色的桌布,别有農家風情。
每個小谷倉都擠滿了塞缪爾·帕爾默藝術學院的學生,學生們舉杯暢飲,盡情歡慶。
利奧他們這幾個孩子倒郁悶得有點不耐煩,心急地等着點好的奶油培根面和意式肉醬面上桌,而約翰·奧托卡爾則帶領餐桌上的人玩起了大型的連環遊戲“剪刀、石頭、布”。
利奧問約翰:“你說的是真的嗎?你們兩個人伸手時總是擺出同樣的手勢,每次都是一樣的?”
保羅對着約翰眯着眼睛笑:“你把這件事也告訴他了?”
“所以是真的?”利奧锲而不舍地追問。
“不然我們試試看?”
簡直像掰手腕比賽,是酒吧或小餐廳裡必有的餘興節目,玩的時候氣氛融洽,但仍有緊張氣氛。
約翰和保羅對視而坐。
他們先來第一回,兩人都出了布,再一回,又都出了布。
接下來的也像兩人串通好了似的:石頭、石頭、石頭、石頭、石頭、石頭、剪刀、剪刀、布、布、剪刀、剪刀、石頭、石頭、石頭、石頭——絕不可能是慣例或巧合。
弗雷德麗卡開始滿懷戒心地看着,尋找着破綻,後來,她看呆了。
布爾說:“這已經不能用平均律來解釋了。
”西洛問:“你們兩個在伸出手之前,是不是已經讀取了對方的頭腦?”
“不,沒有這回事。
”保羅說,“我們隻是憑直覺知道。
比閃電都快的直覺感受,我們就是知道。
”
剪刀、剪刀、布、布、石頭、石頭……沒有任何一次出錯。
雙胞胎兄弟兩人頗為得意地看着對方。
保羅問約翰:“你還記得嗎?我們以前還唱過一首歌。
”保羅哼唱起來,“任何你能做的事,我可以做得更好,我可以任何事情都做得比你好。
”
兩個人對唱起來:“不,你不能。
”“不,我能。
”“不,你不能。
”“不,我能。
”
“這首歌歌詞寫得有對的地方,也有不對的地方。
”保羅說。
自從哈梅林廣場的篝火之夜後,這是弗雷德麗卡第一次看到他們雙胞胎兄弟倆出現在一起。
利奧、克萊門特和薩内也有模有樣地學着唱起來:“任何你能做的事,我可以做得更好。
”弗雷德麗卡納悶兒:“我以為他們兄弟倆的根本問題是看誰搶得到我。
”弗雷德麗卡在性魅力方面很有自信,其實也可能是過分自信。
她自恃擁有令人迷亂的“曆史地位”,盡管她所代表的曆史非常短暫,她所做的事也不值得大肆宣揚,她就是自信:她曾經是一個劍橋的女學生,那時候校園中男女比例失衡,每個女生都被至少十一個男生簇擁着。
她們就是校園裡的公主,那時候能進劍橋的女生,是相當引人注目的,可以說是很了不起的。
但現在不是這麼回事了,不僅校園裡發生了改變,眼前的真相也讓她吃驚。
“原來我并不是他們搶奪的對象,這就是問題所在。
”她恍然間有點措手不及,她同時在跟兄弟兩人搶奪,她跟約翰搶奪保羅的關注,跟保羅搶奪約翰的關注,再這麼搶下去,她知道自己穩輸。
你看,他們雙胞胎二人,坐姿多麼閑适,表情多麼溫煦,輕松地伸出他們的手,比畫着同樣的剪刀、石頭、布,永遠分不出赢家輸家,永遠沒有分歧。
她想:“他們就像是一把剪刀上交錯的雙刃。
”她想:“如果兩人是雙胞胎,那麼他們就有雙胞胎的一切特質,這是根深蒂固,不會改變的。
”她想:“被上帝聯系到一起的兩個男人,是任何女人都無法拆散的。
”這麼想着,她在心底狂笑着。
她突然記起了那一夜兩具染血的軀體,那是她和約翰的身體。
她感覺到了戴斯蒙德·布爾的手,他堅實的手掌貼附在她的臀部,他的手指很強壯很穩固,她竟沒有将他的手推開。
約翰和保羅又唱起了另一首歌,并引得所有人齊唱:
我有一句,唱誦與你,
綠草如茵,日見其盛;
知你者也,知其何在?
若無此人,獨居于世,
天涯海角,恒其不變。
莎斯基亞和阿加莎提高了嗓門兒,唱出優美的歌聲,薩内也唱得相當用力。
真是一個溫馨、友善的聚會。
“我有一句,再誦與你,如蘭少年,清香怡人;華然綠衣,亮光如璧;若無此人,獨居于世,天涯海角,恒其不變。
我有一句,三誦與你,綠草如茵,日見其盛;三人結友,知其所為?三三為奇,必有相争……”一大夥人唱得好不熱鬧!
“你唱得跑調了,弗雷德麗卡。
”
“保羅,我就知道我會跑調,我沒有不跑調的時候。
我不是告訴過你了嗎?我完全沒有樂感,我是個音癡。
”
“我們可以教你唱歌啊,你可能不是完全的音癡,幾乎沒有人是無法被拯救的音癡,你可以學的。
”
“不,我不想學,我不要學。
我還是閉嘴好了,既然我的歌聲冒犯了你,我就靜靜聽你們唱吧。
”
戴斯蒙德·布爾的手指快把她臀部的那一塊布料都弄皺了,弗雷德麗卡依然無動于衷。
雙胞胎兄弟各據一方,四目相對,眉毛揚起,充滿了對彼此的戲弄和憐憫似的,他們二人做出迷人的表情時,迷人的程度也是一樣的。
“繼續唱啊。
”利奧唱上了瘾。
“三三為奇,必有相争。
如蘭少年,雙雙成伴。
華然綠衣,亮光如璧。
若無此人,獨居于世,天涯海角,恒其不變。
”
弗雷德麗卡的名為《貼合》的摘錄簿上,最近有了一些新内容:
使用須知:您的藥片獨立分裝于塑料藥盒中,并标注了每天該吃的藥量。
将藥片從塑料盒中取出後,以水送服,保持每天在相同時間服藥。
重要提示:請勿在任何一天内中斷服藥,如果有遺漏服藥的情況,您将可能無法被完全保護。
如果您連續三周服藥,請在第四周停止服藥,在此期間,您可能會出現出血情況。
出血量一般較小,但偶爾會比一般月經出血量大。
這屬于撤退性出血,血液清洗子宮,但這并不是月經,也不會導緻任何不适。
如果大量出血的情況發生,并且在您幾輪用藥後仍出現出血情況,請您及早就醫,醫生會為您重新确定服藥劑量。
“使者将這隻小巧的玻璃鞋帶到三姐妹的宅邸,鞋還未到,宅邸裡一片歡欣。
最大的姐姐宣稱那隻鞋是自己的,要搶先試穿;繼母将大姐的腳與精緻的小鞋比量了一番,告訴大女兒說不可能擠得進去。
‘但是,為了與王子牽手,為了得到近半個王國,付出點代價也是應該的,’繼母對大女兒說,‘你鎮定一點,我要用刀在你的腳後跟上削掉一小片,你的腳就能擠進去了。
’繼母真的這麼做了。
大女兒跑到使者和年輕的王子面前,驕傲地伸出她的肥腿,在閃亮亮的玻璃鞋中展示着她的腳。
但使者觀察到鞋裡深色的血如泉湧一般,從鞋緣上溢了出來,他請她脫掉了鞋,她照辦了,她腳跟上的傷口清晰可見,她在衆人面前羞愧難當,顔面掃地。
輪到了二女兒,她完全沒有被姐姐的失敗打擊到,她把自己那隻粗腳硬往鞋裡面塞,不管她怎麼掙紮、怎麼猛推,腳就是進不去。
她的母親,也就是辛德瑞拉的繼母,取來家裡宰殺母雞所用的斧頭,迅雷不及掩耳地砍掉了二女兒的大腳趾,馬上包紮起來,整隻腳終于塞進去了,二女兒也是一臉驕傲地,蹦蹦跳跳來到王子面前。
但是樹上那隻用鮮花裝飾辛德瑞拉亡母墳墓的棕色鳥兒飛過來,叫起來:‘鞋裡面有血!鞋裡面有血!’使者湊近審視,看到鞋裡果然淌滿了血,而這第二個女兒已經痛得昏了過去。
二女兒也自取其辱,跑到一邊又哭又歎氣。
使者問:‘你們家裡還有年輕的女子嗎?’繼母回答道:‘沒了。
’但辛德瑞拉的父親說:‘還有辛德瑞拉,她住在廚房裡的灰燼裡。
’使者馬上派人去召辛德瑞拉。
辛德瑞拉來了,輕輕地伸出腳,她的小腳很秀氣,穿着廉價長襪,沾滿了灰垢。
她一下就把鞋穿上了,不費任何力氣。
當王子看到她人鞋合一,一下子認出了她!盡管她一身女仆裝扮,但她正是與王子在舞會上共舞的那位美麗舞伴啊!王子宣布:‘我已失而複得,這就是我發誓要娶的那位新娘!’王子與辛德瑞拉一起馭馬而去,他們與那棵垂枝大樹上歡唱的棕色鳥兒作别。
”
弗雷德麗卡在此處插了一句話:“那麼是誰擦幹淨鞋中凝固的血,而且在辛德瑞拉把處子之足穿進鞋裡之前,還擦過兩次?”
我在樹下看到一位安坐的處女
紅色和白色的玫瑰懸放于她面前
心中一記抽動,我的血脈由此啟動,我的血液開始擴散
一顆不休的頭顱,安放在了我的頸項上。
“我人生沒有樂趣,亦不求人生樂趣,我更沒對死亡心懷巨大的恐懼;但若死亡之鐘敲響,恐怕我的血肉必會随死神一同消散,卻也回避着死神的面目。
”
——伊麗莎白一世
審判進入第十一天
“你與祖母有過交談,對嗎?”
“沒有,她隻不過問:‘那些噪聲是怎麼回事?’我說:‘是狗吠而已。
’——并未如一些傳言中所說:我告訴祖母,錄音機砸在我的腳趾頭上。
”
“這一切對話都發生在争吵期間?”
“不,不是這樣的。
”
“但非常可疑的是,她為什麼會在吵鬧聲停止一段時間之後,才問那是什麼噪聲?”
“并不可疑。
她可能是剛剛從睡夢中被吵醒,下了床,走到她卧室的門前。
”
“你非常堅持,這位老年女士不應該過問這件事?”
“是的,那就是我朝她喊的原因,好阻止她下樓,一旦她下樓了,她會被眼前的一切吓到休克,甚至吓死。
”
“另外,你的一雙鞋上有血迹,對嗎?”
“是的,很可能是被血濺到了,因為我那雙鞋就留在客廳裡。
我出去的時候隻穿高跟鞋。
”
“現在審訊已經進入第十一天了,我們以前也聽過你的說法,你堅持說你的那雙鞋放在客廳裡,你當天晚上并不是穿那雙濺血的鞋出門的,對嗎?”
“是的。
”
“請讓我看看你現在所穿的高跟鞋。
據你所知,這雙高跟鞋内部完全沒有血迹嗎?”
“完全沒有。
”
“但你的腳就穿在這雙鞋裡,你的腳竟然沒有沾上任何一絲血迹?你穿着你的鞋,難道不是在血迹斑斑的地上行走嗎?”
“反正沒有血。
”
“你現在穿的高跟鞋就是你當晚所穿的那雙吧?”
“是的。
”
“請讓我看其中一隻。
”(一隻鞋被上呈給總檢察長。
)“這就是你去沼澤時腳上穿的鞋嗎?”
“是的,我穿着它上了車。
我在戶外總是穿高跟鞋。
但我們沒打算在沼澤上走,我們就是把車停在那兒。
”
斯通的故事
彼得·斯通,一個塞缪爾·帕爾默藝術學院的雕塑系學生。
他是一個因佝偻着身體而顯得瘦小的年輕人,臉上的皮膚坑坑窪窪,膚色有點灰,嘴唇寬厚,一頭濃密的頭發總是蓋滿了石粉。
後來我被告知他的作品也在“專科畢業展”或“本科彙報展”上展出,也看到了那個作品:那是一面不算太大的大理石豎石紀念碑,大理石是白色的,有着粉紅色的脈紋。
整個作品呈圓柱形結構,頂端稍圓,顯然經過了一番雕鑿,碑體表面出現了裂紋、淺凹,以及肌肉般的線條脈絡,所以從不同角度看,石碑明光爍亮,也讓人想不到石質是大理石。
石碑并不高,大概隻有三英尺的高度。
我一直被啟發着要以颠覆和沖突的眼光來看待新形态的藝術作品,所以看了斯通的作品之後,我認為這個作品的創作,就是對焊接金屬雕塑、模壓塑料雕塑、纖維玻璃雕塑的蔑視和挑戰。
斯通的大理石紀念碑是今年“專科畢業展”上唯一一件石雕作品。
他的最後一科考試是我監考的,不僅僅是考試,那天對他來說在任何意義上,都是“最後”的。
我記得他好像是坐在倒數第三排的一個座位上,一個大的畫室擺了幾張課桌和椅子,臨時充當了考場。
他進考場時笑得很豁達,坐下後東張西望,根本不答卷。
他抖着腿,無聊地晃着身體。
他突然開始在紙上寫東西,看他的動作,知道他在紙上寫了很大的字,他不斷跑到我這邊來,要更多紙。
他還在得到準許之後,離開了考場一會兒,回來之後,在紙上多寫了幾個大字,接着要更多的紙,然後又請求離開考場,回來的時候,滿頭石粉,風塵仆仆。
反正他們都是學藝術的學生,沒人會覺得他們的行為出格或離譜。
終于,我搞清楚他像孩子一樣進出考場之間。
每次回到考場,都在紙上寫下很大的一個字。
來來回回中,他桌上已經寫了一摞紙。
他最後一次沖出去後,就再也沒有回來。
“他石化了!”考場中一個學生說,大家笑起來。
考試結束,我收好、整理了答卷。
他隻寫下了一句話,用超大的圓體字反複地寫了好幾遍——“你無法讓一塊石頭流血。
”
後來,我們才得知他跑去了霍爾本地鐵站,下了自動扶梯,來到中央線的月台,張開雙臂,迎着一輛進站的列車,躍入軌道。
據消息說,他當場死亡,在那種情況下,跳軌者一定是沒有生還可能的。
可能他以為自己能飛起來,可能他在考場中感到了人生的絕望。
沒人知道為什麼他會選擇死亡。
事發現場一定有大量血迹,列車司機精神崩潰,此後無法再駕駛列車。
這個故事太幹淨利落了,像是語言構築起了這個故事,與現實對比,事情好像沒發生過,抑或構築起這個故事的不是語言,而是血和石頭。
但這是一個真實的故事,是我們這個時代才有的故事。
離奇,正是因為這偉大的、閃爍着精确感的語言。
為什麼舌尖對每一絲風中的蜜香都難以割舍?
為什麼耳中那股狂熱的渦流能引來八方聲色?
為什麼一隻寬鼻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