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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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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不由分說地“落實”她和約翰的感情,讓這段感情證據确鑿、無可置辯,然後再把這段感情切斷、毀滅。

    而且,這份呈堂證供某些部分有其真實性,在那個讓她無計可施的法庭上,在法官的眼中,她是否會被視為一個有足夠能力和自制力去保有利奧、保護利奧的女人?那是一切都左晃右擺、價值觀混亂的20世紀60年代,而且法庭被一群戴着18世紀假頭套的老朽主宰,他們秉持着19世紀的肉體道德進行裁決,弗雷德麗卡隻覺得自己會被碾成醬,被磨成粉,被無情淩辱,被徹底摧毀。

     她握着這封可怕的信,回到自己的房間,盡力保持着平靜,又誠惶誠恐地讀了一遍。

    她無法把信上的内容向父母傾訴,她隻能哭,她毫無頭緒地哭着,渾身癱軟地哭着,憂憤難平地哭着。

    她房間的門突然打開了,進來的人是丹尼爾。

     “弗雷德麗卡,你怎麼了?” “你看!” 弗雷德麗卡把信遞給他。

     “有一半的内容是謊言!是謊言!” “你肯定能得到你想要的離婚,你總會有出路的。

    ” “是的,我肯定能離婚,但是利奧呢?利奧會被判給誰?” 丹尼爾在她的床上坐下。

     “法庭一般會把孩子判給母親。

    ” “但我在反訴書中是一番十惡不赦的模樣,既不負責任又令人生厭。

    但是奈傑爾家卻一副體面,他們家什麼都不缺,養着馬,還能送孩子去高貴的學校……” “但你真的想要利奧嗎?” “這已經不是我想不想要他的問題,我們母子是必須在一起的。

    利奧也知道這一點,我曾經以為我可以留他在那裡,但是我做不到。

    我以前做不到,現在更做不到了……” 弗雷德麗卡看着丹尼爾,他是一個好男人,弗雷德麗卡油然而生的是一種自己不是個好女人的心情,但是她又想到,丹尼爾也一度遠離,或者說抛棄了他自己的一雙兒女。

    弗雷德麗卡一直想知道他怎麼會做出那種事情、到底是怎麼做到的,但她從來沒開口問過,以後也不會問。

    此刻,她隻怔怔地盯着他,她兩眼通紅,渾身不斷顫抖。

     “噢,丹尼爾。

    ” 丹尼爾抱住了她。

    她在他的肩膀上哭,哭到完全放棄了自我。

    丹尼爾捋着她的頭發,嘴裡一語不發,緊緊閉鎖。

    他們兩人聽到了瑪麗唱着歌經過的聲音。

    瑪麗的歌唱音準極好,音質也很清亮,是波特家絕無僅有的一個會唱歌的人。

     “你女兒唱歌真好聽。

    ” “我父親就很會唱歌,他以前在大型合唱團裡唱歌,唱過《彌賽亞》裡的唱段。

    ” “你女兒聽起來真快樂。

    ” “要知道,人類本性堅韌。

    ” “智者議事會”(1) 相當莫名其妙地,幾乎在收到反訴書的同一時間,弗雷德麗卡參與了另一案件的審前讨論會,會議在接骨木花園鮑爾斯&伊登出版有限公司的辦公室裡舉行,讨論的是怎樣為《亂言塔》進行辯護。

    魯珀特·帕羅特的代表律師是一個謹慎持重的小個子男人,名叫馬丁·菲舍爾,被請來代表裘德的律師個頭也不高,名叫鄧肯·拉比。

    馬丁·菲舍爾滿頭銀發、溫文爾雅,而膚色發色黝黑的鄧肯·拉比時髦闊氣,還能把手指輕易地向後扳動,他時不時這麼做,尤其是在焦慮的時候,他的手指總會發出一聲聲清脆的響音。

    為帕羅特的辯護擔任主導的王室法律顧問是戈弗雷·赫弗遜-布拉夫,裘德方面所聘的王室法律顧問是塞缪爾·奧利芬特。

    戈弗雷·赫弗遜-布拉夫身形巨大、骨骼突出,他身上所有可見的骨頭的形狀都讓人聯想起枯樹樁,但他臉色紅潤得很鮮明,雜亂的雙眉下目光如炬。

    塞缪爾·奧利芬特是那種看起來像惠比特犬一樣機警敏銳的律師,即使是在休息時,他好像也在一刻不放松地搜尋着什麼蛛絲馬迹;他的頭發暗淡無光,沉悶地耷拉着,可以看得出來戴的是一頂假發,這頂假發即使本身看起來不怎麼樣,但卻讓他面部刀鋒般的線條和棱角凸顯出來。

    四位律師和他們各自的書記員參與了這場審前讨論——而在其後幾個月内進行的接連幾場審前讨論中,也有其他的律師來來往往、進進出出。

    為第一場審前讨論趕來鮑爾斯&伊登出版有限公司辦公室的弗雷德麗卡,懷裡抱着一堆她從火海中搶救過來的寫滿了注釋的寶貝文稿,在入口處的大廳裡,她遇上了裘德和其他人。

    裘德依然被臭氣籠罩,用拉鋸般的嗓音尖厲控訴着,說出版社完全沒有征詢過他的意見,一切決定都是在他不知情的情況下暗中達成的。

    這樣的說辭當然引起一旁魯珀特·帕羅特的激烈反駁,帕羅特原本就呈粉紅色的臉,現在紅得更厲害,他臉部肌肉緊繃,對裘德厲聲道:“如果一切都是對你保密的,你今天也不會出現在這裡!”裘德那把拉鋸似的嗓子提高了音量:“帕羅特,我無意中從你秘書口中聽說的,你秘書有一次和别人讨論關于我的事,說千萬不要讓作者本人攪和進來,那個作者喜怒無常,很難應付……” 弗雷德麗卡不得不上前制止裘德繼續糾纏不清,她說:“噢,裘德,你趕快住嘴吧。

    不要占了便宜還裝作吃虧。

    你偷聽到的任何事情,都不應該公開宣揚,這本來就是一種文明義務。

    還有,反正在你的設定中,你偷聽來的那些話對你無非是一番恭維,你明明喜歡被認為是喜怒無常、難以應付的。

    重點是,每個人都盡其所能地在幫助你。

    ” “你又知道什麼東西,就在這裡教訓我?!”裘德反問,語氣中還有一絲逞兇鬥狠,但明顯柔緩了很多。

     “我知道的是你這個人!”弗雷德麗卡像乘勝追擊似的指責着裘德,“我知道的是魯珀特·帕羅特為你做了多少事情!我認為你應該閉上你的嘴!” 帕羅特盡量克制着自己的情緒,對弗雷德麗卡說:“我們正在準備召開一次智者議事會,我覺得你有必要參與,你的建議應該幫得上忙。

    這隻是很初步的一次探讨——我們找了一些專家,大多是鮑爾斯&伊登出版有限公司的作者們,瑪麗-弗朗斯·史密斯教授也應允與會,還有羅傑·梅戈格。

    他們都曾在《亂言塔》的書評中說過好話,事實上是給予了很多贊譽,他們這次都願意來提供一些建議。

    對了,我們還說服了菲莉絲·普拉特,她也會給出她的想法。

    你是我們出版審議過程中不可缺少的組成部分,你為我們促成了普拉特太太和裘德著作的出版。

    請你用你的學養,就先鋒英語文學的部分,給我們幫助吧。

    ” 這次審前會議在出版社頂樓上一間弗雷德麗卡從未踏足過也聞所未聞的大房間裡召開,大家圍坐于一張光亮的橢圓形桃花心木桌前,房間裡彌漫着一股久未被使用過的黴味,聞起來像是過了期的堅果,混合着腐爛了的蘋果酸氣。

    魯珀特·帕羅特坐在橢圓桌的一端,左右兩側是兩兩為一組的律師們。

    弗雷德麗卡和裘德坐在正對着魯珀特·帕羅特的另一端。

    出席的還有霍利教士,他代表的是教會;還有埃爾維特·甘德,他代表着心理健康和靈魂科學。

    瑪麗-弗朗斯·史密斯和羅傑·梅戈格也如約而至,在場的還有一個矮胖的男子,紅色的鬈發,紅色的胡須——但那紅色并不怎麼明亮,反而有一點喑啞,鼻梁上夾着一副金邊眼鏡,鏡片後面是一雙透露愉悅神采的藍色眼睛,他穿着一件敞領的馬德拉斯格紋襯衫,被向衆人介紹時,大家才知道了他的身份,他名叫阿夫拉姆·斯尼特金,是一位民族方法學研究者。

    裘德一坐下,就把灰色的長發攤擺在桃花心木桌上,聽到了阿夫拉姆·斯尼特金的身份,裘德天真地問了一句:“民族方法學研究者是做什麼的?” “這個有點不大容易解釋,”斯尼特金爽朗地說,“基本上對民族方法學的任何一種定義都無法讓任何兩位民族方法學研究者認同。

    我們學界還舉辦過非常盛大的會議,專門讨論到底什麼是民族方法學。

    ” “所以你連一個暫定的解釋也沒辦法給我們?”裘德咄咄逼人,“法庭可不會允許你連暫定的解釋也不提供。

    ” “可以說我們研究的是在進行某一種行為時,在其過程中人類到底有怎樣的心理活動。

    與社會學者所不同的是,社會學家認為在一定程度上,人類在已經被社會學家完成歸納、分類的行為類别中行事。

    ” “那麼你算不算社會學家?” “很多民族方法學研究者都是社會學家——可以說絕大多數都是,是從社會學分流而來的。

    傳統的民族方法學研究可以用陪審員在法庭上的聽審和觀察來類比,作為公開的觀察者,陪審員不釋放任何幹擾庭審的信号,而具有了陪審員資格後,陪審員認為自己在這個審訊過程中,究竟能起到怎樣的功能?陪審員如何看待自己的存在?——這就是民族方法學研究的一例。

    我的這一回答是否能稍微消解你的疑惑?” “哦,算是吧。

    ”裘德說。

     “所以你通常會在哪裡的法庭上觀察陪審員?”塞缪爾·奧利芬特頗有戒心地問了一句。

     “我多在加利福尼亞工作,别擔心。

    ”斯尼特金慧黠一笑,表明了自己美國人的身份。

     “斯尼特金博士曾經做過一項特别的研究,使用的材料是人們,應該說是人類所出版的所謂有風險的文本資料。

    ”魯珀特·帕羅特為衆人說明阿夫拉姆·斯尼特金出現在這裡的理由,“這就是為什麼我要邀請斯尼特金博士加入我們,因為斯尼特金博士認為色情讀物能夠發揮特定而有效的社會作用,當然,若是取其精華的話……” “我會把你剛才說的理解為一個不恰當的比喻,”裘德又插話了,“我必須點明的是,我的書不是色情讀物。

    在這個前提下,我的書的确有類似催吐的排毒效果,但請勿把我的書冠上‘色情讀物’的污名。

    ” 帕羅特正色道:“請允許我宣布會議正式開始,這個會議舉辦的目的是讓律師和被認為是各領域專家的與會者,就被視為對社會大衆而言帶有‘堕落和腐化’傾向的藝術作品,其文學價值與社會價值這一議題展開讨論、交換意見。

    《查泰萊夫人的情人》的勝訴離不開辯方提供的令人深刻的辯訴資料,辯方上呈的資料來自偉大的、優秀的詩人、教師、主教,還有一位年輕女孩,女孩說這本書在她讀來,充滿了柔情、芬芳、光明,和對婚姻忠誠的宣揚。

    而控方則依賴着對書中露骨性描寫段落的大聲誦讀,以極其煽情的口吻問出了問題:‘你會允許你的妻子、女兒或女仆讀這樣一本書嗎?’不過,我個人的觀點,和今天在場的一些法律專家的觀點是一緻的,那就是對《亂言塔》的審判和對《查泰萊夫人的情人》的審判不能混為一談,不能等量齊觀,至少兩本書的内容和性質是不同的。

    當然,兩本書的不同還體現在更多層面上,而對這兩本書審判的差别,也不僅是書目不同所決定的。

    我們這次邀請的專家範圍很廣,不是隻有文學評論者和受尊重的公衆人物。

    我想我的發言可就此暫停,我現在将發言權交給能引領我們有效了解審訊和指導我們對話的人。

    ” 弗雷德麗卡環視了整個桌上的人,覺得瑪麗-弗朗斯·史密斯的出現是個驚喜:她是一位高挑、苗條、舉止高雅的金發女郎,叫人沒料想到的是,她的臉美得驚人,她的長發梳到腦後,用一條黑色緞帶綁了起來,最吸引人的是,她臉上自帶一股溫和、謹慎與緊張交織而成的神情。

    除了她,弗雷德麗卡同樣是第一次目睹的是菲莉絲·普拉特,這位小說家如她筆下《日常食品》一書中所寫的農家面包一樣,是上細下粗的體形,她頭上是密實而厚重的小卷,黑色和銀色的發絲交雜,她豐滿的臉上,法令紋順着她圓潤的臉頰攀爬向上,從她松弛的嘴邊皮膚一直延伸到眼窩。

    她裹着一套看上去就挺耐穿的針織布女士西裝,是茶青色的,西裝外套裡是一件忍冬花小花紋的短領襯衫。

    菲莉絲·普拉特旁邊的霍利教士,弗雷德麗卡就不陌生了,他銀色的直立如馬鬃般的銀色頭發和被煙草熏得發黃的尖牙,弗雷德麗卡見過許多次。

    曾在亞曆山大和阿加莎話題中出現的斯迪爾福茲委員會成員、自由撰稿人羅傑·梅戈格,則比弗雷德麗卡想象中更多肉、更有活力、更不耐煩了一點。

    埃爾維特·甘德則是個光頭,長了一張輪廓清晰、五官深邃的臉,像雕像一般,他的鼻子尤其長,嘴巴很寬,但張合之間很有控制力,瘦削的高高聳起的顴骨上方,是鑲嵌得很深的一雙煤灰色眼睛,他的臉一看就像是一個高個子男人的臉,或者說他的臉很配舊時西班牙大公的身材,但當他站起身時,竟矮得令人意外,而且還有點彎腰曲背,比起佝偻的腿,他的雙臂倒是挺長的。

    他的皮膚裹有一層灰色的皮質,但不是裘德那種病态的油灰色,埃爾維特·甘德的膚色是冷峻的花崗岩色,而且是雕鑿得很高級很精細的那種花崗岩。

     會議開始後,第一組對話的人是兩位律師,間或有王室法律顧問不時插入評論。

    律師們把這當成審前的沙盤推演,從各方面提出為《亂言塔》辯護的意見,比如心理學、政治、文學價值、“催吐劑”效應、宗教意義等。

    其中一位律師鄧肯·拉比指出,如果請牧師出庭做證,控方勢必也會請牧師,那麼在兩位牧師的争辯之下,辯方的策略會适得其反,所以可能要跟控方做好交涉,雙方都不要請牧師提供證言。

    霍利教士覺得這樣很可惜,因為書中很明顯有神學中關于受難的描述,這部分描述在霍利教士看來,是偉大、真切而深奧的。

    “那麼就請你說服我。

    ”塞缪爾·奧利芬特用一種柔緩、慫恿又危險的語氣,似乎對霍利教士下了戰書。

    “在《查泰萊夫人的情人》的審判中,是有一位主教作為證人上庭的,”戈弗雷·赫弗遜-布拉夫提醒道,“那位主教讓整個辯護陷入難以擺脫的膠着狀态中,他說《查泰萊夫人的情人》實質上在鼓吹婚姻,後來那位主教被大主教訓斥譴責了,這是我聽說的。

    所以,坎特,依前例來看——公平地說——請牧師、主教做證,并不會有想象中的效果。

    ”霍利教士說認識一個不錯的主教,是一個常上電台節目的主教,而且有不少支持者,這位“電台主教”可能會願意上庭,因他本身有過苦難和凄涼的境遇。

    拉比再次表達了自己對請主教當證人的反對。

    馬丁·菲舍爾開口調解:“這樣吧,如果控方請主教,我們才請主教。

    ”裘德嚷嚷着:“主教不過是些跟普通人一樣的渾蛋、蠢貨,沒什麼了不起的!”菲莉絲·普拉特對裘德說:“我們聚在一起,是來幫你的,不是來聽你口出穢語的。

    ”菲莉絲·普拉特跟基督教慈善組織“母親的聯盟”主席的口氣如出一轍,那時候大型慈善福利團體裡都還沒有女性主席。

    裘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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