博物館,兩個女人、約翰·奧托卡爾、小男孩、黑發小女孩,第一次集體去一個地方。
弗雷德麗卡感到一種謹慎、穩定又成熟的關系正在形成。
有天晚上,在餐桌上,弗雷德麗卡問利奧:“我們請約翰·奧托卡爾一起來過篝火之夜好不好?”
利奧很直接地回答:“不好。
我不喜歡約翰·奧托卡爾。
”
“哦,利奧,為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