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第16章

首頁
該會定名為‘靈虎’,好像有個叫裡士滿·布萊的人會來給我們做個演講,講題是‘英國浪漫主義文學的預見性’,我完全弄不明白這個講題的意思——但我學習速度很快,你可能已經發現了——我從《悲劇的誕生》中學到了很多知識,《悲劇的誕生》我是從約翰那裡讀到的,我取走了他的書。

    他知道,他能感覺到那本《悲劇的誕生》從他書桌上飛起來,飛進了我的背包裡,我們倆就是這樣的,我們對于彼此有一種可視化的動态感知。

    不管怎麼樣,我今天來找你,目的是想讓你幫我拟一份英國浪漫主義文學的必讀書目名單。

    這麼一來,我就能讓我們的導師埃爾維特·甘德驚喜一下——我喜歡為埃爾維特制造驚喜——‘詩歌周末’上還會請一位詩人來參與,他的名字叫菲恩萊特,這應該是姓氏或者筆名;還有一個藝名為‘西洛’的表演者,他其實是‘紮格和齊格齊格齊山羊’樂團裡的鼓手……要一份書單,會不會給你添麻煩?如果不麻煩的話,就請你幫我列一個英國浪漫主義文學的購書單,或從必讀到補充閱讀的書單。

    你所推薦的書一定能開化我混沌的心智。

    ” “好吧,我可以幫你列幾本書。

    ”弗雷德麗卡說。

     “我真是讀不懂《阿爾比恩的女兒們的幻象》,我在想要不要以吟唱的方式來理解它,就像禱文的詞一樣,然後配上鈴聲、鼓聲和比較單薄的号聲,作為配樂。

    ” 弗雷德麗卡坐在那裡寫着。

    她寫下《忽必烈汗》《古舟子詠》《不朽頌》《許珀裡翁的隕落》。

    正當弗雷德麗卡寫着,保羅·奧托卡爾說了一句:“我希望我上次沒有給你造成困擾。

    我那時候精神異常亢奮,若有冒犯,請你原諒。

    我希望我們能成為朋友,保有那種低調的友情。

    ” “你還想要一份文學評論書目,或者隻要浪漫主義詩作名篇就夠了?” “怎麼樣都行,全看你的意思。

    ” 弗雷德麗卡繼續寫了下去。

    她很想問一句:約翰·奧托卡爾也會參加你們的“詩歌周末”嗎?但問不出口。

     “你寫書單的時候,我來泡杯咖啡吧。

    ”保羅·奧托卡爾說。

    他找到了她的茶壺、她的即溶咖啡、她的牛奶——他像是不費心神,早就知道這些東西放在哪裡似的。

    他還找到了利奧的餅幹,餅幹上面用糖霜畫出笑臉,餅幹的顔色挺豐富,有櫻桃色的、檸檬色的、咖啡色的,還有塗了純黑巧克力的餅幹。

    他把咖啡和餅幹放在托盤裡,那顯然也是利奧的托盤,因為托盤上畫着彼得兔和本傑明兔。

    弗雷德麗卡的書目和詩篇名單還沒寫完,她繼續寫着:托馬斯·德·昆西《瘾君子的自白》。

    弗雷德麗卡接過保羅·奧托卡爾遞來的茶點,那是她喜歡吃的笑臉餅幹,也是她常用的兔子托盤,這個闖入者細心又溫柔的舉動,讓她泫然欲泣。

     幾天後,約翰·奧托卡爾給她打來了電話。

    從他的口氣中,聽得出他有點過勞。

    五分鐘的電話交談裡,他沒講什麼有意義的事情,除了一句:“我可以去找你嗎?” 弗雷德麗卡問:“什麼時候?” “這個周末行嗎?”約翰·奧托卡爾說。

     “利奧這個周末去他父親那裡。

    ” “那我就這個周末去找你吧。

    ”約翰·奧托卡爾說。

     弗雷德麗卡憋在心裡沒說的是:“但這個周末在四便士村有一場詩歌活動,不是嗎?”沒把這句話說出來,她覺得自己有點小聰明,也很有自控力。

    她洗了頭發,換了一張幹淨的床單,買好了晚餐——是不會掃興又不破費的晚餐,煙熏鳟魚沙拉,和一個檸檬餡餅兒。

    約翰到來的時候,穿的是他上班時穿的襯衫,上面點綴着綠色的菊花花紋;外罩一件無領的茶青色粗呢西裝外套,滾邊是深藍色的。

    盡管有這些鮮明顔色的襯托,在弗雷德麗卡眼中,他整個人形貌上是褪色的,在另一個人明亮、尖銳、清晰、極端的外形對比下,眼前這個人驟然失色了。

    弗雷德麗卡試圖從他的臉上尋找“他”與“他”的不同。

    他坐在那裡,坐在餐桌的另一側,像石化了似的,又像是築起了防禦心,總之,就巋然不動地經受着她的檢視,讓弗雷德麗卡以為他也正期待被她的眼神掃描一遍。

    他東拉西扯地講了一堆最近工作上的事情:托尼·本的北海原油政策對航運業的影響,還有公司突然出現的收支差額問題……他環顧了一下弗雷德麗卡的地下室房間,說:“還是來到這裡好。

    ” “我還以為你會去那個‘詩歌周末’活動。

    ”弗雷德麗卡終于假裝不經意地說了出來。

     “啊……”餐桌上的約翰·奧托卡爾嘴裡隻發出這樣一個聲音。

    他放下刀叉,站起身來,走到窗前,直視着窗外陰暗的樓梯井。

     “弗雷德麗卡,我覺得如果我直接穿上我的外套,徑直走出你的房間,永不再回來,可能會給我們倆節省很多痛苦和糾結。

    不然的話,後果對你我來說太殘忍了。

    我們就從現在開始吧,或者我先問你——對你,他說了什麼?他做了什麼?對他,你說了什麼?你做了什麼?或者我什麼也不問你,我們就共處一室,保持安靜,隻讓你和我在心裡面去想象……想象你和我的生活,你和我的感情,但他始終會變成一個你和我之間的惡魔,一頭巨大的惡魔。

    我已經看出來了,你現在看着的不是我——不僅僅是我一個人——而是我和他兩個人,你對比,你好奇,你猜疑。

    你的回憶全都混淆了——那個微笑究竟來自哪個人?對詩歌有興趣的是哪個人?諸如此類的問題。

    我想說的是,可能我和他都曾有一樣的微笑,都對詩歌有過或有着興趣。

    把我們兩兄弟強行割裂,是一種暴行,弗雷德麗卡,那是一個不自然的舉動,你不會想那麼做的。

    我,要麼,就占有你的全部,要麼,就徹底失去你。

    ” “那麼你說他到底想要什麼?” “他想擁有屬于我的東西、我擁有的東西。

    ” “是以你的身份,還是以他自己的身份?” “這是一個好問題,但我可以回答。

    他想讓我和他同時擁有同樣的東西,他想要表現得更好——他想讓我和他同時與你戀愛、做愛,他想成為表現得更好的那個人。

    ” “然後,這一切我都無可置喙?我隻能任憑操控?” “嗯,一部分是這樣,另一部分又不是這樣。

    我以為我能擺脫他、遠離他——但我明白了,我不能——我做不到,是有原因的——非常确鑿的原因——同時,我又很想要我自己的人生。

    ” “他不能找到一個他自己的姑娘嗎?” “他隻想要我的,不管是誰。

    可是,我不想那樣——這就是我和他之間的一個不同。

    ” 弗雷德麗卡說:“你不能讓他總占上風,那對你和他都是不對的。

    ” “我想讓你知道的是——我想要的是你。

    而我不想要看你和他争鬥,或者看你成為被争鬥的對象——或者看你和這一切産生任何關系。

    我隻希望你能做自己,就像我當初看到的你那樣——瘦削卻倔強,還有一絲神經質,站在那裡講解‘連續散文的寫作形式’,你的眼睛是亮的,你的頭腦裡追随着一種專心緻志的興奮感,你的每句話都随着那種興奮感的流動而連綴不斷——我當時在講台下面想:多希望能讓她看我一眼,就在那樣激昂奔放的思想狀态中,用那種聚精會神的高度關注,想一下我吧。

    ” “我在看你,我在想你。

    ” “你看過我,你想過我,對嗎?” “對,此時此刻。

    ” 她站在他身後,雙手環抱着他,感覺到他在戰栗。

     “我不會被擊垮的,”她柔聲道,“我是一個鬥士,你知道。

    你和我都不會被擊垮的。

    我們來一起面對,繼而擺脫這一切。

    我可以把他阻擋在我的世界之外。

    ” 他戰栗得更猛烈了:“不!”他說,“沒用的!” 弗雷德麗卡也被激怒了:“你必須明晰我的立場和決心,你必須抛開悲觀,你必須戰鬥!你不能剛剛進入我的生活就抽身遠去,隻因為他正千方百計想要滲入我的生活。

    你是不是在童年的時候就一直任他随心所欲、予取予求,比如蛋糕、小三輪車、小刀具之類的?” “嗯,是的,我總是讓着他。

    總是在某個地方有某個我可以擁有的東西,一旦被他發現,他就要從我手中毫不留情地攫取。

    ” “好吧,弗雷德麗卡·波特卻隻有一個,就這麼一個,沒有多餘的。

    我就是我,我無法靈肉分離,無法被分解成等量或不等量的半個或殘餘。

    而且這一刻,我要的就是你,你就是我想要的,除非你繼續自怨自艾或自我否決下去,那麼我便會陷入愁苦中——即便是那樣,他也别想得到我,拒絕了他之後,我更不會任由你撿拾。

    約翰·奧托卡爾,你們兩個任何一個人都無法強迫和歪曲我的心志,你要走要留,我悉聽尊便。

    隻不過,我必須警告你,我必須警告你——我不是你們兄弟兩人可以丢來丢去的一個絨球,我不允許你們在我背後議論我、分享我,我永遠都隻會過我自己要的生活,但是,在這一刻,我的生活中可以容納你的存在,我說完了。

    ” 對着窗戶的約翰·奧托卡爾轉身面向弗雷德麗卡,把她摟進懷中,長歎一口氣。

     “到床上去。

    ”弗雷德麗卡對約翰·奧托卡爾說。

    她上前去,要拉下百葉窗,恍然間,她好像看見窗外有個穿着暗色聚氯乙烯雨衣耐心站着的金發的人影。

    她緊張地把臉貼近玻璃,但看不到任何東西。

    她這才把百葉窗全部拉下,伸展了一下手臂。

    “随便吧,想透過半透明的折葉來窺視兩個影影綽綽的人融為一體,那就看吧。

    ”她開始解開約翰·奧托卡爾上衣的扣子。

     他們做愛了。

    幾乎當夜一整個晚上,幾乎隔日一整個白天,百葉窗再沒拉起過,他們除了做愛,就是行将做愛或剛結束做愛。

    他們多數時間在一片沉默、靜寂中做愛,完全沒有發出任何能從聲帶發出的聲音,間或打破無聲的是膚肉相碰時短促的吧唧聲,或吮吸的咕噜聲,或鳥兒般輕微哭泣的嘤嘤聲,或頭發摩擦棉質床單時的咝咝聲,或手指、腳趾鉗住軀體、被單時的啪啦聲。

    他們謹慎、和善、從容地探索着彼此的身體,偶有欲念爆破或狂喜迸發,但他們緩慢地将欲念和狂喜壓制住,正當一切快要回複平淡時,兩人又能同時快速地撩撥彼此。

    她嘗遍了他身上的許多滋味,他有時候是幹涸的,有時候是微潤的;她也體察到他的許多性情,他有時候是光潔的,有時候是勇壯的。

    她對他的洞悉,像是他滲入了她的膚肉中,像是她流進了他的骨血裡。

    還有任何兩個人的身體能比他們倆的更加緊密嗎?還有任何兩個活體細胞的結合能比他們倆的更純粹更交融嗎?他們像蛇一樣纏繞,像山羊一樣騰躍,像深海魚一樣吞噬,像山林裡的野貓一樣追蹤着誘人的肉香。

    他們進食,也被進食,他們偶爾稍稍彈開,清醒一陣,但包裹着他們赤條條身體的是被他們的汗水體液浸透的同一條寝褥。

    他們兩人身體對彼此的急切渴望,和一度彌漫在頭腦中的對“細胞融合”的恐懼,都在這幽深、迷離的黑暗中消失無蹤了,他們在那顆“神奇藥片”的庇佑下,任意歡愛,随性歡愛,隻知歡愛,盡情歡愛。

    弗雷德麗卡最享受的是平滑的下腹和平滑的小腹交疊時的溫暖感觸,與堅韌的骨盆和堅韌的骨盆撞擊時的沖動力量。

    當清晨再次到來,他們兩人像從一個整體中輕輕拆解之際,她摸了摸他的皮膚,摸到了黏滑的血液,她又摸了摸自己的身體,也摸到了血液,她的手指被血染紅。

    “你看看我們倆。

    ”她對他說。

    他們像兩個被塗上油彩的野人,身上是一條條的血痕,一抹抹的血污,一點點的血迹,周身是尚暖的就快幹掉的血液,宛如被紅色的油彩噴繪,畫上了紋樣:螺旋、小溪、掌紋、纏腰帶,兩個人像是拓印的作品,圖案是對稱互見的,你有的,我也有。

    那是弗雷德麗卡的血,是她下體滲漏的血液,那是避孕藥造成的血液中激素水平暫時升高又下降後的撤退性出血,不是女性那亘古不變的生理韻律。

    弗雷德麗卡趕忙去查看約翰·奧托卡爾是否會因這血淋淋的人體噴繪而反感,卻看到他正微笑着用手指勾描“血畫”的輪廓。

     “這是血契,”他對她說,“你可以在你身上讀出我,也可以在我身上讀出你。

    ” “像野蠻人的儀式一樣。

    ” “你疼不疼?” “不疼。

    很美麗,又溫熱,還閃光。

    ” 他們低聲細語。

    在他們兩人的頭頂上,莎斯基亞的雙腳發出快步小跑的咚咚聲,又突然在某處停住。

    阿加莎叫喚莎斯基亞的聲音傳來,聽不清楚她對女兒說了些什麼。

     “我标注了你,”約翰·奧托卡爾說,“我們兩人互相标注了。

    ” “讓我們永遠都不要再動了吧。

    ”弗雷德麗卡說,這個訴求顯然是純藝術性的,卻有失實際性,這句訴求恰恰讓訴求本身瓦解,她說完這句話,就意味着他們必須得移動,得起身,不能再一動不動了,他們都知道。

     “你幸福嗎?”她問,像所有的女性愛侶一樣,問了同樣的話。

    他答道:“再幸福不過了。

    ”他把一隻柔軟、沉重的手搭在她臀胯部突起的地方。

     不管什麼原因都好,約翰的這次來訪,終止了保羅的侵擾,至少在好長一段時間内,保羅再沒來過。

    弗雷德麗卡思索着,是不是保羅以某種方式覺察到兩人的心迹,而這種覺察阻隔了他。

    可是,究竟是一種怎樣的覺察呢?覺察到了什麼呢?她得不出答案。

    一兩個星期之後,血痕早已徹底從她身上洗淨了,而在她記憶中,在她心中,那條血痕隻不過降溫、褪色了一點,僅是一點。

    她并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更覺得不須知道她和約翰·奧托卡爾意欲何為、情歸何處。

    除了阿加莎,弗雷德麗卡沒有向任何人透露自己和約翰·奧托卡爾的事情,即使是對阿加莎,弗雷德麗卡也說得不多。

    弗雷德麗卡對阿加莎說:“約翰·奧托卡爾隻是我此刻一個秘密的情人,一種隐匿的歡愉。

    我與利奧的未來,和約翰·奧托卡爾沒有關聯。

    ”但她這次明顯感覺到一種不自由——不像以前的那種自由。

    以前她是可以随時進入和退出任何一段戀慕、愛情、欲望關系的,但現在有了利奧,利奧在觀察,在算計,在妒忌,在追問,利奧随時要掌握她的行蹤、她的情緒、她的計劃。

    利奧的窺伺畢竟和保羅的不同,利奧的窺伺更有重量,更像負擔。

    直到初夏,保羅都沒有出現在弗雷德麗卡眼前,弗雷德麗卡意識到:至少他曾出現在利奧眼前,應該不止一次。

     “我今天又聞到那個傻笑的男人的臭氣,”利奧說,“那個飄着臭氣的男人路過我們家,又從窗上向裡看。

    ” 弗雷德麗卡沒有向約翰提及,她起了疑心,她孤零零地焦慮着。

     她夢見自己和兩個男人同床,一個紅色,一個白色,都是滾燙的石頭雕刻成的。

    兩個石頭男人都被刻着硬挺的陰莖,白色的男人陰莖上滴着紅色的血液,紅色的男人陰莖淌着白色的精液。

    他們一起轉向她,把厚重堅實的胳膊橫壓在她的胸上,讓她不能喘息。

    他們騎上了她,兩個石頭男人各騎着她一條大腿。

    太沉了,石頭男人似乎準備壓死她,她根本叫不出聲來——她吓醒了,滿心恐懼。

    不過,她又為夢中感受到的重力而驚歎,也為夢境對現實如此輕易又簡約的還原呈現而佩服,她更引以為傲的是:夢裡的兩個石頭男人,宛如她匠心獨運,憑一己之力雕築出的兩件藝術品。

     [1] 《文彙》(Encounter)是一本已停刊的英國文學雜志。

     [2] 屹耳(Eeyore),也譯為咿唷,是英國作家A.A.米爾恩(AlanAlexandraMilne,常被簡稱為A.A.Milne,1882—1956)的系列故事書《小熊維尼》中的角色。

     [3] 蒂莫西·利裡(TimothyLeary,1920—1996),美國著名心理學家、作家,以其晚年對迷幻藥的研究而知名。

     [4] 靡菲斯特(Mephistopheles)是歌德詩體劇《浮士德》中一個重要人物角色,是魔鬼的化身。

    
上一頁 章節目錄 下一章
推薦內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