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不是去壓制别人的自由。
保持機警是必要的,卻不能擺出高壓專制的姿态……”報紙上鋪天蓋地的報道和評論刊登後,隔天,也就是星期一,克羅斯博士宣稱如果皇家檢控署不針對這本書采取應有的行動,那麼她就要援引1959年《淫穢出版物法》法令的第三條款,對《亂言塔》的出版人和作者提起自訴。
巧合的是棘手的“沼澤謀殺案”也正在審理當中,這更讓《亂言塔》蒙上一層具“危險影響”的陰影,因此,這迫使皇家檢控署不得不宣布對這本書提起公訴。
弗雷德麗卡從魯珀特·帕羅特那裡聽到了這個消息,她去位于接骨木花宅邸2号的出版社時,帶了一大疊報紙,還有一個籃子,以便帶走更多書。
帕羅特坐在書桌後面,說:“你看看,還不都是因為你給我帶來的這塊燙手山芋!”他邊說邊把皇家檢控署的公函遞給她看。
“他們還扣押了所有的庫存書,”他圓潤的雙頰越發泛出粉紅色,他的眼睛也亮锃锃的,“我們得打這場仗!”他說,“我們得戰鬥,不管付出什麼代價,不管經曆什麼痛苦。
這是一個原則問題,是一個信念自由的問題,是一個言論自由的問題。
如果他們那樣的人在這場戰争中獲勝,那麼我們将退回到一個焚書的黑暗社會中,在那個社會裡,焚書隻是第一步,接下來就是焚人了!”
他滿頭鬈發,全是密實的小卷,穿了一件芥末黃的背心,搭配上一條格子呢領帶——怎麼看也不像一個為捍衛言論自由而犧牲的烈士。
弗雷德麗卡問:“我們該怎麼做?”
“面對地方法官以前,我們先要慎選出陪審員;我們要組成一個由專家組成的證人團隊,讓控方由始至終都無法攻擊文學作品,徹底駁倒懷特豪斯太太、克羅斯博士和支持審查制度的那一夥人。
建立一個防禦基金會,把其他出版社、出版商、出版人聯合、團結起來。
還有,就是調查取證。
”
“裘德對此有什麼看法?”
“坦白說,我情願裘德不要參與這起訟案。
他是我們中最弱的一環,他的出現,會給陪審員們留下可怕的印象。
除了他的外表,他總改不了能制造反效果的輕浮舉止。
我得指望你,弗雷德麗卡,我得靠你把他管理好,讓他不至于又惹是生非,讓他頭腦清晰地看待事情。
我們要開一個有效果的準備會議。
我想到的辯護律師是奧古斯丁·韋戈爾。
我們得跟訴狀律師好好談一談。
我們得尋求每一個有希望的突破口,我們要杜絕任何失敗的可能性,我們承擔不起失敗!”
他直視着弗雷德麗卡,不由自主繃緊了嘴唇:“我們需要尋求能得到的所有幫助。
”
“我會盡我所能。
”弗雷德麗卡說。
她也不知道自己能幫上什麼忙,能扮演什麼角色。
“隻要你鼓足全部勇氣,我們絕不會失敗!”魯珀特·帕羅特問弗雷德麗卡,“還記得這句話是誰說的嗎?”
“是麥克白夫人吧?如果我沒說錯的話。
”
“啊!”魯珀特·帕羅特想起了什麼似的。
他大笑起來,笑得很溫暖,又有一絲悔意。
“不是特别好的一個引用,我以後得留心點,以後可不能犯這樣的錯,尤其是面對庭上的诘問,我可不能說錯話。
”
“不過,麥克白夫人嚴格意義上沒有失敗。
”
“從長遠來看,她卻是失敗了的。
她手中留下污點,也死于夢魇。
我不一樣,我打算赢得這場官司,在自己的睡床上安然離世。
”
1966年的上半年,弗雷德麗卡也得面對自己的問題。
關于她的離婚訴請,她好像永遠也等不到聽證會的到來,她被受聘于奈傑爾的律師所發來的一連串信件壓得透不過氣,那些信件的内容都是在說利奧的教育。
最近一封是這樣寫的:“如果利奧能如預期一樣到斯韋恩伯恩學校或其他公立小學就讀,根據目前大緻上的學年計劃,他已經開始學習拉丁語和法語了,這些外語都是為了能使他通過公學入學會考而進入公立中學所必學的。
我的當事人奈傑爾·瑞佛先生已經獲知,在您為令郎所選擇的威廉·布萊克小學中,沒有此類準備課程的提供。
我的當事人希望您知道,隻要能讓令郎入讀一個雙方都可認同的赫裡福德郡當地小學,我的當事人将欣然支付全部學費,他希望您能夠盡快針對他的提議給出一個令他滿意的答複,以便迅速做出後續安排。
”弗雷德麗卡将信中的幾個字剪下來,組成了一句,貼到了自己滿是“貼合”的摘錄簿上——“法語準備拉丁語小學全部疑惑機會語言”,然後興緻昂揚地寫了一封回信,當然,得先由自己的律師阿諾德·貝格比改寫成一封有法律“口吻”的正式信函,再遞交給奈傑爾的律師。
“煩請您轉告您的當事人,基于我的了解,您的當事人,也就是我兒子的父親,他自己從未在任何考試中及格,不會說任何外語,也沒有閱讀習慣,而我本人則在中學高級水平考試中,四門外語皆得到優異成績,并且從劍橋獲得了英文系一等榮譽學位,另外,我目前和一位教育部負責人合住。
基于以上種種理由,我認為針對我兒子的教育問題,我從根本上是相當關注的,并握有話語權。
也請轉告您的當事人,我的父親退休前,是一位備受尊重和愛戴的傑出校長,我認為沒有人比他更關心教育和文明議題,相較之下,我認為您的當事人、我的丈夫,在教育和文明議題上,都充分顯示出他的欠缺。
謝謝。
”
在哈梅林廣場的家中,她帶着憤慨,向艾倫·梅爾維爾和托尼·沃森講述她丈夫的“教育理念”。
艾倫和托尼都是她在劍橋時的同學,前者是個真的變色龍,後者是個假的變色龍。
艾倫,這位真變色龍,他高雅的舉止完全掩蓋了他為走出格拉斯哥工人階級家庭所經曆的慘烈和艱難掙紮,更不用說這一路上所必須面對的重重競争,他對教育對人類的提升作用顯然别有感觸。
艾倫好奇弗雷德麗卡為什麼會反對利奧進入公立學校,艾倫說:“搞不好利奧會在鄉下的公立學校過得很開心,畢竟學校裡有特定的教育标準和有教養的男同學們。
”托尼,這位假變色龍,其實也善于“仿冒”,他是一個社會主義學者的兒子,出生于富庶之家,讀過預科學校,也讀過公立學校,但卻把自己僞裝成一個工人階級家庭出身的小夥子,喜歡穿羊毛襯衫和工人穿的山藍色的防雨厚夾克,可是他實際上是飽學的。
托尼就非常贊成利奧待在現在的小學。
“如果他在學校操場上被欺負了,你一眼就能看到;如果他不認真學習,你也一下就能發現。
艾倫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三十個男孩子共用一個更衣室,晚上又一齊在床上想媽媽想得呼天搶地,那根本就是個鳄魚池,孩子們難免彼此間拳腳相向、惡形惡狀,那樣的學校俨然是一個弱肉強食、勝者為王的世界。
而且你也不知道晚上究竟是怎樣的變态把你的孩子哄上床,我就知道。
”
“但你就這樣撐過來了,不是嗎?”艾倫說。
“你也是啊,從所有的荒地争霸和操場毆鬥中,你幸存下來了。
”
“也有的人無法幸存。
”
“沒錯。
”托尼正在追蹤報道“沼澤謀殺案”在切斯特的審判,目前住在切斯特一間小旅館中。
于是,關于利奧就學選擇的讨論有了一個新的探讨方向,那就是兒童的安全問題——兒童怎樣免受成人侵害,因為萊斯莉·安·唐尼和約翰·基爾布賴德的悲慘命運震驚了全英國。
他們原本普通、祥和、孩子氣,而今已經不複鮮活的臉龐,每天都出現在柔軟的灰色的新聞出版物上。
托尼在法庭上聽過殺人兇手錄制的萊斯莉·安·唐尼生前求饒的錄音帶。
萊斯莉央求着被釋放,說想回家找媽媽,說害怕,但換來的卻是兇手叫她住嘴和乖乖别動的威吓。
而在行兇現場的錄音結束後,原來的錄音帶上沒被抹去的聖歌童聲合唱緊接着播放起來。
托尼義憤難平:“這種‘逆轉’,真是兇手這場‘傻瓜秀’中最瘋狂的笑話!”艾倫說:“别再說了,我一點也不想知道更多的細節。
”“我也不想!”托尼說,“我不想回到切斯特的法庭上。
我不想繼續當記者。
我不想知道任何事情了。
”弗雷德麗卡心撲撲地跳,胸中開始作嘔,她不能把利奧和兒童成為犧牲者的謀殺案聯想在一起,她苦惱地說不出話來。
失去利奧的擔憂、懼怕和恐慌席卷了她,她無法自抑地哭了出來。
艾倫和托尼兩人關懷地将手搭在她兩個肩上,窗外的街上,傳來車的引擎聲,托尼拉下了百葉窗。
弗雷德麗卡還接待了保羅·奧托卡爾幾次來訪。
他的雙胞胎兄弟約翰·奧托卡爾則來得越來越少,也再沒給弗雷德麗卡打過電話。
所以當弗雷德麗卡從地下室的玻璃窗上看到一頭淩亂金發下的那張臉,或者當她購物回家後在門口看見一個披黑色聚氯乙烯防水雨衣的身影,她才學會假設——這是保羅·奧托卡爾吧,因為他跟約翰不一樣,約翰白天有固定工作,不會随意出現。
盡管這樣,她還是覺得挺難辨認的。
他們兩兄弟都聳肩弓身,他們兩兄弟的站姿和站法也一樣,他們兩兄弟嚴肅拘謹的、帶試探性的、迷人的微笑都是一樣的。
“我就是順道來看一下你,希望你不會介意。
我目前閑着沒事做。
”
“不,我不介意。
但我手邊有不少工作得做,我有文章要改,還有一些稿要寫。
你先喝杯咖啡吧。
”
“好的,謝謝。
”
他沒有安靜不動,他蹑手蹑腳地在她的房間裡徘徊。
把書從她的書架上拿下來後,又不按照原來的順序擺放回去。
他把鎮紙放在手中把玩,看鎮紙能不能在手指上保持平衡,或者佯裝鎮紙險些從他手中跌落,然後又笑嘻嘻地把鎮紙重新放好。
他一臉天真地和弗雷德麗卡說:“你的電唱機呢?你的唱片呢?我們來點兒音樂吧。
”
“我沒有電唱機。
我是個音盲,我喜歡安靜,如果播放着音樂,我就沒辦法思考。
”
“那你在搖擺時髦的倫敦怎麼活得下去?而且,你還得略懂一點音樂,才能弄懂我的雙胞胎兄弟。
我們倆的生活中離了音樂不行,我們以前是在一個樂團裡一起演奏的,他有沒有告訴過你這件事?我們還在奧爾德瑪斯頓村的反核遊行中表演過呢。
他吹号,我吹單簧管,我們配合得很好。
我正在組一個新的樂團,我想讓他加入樂手陣容。
要知道我們倆缺一不可,缺了誰都不能完成一場優秀的合奏,因為我們都有關于對方的預感——我們演出時,能知道彼此的想法。
對了,我的新樂團有個特别可愛的名字。
”
“是嗎?”
“我那個新樂團的名字叫‘紮格和齊格齊格齊山羊’,很妙吧?你覺得呢?”
他又繼續在弗雷德麗卡房間中巡行。
“你應該來看我們的演出啊!我們雙胞胎合奏時,默契到不得了!分開的時候就不行了。
我一度很沮喪——就是約翰去上你的文學課的時候,他報名參加了你那麼多堂課,但對我隻字不提,我真的很沮喪,但我最後還是理解了、接受了。
我們倆都有感覺,你知道,有的時候,我們倆想各不相謀;有的時候,我們倆想合而為一;但有的時候,我們的感覺是不同步的。
我讀了你文學課上講到的每一本書,我在……我在靜養的時候讀的。
《浮士德博士》《威尼斯之死》《城堡》《白癡》《悲劇的誕生》,我都讀過了。
所以我才得出你會對音樂感興趣的結論。
”
“但我的樂感早就棄我而去。
”
“改天,我演奏給你聽,我們兩兄弟一起合奏給你聽。
在這個時代,有誰不是通過音樂來認識世界?書籍就像是窗上的刮痕,是外化的,而深入内在,你會發現你的靈魂會在音樂中舒展。
音樂比書籍壘起的金字塔可要高明多了。
”
“你能不能坐下來?你這麼晃來晃去讓我心煩意亂。
”
“我自己也很心煩意亂。
畢竟,我闖入了你的生活,我表現得失禮,我可能在做一些約翰不喜歡我做的事情,請原諒我。
”
“請坐。
”
“如果有音樂的話,我就可以冷靜下來,認真聆聽。
”
“但我沒有音樂。
”
“我是不是惹你生氣了?你看着我的眼睛,讓我告訴你:我是嘴唇沒有被你親吻過的那個人,我是身體沒有為你展示過的那個人。
所以,對你來說,當你看着我的時候,看着一個對你來說很陌生卻又很熟悉的,或者不陌生卻也不熟悉的人,那到底是一件有趣的事,還是一件可怕的事?”
“我看你現在還是離開吧,我還有事要做。
”
“你難道不想知道我們到底是相同還是不同的嗎?看看我們兩兄弟擁有的是不是相同的面目、相同的聲音、相同的親吻?要不要我現在吻你?那麼你就能體會我們的吻是相同的,還是不同的。
”
弗雷德麗卡原本坐在那裡,邊看學生的讀書報告,邊用一個粉邊黑底的馬克杯喝剛泡好的雀巢咖啡。
那個馬克杯是她在劍橋讀書時用的,不知道怎麼被保存至今,被她從弗萊亞格斯的家中拿到了倫敦。
“讓人厭惡的是相同,并非不同。
”約翰·奧托卡爾是沉穩的、溫柔的,像一隻慵懶的大貓,而眼前這一位,手指在膝蓋上緊張地發抖,其實是手指和膝蓋一起抖動;他的頭部也不由自主地輕晃,像是腦中有一段嘶鳴的弦音在操控着他。
不過,他的微笑是約翰的微笑,他的眼神是約翰的眼神,他的手指是約翰的手指,他們連聲音都是一樣的,清晰度和溫暖度,那就是約翰的。
弗雷德麗卡說:“不必了,我不想知道。
我還是覺得你應該離開這裡,我會把對約翰的情緒和約翰一起整理好、管理好,如果他認為有必要的話。
”
“如果你吻我,他不會介意,他反而會期待你吻我。
我們就像一枚硬币的正反兩面,一面路标的前後兩面,他也心知肚明,親愛的蹙眉的弗雷德麗卡,僅有他的吻是不夠的,隻有親吻了我們兩個人,這段感情體驗才是完整的,對你而言如此,對他而言亦如此,這他也是再清楚不過的。
别生我的氣,吻我吧!他知道我在這裡,他現在肯定知道我來到了你這裡,他期待這一切的發生,我們兩個人一直都知道。
你接受了我們中的一個,也要接受另一個,既然他知道我來了,那麼你就算拒絕了我們中的一個,也會拒絕另一個。
或者拒絕反而是一件好事,我們兩個人對你來說,可能無法承受。
”
“你對我來說,可能是無法承受的。
”弗雷德麗卡說,“你很令人無法承受。
但我會跟約翰讨論。
”
他一躍而起,厲聲說:“我隻要一走,你便會遺憾不已,因為你會極度渴望了解我的人格,你會渴求我的!”
“我倒是想碰碰我的運氣。
”
“沒有運氣給你碰!你如此冰冷!如此狡詐!就憑你那副眉頭緊蹙的樣子,你可不會拴住他的心!你會把他悶到褲子都掉下來!”
“我真的需要你此刻馬上離開。
”
他離開了。
他再次來找弗雷德麗卡。
一開始,仿佛上次的對話從來沒有發生過。
站在哈梅林廣場42号門階上的那個人衣裝素淡,他穿着一套西裝,外套是無領的。
這種西裝外套的流行風潮是被披頭士樂隊帶起來的,外套的顔色是沉靜的午夜藍,外套裡面搭了一件白色的馬球衫。
目光投向他的那一刻,弗雷德麗卡體驗到一股性歡愉的來襲,她定神之後,費了一點腦力觀察,才敢确認那應該是保羅。
“不好意思來麻煩你,”他表現得彬彬有禮,“抱歉得叨擾你一下,如果你能擠出一點時間的話,我很想從你這裡得到一點專業意見。
”
“請進吧。
”弗雷德麗卡說。
可是一進到弗雷德麗卡的房間,保羅·奧托卡爾又開始了他的逡巡。
他邊遊走邊滔滔不絕地說:“事情是這樣的,我所屬的那個團體,哦,不是‘紮格和齊格齊格齊山羊’——你對那個團體不感興趣,你對音樂也不感興趣,不過我所屬的另一個團體是一個頗有靈性的小組,我們要舉辦一個‘詩歌周末’。
約翰肯定告訴過你,我們兄弟倆,他和我,都是閱讀功能缺失的動物。
我們都有語言文字上的障礙,所以我不知道為了這個‘詩歌周末’,我應該從什麼讀起。
對了,我們那個小組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