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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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肥胖大兔子不知是搏鬥還是擁抱;幾步之遙,是一個滿是人像畫的展廳,許多幅人像畫有着一個共同的主題,畫中的男人與女人正在将一層層塑料狀的面具從自己臉上剝離下來。

    經由這些人像畫,弗雷德麗卡已經對繪畫作品的趣味性有了基本了解:得看技巧,看這些相似作品各自的凹凸、明晦、遞漸;看不同作品表層的質感差異;還有,畫中人是雙眼皮還是滿是褶皺的眼窩,都有其寓意。

    這些人像畫都是蘇茜·布萊爾的作品。

    蘇茜·布萊爾是戴斯蒙德·布爾的得意門生,但也上過弗雷德麗卡的文學課,為應付文學課的考試,她寫過一些文章,例如題為《舉例并解釋為了鼓勵或勸阻讀者對愛瑪·伍德豪斯或範妮·普萊斯抱以同情心,作者簡·奧斯汀在作品中使用了幾種不同的寫作方法?》之類的論文,蘇茜·布萊爾的文筆帶有不必要的裝飾性,完全無法看出她在油畫作品中所表現出的生猛又野性的智慧,在人物的血肉和形體上都看得出這種智慧的流淌。

    弗雷德麗卡覺得畫家在文筆和畫筆上的差距特别有趣,這是她以前從來都沒想到的,因為畢竟比起文學,她和繪畫并不親近。

    在另一個隔間裡,是一個如夢似幻的天堂,所展示的畫作風格上介于克勞德·洛蘭和亞瑟·拉克姆之間,作品系列名為《幻景何處尋》。

    被冠以這種名稱的畫作,本來應該是粗劣又俗氣的,但弗雷德麗卡他們看到的是極其典麗缥缈的作品。

    莎斯基亞不由得贊歎:“那是多麼動人的綠光啊。

    ” 但這個展廳裡,有一些畫家,其實是學生們,正在往皺巴巴的塑料杯裡倒紅酒和白酒喝,作品上也撒落了一層薄薄的碾碎了的洋芋片。

    弗雷德麗卡一行人極快地穿過了下一個空間,因為那個房間除了一塊紅色的畫布、一塊白色的畫布和一塊藍色的畫布,再無他物,極快地在畫布上像煞有介事地用紅色印刷字體寫着《一緻》,令人覺得乏善可陳。

    他們來到了平面設計系的展廳,走進這個展廳,最直觀的感覺是,陳設非常講究。

    弗雷德麗卡在這個展廳裡意識到平面設計系講師加雷斯·拉金果然是個很守信用的人,因為《亂言塔》的确成為封面設計和海報設計的靈感,出現在展示作品中。

    說是巧合,卻也不太出人意料,衆人在這裡遇到了裘德,他徘徊在衆多作品中間,像《古舟子詠》裡的老水手一樣,随時準備好要抓住一個人,就不由分說地猛講一通。

    裘德一見到弗雷德麗卡他們,真的立即沖了過來。

     “現在,你們眼前所見,是一系列現代藝術作品,我想,它們在表達上全都是相當克制的。

    你們的觀後感是什麼?哪一幅作品緊緊地握住了那根本無法被握住的暗示性?” “這個人啊……”利奧壓低聲線對莎斯基亞說,“是另一個臭烘烘的男人,我媽媽真是認識太多臭男人了啊。

    ” “這個人把人臭得夠嗆!”克萊門特也認同利奧的說法。

     “安靜!”裘德喝阻竊竊私語的孩子們,“除非大人對你們說話,否則,小孩子不要開口,這個規矩你們可得遵守。

    你們也是挺可憐的了,矮成這樣,根本看不完整我的塔樓作品收藏。

    你們不如去那邊吧,那邊有個好心腸的大姐姐做了一系列佩羅童話的海報設計,你們快去看看,看完了以後,把你們的想法給我講講。

    你們還可以給她的《穿靴子的貓》和《小紅帽》圖像設計打打分數,十分是滿分,快去吧。

    ” 有一部分《亂言塔》的封面設計隻能說是挺平庸的,但也有一部分是高明又充滿暗示性的。

    有一張像是受了大衛·霍克尼的影響,畫面上是一個戴假發的男人和一個渾身套着環的女人,他們睨視着彼此,互贈着不怎麼真心的秋波;有兩三張都把塔樓畫成了迪士尼風格的;另一張上面是列隊行進的一堆蛆蟲似的嬰孩,手中攜着玫瑰枝,準備爬過一堵鐵閘門,爬進無盡的黑暗中;還有一張,畫面上是威廉·布萊克風格的三個長者或智者,這三人站在城垛上,被一群群黑色的大鳥圍繞着;下一張進入衆人眼神的是一張有布勒哲爾格調的繪畫,畫中的塔顯然是沒有蓋完、行将坍塌、雜草叢生的巴别塔,水滴形狀的物體畫得很細,那似乎是從塔身的孔洞中流出來的鮮紅的閃亮血滴,滴到了露台上。

    裘德未經任何人的詢問,直接點評起這幅作品:“字體有點花哨,如果你看得夠仔細,你會發現那些字全都是針和釘子拼成的,我不喜歡這樣的處理。

    但不管怎樣,這幅作品還是比那些濫竽充數的作品優秀太多了,那些劣等作品的作者根本不是和我同一國的人,他們純粹是來混淆視線的幹擾者,看了他們的設計作品,再讀我的書,你會覺得和書中那些角色是有隔閡的。

    ” “這一幅不錯。

    ”阿加莎說。

     得到阿加莎贊賞的這幅作品是一張半抽象作品,色調明快——番茄色的一個有着雙蘋果臉頰形狀,或者說屁股形狀的水果,被一個亮綠色的圓錐管纏繞着,圓錐管的尖端是一個蛇頭。

    蛇頭洞穿了水果,從一端鑽了出來。

     “我不中意它!”裘德說。

     “這當中有一個隐含的笑話,”阿加莎用她一貫低沉、柔和的嗓音說,“不公開[1]、玫瑰屁股[2]。

    主角在這個封面中出現了,這是純粹的可視化語言啊。

    ” “我明白你的意思,但我還是不中意它。

    ” 阿加莎似乎在思索裘德“不中意”的原因。

     她說:“如果我是你的話,我搞不好也不中意它。

    但既然我不是你,我還是得說整幅作品是诙諧機智的。

    希望它得到了很高的分數。

    ” “它是得到了很高的分數。

    ”裘德承認。

     裘德說要帶一行人去“看我的榮光和他的恥辱”,他催促衆人趕快下樓梯,到學校餐廳去,學校餐廳正在展示上人體寫生基礎課程的學生的作品,裘德赤裸的形體被各式各樣的繪畫媒介呈現,粉筆畫、炭筆畫、彩粉畫、水粉畫、鉛筆畫、丙烯畫、油畫,都捕捉并定格了裘德的裸露。

    有的畫中,他隻是一具瘦骨嶙峋的細長軀體,面目模糊,整顆頭顱被一叢毛發遮蔽;有的畫中,他的乳頭和雞巴被畫得過分細膩,用銅綠色的線條勾畫在灰色的畫紙上;有的畫中,他顯得極度柔軟,軟芯鉛筆出奇準确地描摹出他那河馬灰色的皮膚色調;有的畫中,他像帝王般坐在鍍金邊緣的椅子上;有的畫中,他像胎兒般蜷縮在松軟下陷的大堆軟墊上;有的畫中,他隻是由肌腱、隆起的膝蓋、凍瘡、瘦到快斷的脖子所組成的一團東西;有的畫中,他的輕蔑神情讓人不寒而栗;有的畫中,他低垂的雙眸間飄出了愁雲慘霧。

    利奧、克萊門特和薩内,三個小男孩從這一幅畫遊移到那一幅畫,他們什麼也沒說,但是大人們都看出來了:他們在比較每幅畫中對生殖器官的刻畫。

    利奧是那個總指着畫對别人耳語的,克萊門特是那個忙不疊點頭的。

     “如有需要,敬請發問。

    ”裘德說。

     阿加莎從善如流:“你本人喜歡看這些畫麼?” “我想,這些畫都在試圖說服我:‘我是存在的。

    ’我們眼中的自己和别人眼中的我們,是不一樣的,這個我知道。

    有些時候,從某些角度看,我的胫部是不成比例的——不但是左右兩條胫骨不對稱,跟其他部位相比,也不太協調。

    ” 遠處,教學樓内部的某個地方傳來音樂聲,學校餐廳裡的人們都聽到了。

    那是爵士曲風的單簧管吹奏,如木般沉着,又如水般清澈,一聲聲悠長、綿延的尖嘯,伴着和弦的流轉,是孤單的重複的哀鳴。

    弗雷德麗卡一行人循着樂聲的方向走去,有的門把手上挂着白色的小卡片,上面寫着紅色的字“看演出,這邊走”。

    但表演藝術不在塞缪爾·帕爾默藝術學院的課綱上,至少,目前學校沒有開辦相關課程。

    起初沒有太多人跟着門把上的提示走,倒是些孩子拉着成年人穿過一道又一道門。

    與校内車庫和停車場相鄰的雕塑儲藏間裡,搭好了一個小小的舞台。

    舞台覆蓋着黑色的絲絨,可能是剛剛才鋪的,揚起的粉筆灰還沒散盡。

    舞台後方,是一個長形的焊接式雕像,雕像噴上了鮮紅色的漆。

    雕塑整體上是一座座相連的梯子,一片片葉形、刃形的裝飾元素懸在梯階上。

    舞台右邊是擠在一起的,有千瘡百孔的幹酪色表面的石膏模型:一個面色溫和的阿波羅,快要因不平衡而翻覆,但還是一臉微笑;一個牧神潘恩,蹄子很搶眼;一個沒有頭的雅典娜,穿着胸甲,胸甲上是蛇發女妖;一個馬頭;一個小得離譜的半人馬。

    舞台左側站着保羅·奧托卡爾,他一身燕尾服,一條白色領帶,打扮得複古帥氣,吹着單簧管,他的樂譜擺在身前矗着的一副精美的鍍金譜架上。

    舞台右側是一個牢籠似的大型結構,像用多種顔色的麥稈紮成的。

    籠中有一個人,穿得像隻鳥,凸起的亮黃色臀部,拖着一條真的羽毛結成的尾巴,腿上是一條皺巴巴的緊身褲,腳上是鐵絲、絕緣膠帶、油灰連纏帶填弄出的一雙爪形鞋,他的胸脯塗了焦油,粘上了細密的羽毛,頭戴的面具也粘滿了羽毛,是綠色的羽毛,在盡力還原美洲印第安鳥人的形象,面具頂上拴着一個鋁制裝置,這個鋁制裝置牽引着一隻同樣是鋁制的長鼻子似的喙,好像随時會啄人,喙從根部到尖上,塗着亮粉紅色的熒光漆。

     鳥人毫無節奏地點頭啄着爪子前面一個巨大的金屬盤,金屬盤是黑白雙色的螺旋紋。

    這種啄食和單簧管的節奏完全搭不上,鳥人純粹自顧自地啄着。

    不過,有時候,鳥人虛弱無力地展開又放下他的兩扇翅膀,叫人明顯看出那不過是兩隻胳膊。

    鳥人每次這麼做的時候,還發出“咯咯咯咯”的短促聲音。

    莎斯基亞說:“那是他那個熒光鼻子發出的聲音。

    ”利奧指着那個吹單簧管的人說:“那是另一個臭烘烘的人,是另一個約翰。

    ”利奧邊說邊擡頭望向約翰,好确認自己說的沒錯,确認他看到的是兩個長得一模一樣的人。

    弗雷德麗卡也望向約翰,用眼神問他現在該做些什麼。

    約翰站在石膏模型的陰影中,微微笑着,聽得入神。

    這個演出空間裡還有另外一個人,是戴斯蒙德·布爾,他禮貌性地親了弗雷德麗卡一下,又對裘德報以微笑。

     保羅·奧托卡爾沒有向他的觀衆做任何知會,便暫停了他的爵士樂吹奏。

    但他的同伴,那隻鳥人沒有停止發狂般的啄食動作。

    保羅·奧托卡爾朝台下鞠了一躬,坐下來,開始吹奏莫紮特單簧管協奏曲的柔闆樂章。

    鳥人繼續啄着,已經是一種機械性的動作。

    美麗的樂音滔滔不絕,無風卻能清揚。

    鳥人的喙刺着啄着,這讓弗雷德麗卡受不了,她想喝止那個鳥人,卻做不到。

    鳥人又進行下一項“日程”——張開翅膀、咯咯大叫。

    音樂似乎吸收了鳥人的一些力量,鳥人停住了,不再啄盤子,于是,在那片刻平靜中,衆人耳邊隻有變得有點弱管輕絲的樂聲。

    過了一會兒,鳥人開始發揮高超的模仿能力,模仿母雞産卵的下蹲姿勢和急躁姿态,逗得孩子們大聲笑起來,真是一段匠師級的模仿。

    單簧管兀自吹奏着,模仿完下蛋後,鳥人又啄起盤子來,啄了幾下,停止了。

    接着,鳥人發出一連串聲音,似乎在表演一隻雞在逃避捕捉時的滾跑亂颠,沒跑遠,被抓着了,然後脖子被掐住了。

    鳥人窒息、噎住、嘶鳴,美妙的音樂不被這一切打擾,峨峨湯湯的樂聲昂揚行進。

    弗雷德麗卡心想:“這一切不足以說服我,是我漏掉了什麼嗎?”——而這種自疑的想法,是她那幾年常常浮現心頭的想法。

     當音樂緩緩結束後,保羅·奧托卡爾合上了樂譜,疊好了譜架,取出了一盒火柴,将麥稈牢籠點着了火。

     “當心!”戴斯蒙德·布爾喊。

     籠子燒了起來,燒黑了,燒焦了,整個籠子傾塌了。

    單簧管演奏者和鳥人向台下一鞠躬,走下了舞台。

    “就這麼結束了?”利奧問。

     “就這麼結束了。

    ”保羅·奧托卡爾回答道,臉上沒有笑容。

     “真是太好玩的一場演出了!”克萊門特發表了自己的觀感。

     “這場演出讓人頭疼。

    ”莎斯基亞說,她的樂感比弗雷德麗卡和利奧要好。

     這對雙胞胎兄弟肩并肩站着。

     “你把籠子燒掉了啊,”利奧關心的是,“那你以後怎麼演?” “我們不會再演了。

    ”鳥人開腔了,面具之下的鳥人,操着利物浦的口音,“現在演完了,我們要去吃意大利面,當作今天的晚餐,畢竟這一天就快結束了。

    你們要一起來嗎?” “當然了!”保羅·奧托卡爾首先響應了,“意大利面是個好主意,還有誰要去吃?” 他們這一夥人都去了轉角處的意大利面餐廳。

    這感覺非常自然、非常平常——兩兄弟湊巧相遇,一群朋友看完了一場藝術專科學生的畢業展覽,決定去吃個意大利面。

     鳥人的扮演者自我介紹名叫“西洛”,他摘下他那個面具,和箍在鼻子上的鋁制鳥喙,露出他蒼白的臉,臉上戴着一副眼鏡,脖子瘦長。

    因為約翰·奧托卡爾似乎認識他,弗雷德麗卡就問約翰·奧托卡爾,這個叫西洛的年輕人名字跟靜默是否有關聯。

    約翰說:“不,沒什麼關聯,他的真名是西德尼·洛,‘西’‘洛’分别是他名和姓的第一個音節。

    你可以把這當成一個有象征意義的名字,畢竟那兩個音節讓你聯想到了‘靜默’,不是嗎?說不定他的新名字有這樣的指向,不少音節重組起來,都會有新的意思。

    ” “比如:經驗主義、民族優越感等。

    ”保羅舉的幾個例子乍聽之下,渾似有一些輕微的負面意味。

     總之,這是愉快的一餐。

    這間意大利面餐廳把用餐區域裝修成一個個獨立的搭棚而建的小谷倉,餐桌上鋪着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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