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和謙遜、知書識禮的氣質也是相當合理的。
畢竟,這個世界由各種不同人文風貌的家庭組合而成,有重視體育的,也有愛好閱讀的;有極富創業精神的,也有尊崇知性風範的。
”
法官談到了對他們兒子的看法:“我完全被父母雙方對兒子深切的愛打動,雙方都把兒子的福祉擺在首要地位。
從這個角度上看,比起在這個法庭上見過的很多孩子,我必須說利奧真是無比幸運。
比較确定的是相比起跟随父親,跟随母親的他,日子可能不會過得太穩當太舒服,但穩當和舒服可不是人生的全部。
我作為一個先後從一所斯巴達式的預科學校和一所校紀嚴格的公立學校畢業的老人家,接下來要表達的觀點可能會令瑞佛太太有點驚訝——我相當認同她的觀點:小男孩最好還是能夠待在家裡,和愛他的人們住在一起,通勤上學,不應住校。
”
巴洛太太提供的意見,也是法官考量的重要因素。
對此法官說:“巴洛太太對父母雙方,以及布蘭大宅的各位都做了詳盡的實地走訪和對話。
巴洛太太嚴謹、清晰和洞察力極敏銳的調查報告,令我感佩。
她特别指出,對利奧的聰明智慧她感到尤其驚喜,聽完她的分析後,我今天上午也親自見了見利奧,和他有過一番交談。
我在這樣與兒童交談的場合,都以不穿法官袍的普通形象出現,畢竟我是得幫助孩子們,而不是吓着孩子們。
相當明确的是,我與利奧的談話,印證了巴洛太太對我的轉述——利奧清楚地表達了與母親在一起的意願。
同時,他也不願意與他的父親和他的舊家斷絕聯系,不過,他擔憂,對他來說,在所能發生的所有事情之中,失去母親才是最壞的結果,他的原話是說失去母親是一件‘糟糕事情’。
巴洛太太彙報說,令這個孩子感到擔憂的幾個因素是,害怕母親離開他,害怕自己被迫與母親隔離。
盡管童言童語,他說出的卻都是棘手問題,但我認為他已經給自己找到了方向和出路,也免除了本法庭在監護權判定上的為難,因為他能思維缜密、毫無畏懼地表達自己的心願,他有真誠的期待和溝通的能力——我也應在這幾點上向他的父母表述祝賀。
”
法官最後宣判:“本席宣判父親和母親擁有對兒子的共同監護權——此外,本席希望,父親至少須尊重母親在對兒子早期教育的就學形式和學校選擇上占有的主導權。
我将對兒子的撫養權和管束權判給母親——弗雷德麗卡·瑞佛。
”
所有人步出法庭,弗雷德麗卡頭暈目眩地站在那裡,四下張望,不知道利奧人在哪裡。
她惶惑中聽到一陣扭打的聲音和尖厲的喊叫,她還沒搞清楚怎麼回事,隻覺得頭部左邊突然被敲得很痛。
原來是皮皮·瑪姆特沖了過來,用沉重的手提包狠狠往弗雷德麗卡臉上砸。
鋒利的金屬環扣撕裂了弗雷德麗卡的眼角,她的臉頰也馬上因挫傷而腫脹瘀血。
布蘭大宅的人迅速将歇斯底裡大哭大喊的皮皮·瑪姆特圍起來,架住她,把她拉走了。
奈傑爾留下來檢查弗雷德麗卡的傷勢,但巴洛太太把弗雷德麗卡拉往自己身邊,用一條覆蓋着波斯羔羊皮的胳膊圈住了弗雷德麗卡的肩膀。
巴洛太太渾身散發着濃烈的Je Reviens香水味,臂力雄厚的她把弗雷德麗卡從長廊上拖走。
不知怎的,弗雷德麗卡覺得這場襲擊給自己帶來一種久違的解脫。
奈傑爾在長廊那頭大聲呼喚:“我會改天再去找你看你的!”弗雷德麗卡點頭,發現自己的頭部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被一條手帕給包住了,她看不到的是手帕上滲着她的血。
耳邊全是各種鞋跟敲打地面的聲響,布蘭大宅的人急急忙忙地離開了法庭。
在一個接待室裡,弗雷德麗卡終于和利奧“久别重逢”,弗雷德麗卡一見利奧就開始哭。
安西娅·巴洛不知從哪裡弄來一隻盛着熱水的小缽,還有棉絮。
她用棉絮蘸水,處理着弗雷德麗卡臉上的傷。
安西娅·巴洛俯身幫弗雷德麗卡擦拭,弗雷德麗卡鼻子聞到各種氣味:消毒水味、Je Reviens香水味,還有利奧頭發的氣味,利奧的頭發真是又紅又暖。
他沒對弗雷德麗卡講述離開法庭時的經曆,也沒有問弗雷德麗卡怎麼會弄成這副模樣。
他的手指緊扣着她的手指,問了句:“我們什麼時候回家啊?”
1967年的春天張皇地溜走,夏天不明所以地來了。
哈梅林廣場的“中産階級風格”改造計劃還在進行:天竺葵的花盆和小翠柏的花盆出現了,又被偷光了;越來越多的窗戶被漆成白色,顯示出中産階級格調;一條公園長椅擺到草坪前,緊接着被偷走了,然後那兒被安裝了一條看上去就很沉重的金屬長椅,長椅被固定在地面上,這下沒人搬得動了;長椅旁邊擺了一個亮綠色的垃圾桶,也是被固定在地面上。
私密的同性戀行為,以及堕胎都被合法化了,世界在五彩斑斓中綻放、爆炸——披頭士發行了唱片《佩珀中士的孤獨之心俱樂部樂隊》,彼得·布萊克設計的封套上正中是身着亮色錦緞制服的四個留八字須的大胡子中士,旁邊是他們身穿正裝的制作于1963年的蠟像,披頭士這四位大胡子站在一大班名人的紙闆前,包括卡爾·馬克思、勞萊與哈台、阿萊斯特·克勞利、拳王阿裡、蒙娜麗莎、W.C.菲爾茲和泰山等,這張唱片中的歌曲充滿了新奇創意,《在天空中戴着鑽石的露西》《橘子樹和果子醬天空》……英國廣播公司第二台開始播放彩色節目,弗雷德麗卡弄來一台彩色電視機,因為電視上有她參與的一個女性雜志節目,節目名稱為《博阿迪西亞》,節目裡到處是穿着迷你裙、亮皮靴、金色防雨綢外衣大步流星的事業女性。
弗雷德麗卡一看電視就停不下來,利奧也一樣。
告别《松餅騾》《維吉尼亞人》《超人》等模糊不清的黑白世界,電視的色彩變得豐富、亮麗、光怪陸離,叫人神魂颠倒。
就連一隻橙子被切開都成了一種閃閃發亮的新啟示,一朵玫瑰花盛開的過程更是一場視覺盛宴,還有女皇的衣服再也不是非黑即白的了,她那些粉色的、藍色的、綠色的、黃色的穿着怎麼看起來如此離譜又失态?《斯迪爾福茲委員會報告》終于出版了,因為最終稿太厚實,所以分成兩卷出版,一經問世,立即引起一陣風暴式的抗議——《放任自流有了許可證?》《給我們的孩子戴上機械學校的腳鐐》《他們為什麼意識不到教育就是壓迫》《跟不上形勢委員會》《以兒童為中心?不可理喻的委員會》《我們的動詞和連詞哪兒去了?》《脫軌的分詞》……諸如此類的文章一時間多到滿坑滿谷。
委員會成員之一羅傑·梅戈格火上澆油,寫了一封抗議信,炮轟委員會不懂得師生之間共同合作和互相信任的必要性。
另一位委員會成員蓋伊·克魯姆也寫了一篇幹巴巴的短文,預測一些技能将永不複存在。
沒有什麼記者從頭至尾讀完這份《斯迪爾福茲委員會報告》,因此在報道委員會的結論時總與這份報告的作者原意有很大出入。
亞曆山大·韋德伯恩被委托制作了一系列用于教育頻道播放之用的莎士比亞戲劇片段,片段中的演員們都穿現代時裝,他還想寫一出關于法國大革命的布萊希特式的話劇。
卡修斯·克萊撕毀了自己收到的征兵單,拒絕參加越戰,與亞洲的有色人種作戰。
這一年的6月,以色列人在“六日戰争”中戰勝了埃及人和約旦人;他們穿越了重重地雷陷阱,任由地雷在他們的号角聲中爆炸,氣勢萬鈞地控制了耶路撒冷舊城,繼續向哭牆腳下挺進。
7月,在圓屋劇場舉辦了自由辯證法會議,反精神醫學的學者們在會議上痛心疾首——人類将被幻覺和故弄玄虛的伎倆毀滅。
斯托克利·卡邁克爾号召第三世界國家人民和美國的黑人從白人手中奪下槍支,并物盡其用;赫伯特·馬爾庫塞說會場擺放的鮮花讓他心曠神怡,他相信馬克思主義者将從技術中解放出本能的自我。
會議上,與會者嚴厲譴責了集體自殺和屠殺行為。
戴維·庫珀以“超越語言”為題,發表了總結演講,呼籲終結一切對立,包括“主觀與客觀、白與黑、壓迫者與被壓迫者、殖民者與被殖民者、施虐者與受虐者、殺人犯和被殺者、精神病醫生和病人、教師和學生、監護人和被監護人、食人者和被食者、肏人者和被肏者、拉屎的人和被拉了一頭屎的人”。
會議上還舉辦了一場用鋼琴木架、金屬管、裝牛奶的闆條箱、空罐頭罐子作為樂器的演奏會。
會場上真的是處處以花朵裝飾,有的争芳吐豔,有的蔫頭耷腦。
對《亂言塔》的上訴正有條不紊地進行着,比較讓人緊張的是裘德·梅森至今杳無影蹤,有人覺得他可能又逃回了巴黎,當然還有一種誰也沒能說出口的猜想:他是不是已經死了?另一個音信全無的人是約翰·奧托卡爾,自從在弗雷德麗卡的離婚案上被列為關系人、共同答辯人以來,他全無回應,形同絕迹于人間。
弗雷德麗卡放棄了他,她有她的自尊,沒有往約翰·奧托卡爾工作的地方打電話;如果約翰·奧托卡爾再也不要見她,她也有其他的事情要做。
她後來又去了戴斯蒙德·布爾的畫室一兩次,還和休·平克跳了舞,休·平克可能不是個很好的舞者,但他賣出了一整套詩,出版了詩集《地下俄耳甫斯》——是魯珀特·帕羅特的出版社幫他出的。
對英國人來說,1967年是很奇妙很忙亂的一年,在很多人記憶中留下的印象是:這一年好像比以前的任何一年都要長,就像長盛不衰的“權力歸花兒”運動一樣。
可是對大多數人而言,那種噪聲、氣氛、光焰是很表面很空虛的——不過是一些口号式語言,是人們在烹饪、推輪椅、陪護年長者,在商場裡銀行裡圖書館裡工作,或者跑進酒吧或什麼嘉年華裡時,耳邊飄過一兩次或更多幾次的類似口号而已。
1967年6月,“自發的地下”的音樂基地UFO俱樂部,催生了電子花園俱樂部。
電子花園俱樂部在考沃特花園橫空出世,還引起小野洋子和街頭劇團組合“爆炸星系”兩方支持者的對抗。
阿夫拉姆·斯尼特金開始使用民族方法學,對“權力歸花兒”的活動人士“花的孩子”、電子花園、色彩斑斓的夢境、煉金術婚禮進行研究。
他也喜歡上了弗雷德麗卡,好幾次試着約弗雷德麗卡一起去俱樂部裡玩,但弗雷德麗卡直到8月電子花園俱樂部關閉再以中土俱樂部為名重開時,才跟斯尼特金去了一次。
利奧在7月滿七歲了,弗雷德麗卡被要求去參加夜間家長會,跟老師交換關于利奧的情況。
她和阿加莎坐在學校禮堂裡,頭頂上是一串彩色紙花連成的搖來晃去的一片森林,紙森林用棉線串在一起,不同的紙花串用藍色的平頭釘和圖釘别在一起。
她們倆和一大堆家長排隊等着輪流見老師。
利奧的老師是一位非常年輕的女士,穿着一件束腰寬松外衣,頭發大概和明尼哈哈縣一樣長,眼睛被黑色眼線繞成完整的圈——老師給每位家長十分鐘的時間。
終于輪到弗雷德麗卡了,弗雷德麗卡坐在小學生低矮的椅子上,雙手放在同樣低矮的課桌上,駝着背跟老師對話。
“利奧在學校裡表現得挺好,瑞佛太太,他是一個聰明伶俐的小男孩。
”
“是的,難道不是嗎?”
“他跟同學們的關系也很好,交友上沒有什麼問題,他朋友太多了。
”
“我很開心。
”
“他還沒能開始獨立閱讀。
的确,他在這方面有點遲緩,我想他可能是在智力開發方面比較緩慢。
”
“你說什麼?”
“從閱讀上看,他智力開發緩慢。
”
“這當中肯定有誤解,他的詞彙量異常豐富。
前幾天他說了‘熾熱’這個詞,他還談論過噴氣式飛機的‘雛形’和‘陰謀詭計’什麼的。
”
“我能想象得出他使用那些詞的情形,但這關乎閱讀,他可能還沒學到閱讀的動作技巧。
不過不用擔心。
”
“聽着,他能讀碧雅翠絲·波特所有的故事書,他曾經讀給我聽過。
”
“瑞佛太太,那是閱讀還是背誦?閱讀和背誦不能混為一談。
他可能在某方面太強了,另一方面就會相對弱,基本上是這樣。
”
“他還讀書給莎斯基亞聽。
”
“莎斯基亞在閱讀方面就很快。
但請不要擔心,瑞佛太太,孩子們的智力開發速度存在差異,他會慢慢學的。
”
“但我們家是一個有讀書傳統的家庭……”
“我猜測會不會是你讓他對閱讀有點反感呢?你說,會不會有那麼一點?會不會是太過強調、太多期望了?對他寬容些吧,瑞佛太太。
”
“但如果他不會閱讀……他要怎麼學習?他學不到任何東西啊……”
“千萬别擔心,瑞佛太太。
”
老師開始看自己的手表了。
弗雷德麗卡對阿加莎訴苦。
弗雷德麗卡說:“他竟然無法閱讀,我完全沒注意到,隻看到他整天都在說話。
我真是個不稱職的母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