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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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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的确懷疑過,”阿加莎說,“我曾經試驗過他一兩次。

    莎斯基亞很快,但利奧缺乏耐心。

    他非常不願意理睬那些簡單的詞,但艱深的詞他又不明白意思。

    但現在學校裡會教各種學習方法,看與讀、初步教學字母,還有各種新型實驗,其中有一部分對孩子有幫助,有的則效果一般。

    我認識一些或許能幫上忙的人。

    現在利奧還處于初期,來得及。

    ” 弗雷德麗卡感到無助,但她什麼也沒對利奧說。

    她聽着利奧“讀”《托德先生的故事》時感到:等到利奧回布蘭大宅過暑假的時候,就算利奧不回來,她也隻能甘心隐忍。

    她從來沒料到利奧身為她的兒子,卻不會閱讀。

     8月了,披頭士去印度和馬哈希[2]一起靈修,布萊恩·愛普斯坦[3]自殺身亡。

    披頭士又急急忙忙趕回英國,但他們說馬哈希開導他們不要太哀傷。

    裘德·梅森依然下落不明,弗雷德麗卡百無聊賴、空虛寂寞,隻得跟阿夫拉姆·斯尼特金去了中土俱樂部。

    阿夫拉姆·斯尼特金隻觀察,不跳舞。

    他身上帶了一個筆記簿,封皮是新藝術風格的設計,由紫、金、銀三色組合而成。

    除了筆記簿,他還拿了一個紙袋,裡面裝的全都是軟糖。

    他把軟糖一塊一塊從紙袋裡拿出來,又在他身前的桌子上沿着桌邊把軟糖擺成一排。

    “吃一塊吧,”他對弗雷德麗卡說,“這是哈希什[4]配方的軟糖,精心制作的,吃了對你有好處。

    ”他的眼睛因為幸福感,好像要溢出水來;他姜色的頭發甩啊甩的,長度就快觸到肩膀;他胡須濃密,紮成一束;他的光頭閃着紫色和綠色、橘色和玫紅色、黃色和绛紅色的光,原來是閃光燈作祟。

    他像一個遲鈍的侏儒一樣蹲在牆角,抽着他自己卷的煙草,時不時冥想似的伸出他的雙手,再不就是吞咽着哈希什軟糖。

    弗雷德麗卡本想嘗一塊,但下不了手。

    她現在是一個十足的北國清教徒,嚴格控制着自己的人生。

    她穿着一件碎花圖案的直筒連身裙,削肩設計,能露出腋窩,像是小女孩穿的連身裙,裙子的底色是黑的,裙身滿是純白的小雛菊和亮藍色的旋花屬花卉。

    她還留着很有棱角的“頭盔式”沙宣頭,兩側的紅色發尖不斷舔着她白皙的臉頰。

     “跳支舞吧,”阿夫拉姆·斯尼特金沖着她喊,“如果你願意的話。

    ”喊完便吞下另一塊挺大的軟糖。

    弗雷德麗卡沒跳舞,她環顧着四周。

    這個地方像個倉庫一樣,或者說飛機棚。

    四壁全都是混凝土,隻有燈光打過來時,牆壁才有顔色,那些燈光,有的在穿行,有的在跳躍,有的在打轉,光線極強極猛,讓人眼花缭亂。

    俱樂部裡煙霧氤氲,煙霧改變着光照,或讓光增厚,或讓光滲透,或讓光聚攏,或讓光扭曲。

    不但是煙霧,連聲音都和光起了反應,那聲音似乎像線狀物一樣,被光運載着散播着。

    俱樂部某處——挺遠的一處,應該有一個樂團在演奏,一個組合在演唱。

    阿夫拉姆·斯尼特金非要躲在邊緣區域,弗雷德麗卡和他待在類似于凹室的一角,他們所在的位置看不到表演者。

     弗雷德麗卡自認是一個沒有樂感的人,因此她在這個場合不能說多享受,她感到自己快被噪聲給撕裂了。

    脈動、嘶鳴、轟響、敲打、鼓點、節奏、重奏、撞擊,都放大了她由内而外的撕裂感。

    這地方真沒給她什麼快感,隻是一個勁兒地讓她的耳朵充血,好像連腎髒裡的血液也上蹿下跳,疼死了、疼死了、疼死了啊! 人們在舞動、在回旋,那是一幅如夢似幻的畫面——圓錐形的女巫袖連身裙、精靈穿的寬擺大長袍、層層垂墜的黑色薄紗衣、銀色與白色相間的網狀披挂、紫色黑色的邪魅之花、純白的玫瑰和月光花,全都在起舞!他們如蛇一般虬曲扭動,輕顫慢轉,他們随旋律聚合在一起,臉上還挂着淺笑,似乎要施咒或招魂。

    所有人都在舞蹈,但沒有兩兩成形的雙人舞。

    弗雷德麗卡拿手的隻有牛仔舞——她可以在男人的手臂邊緣轉來轉去,像螺旋一樣旋扭出去,再跺腳,一聲大笑後,再順着男人的手臂轉回來。

    牛仔舞就是性愛,牛仔舞就是興緻,牛仔舞讓人開懷大笑也氣喘籲籲。

    弗雷德麗卡眼前這些跳舞的人,多數是女孩子,她們時而像低矮的蘑菇,時而像盤繞的花朵,她們一起轉圈,一起複位,所有動作都是同時完成,她們是一個整體中整齊的個體,卻沒有個人主義,也沒有成雙結對。

     “我能跟這些人産生心靈共鳴!”阿夫拉姆·斯尼特金歡呼着。

    他又吞下一塊軟糖,面帶極樂笑容,又叨念一遍:“我能跟這些人産生心靈共鳴!”弗雷德麗卡看着他在筆記簿上寫下這句話——“我能跟這些人産生心靈共鳴。

    ”句末畫了一個笑臉,寫了幾個銅版印刷字體的字母,還畫了一連串圓圈,圓圈外圍被添上了一條蛇。

     他不斷重複着:“我能跟這些人産生心靈共鳴!” 弗雷德麗卡站起來,小心翼翼地穿行于跳舞的人群中,尋找着洗手間。

    喧嚣聲越來越大,已經不能說是噪聲了,最後變成一聲号叫,一聲咆哮,一聲嗚呼。

    她終于能看一眼到底是一群什麼人在表演。

    主唱穿着一襲多色塊綢緞拼接而成的寬松長衣,長衣的袖子是銀色的,翻領特别大,褲子是白色緞面質料,頭上戴着一頂奧古斯塔斯·約翰式的白色綢布禮帽。

    他揮舞着一支以花和絲帶裝飾的長棍,興奮至極,他的頭向後仰,他的喉結随着他或啼或吠的叫聲上上下下地抽動,他的臉是約翰·奧托卡爾的臉。

     弗雷德麗卡先是轉身走回表演場地看了看,接着原路折返回阿夫拉姆·斯尼特金待着的地方。

    她覺得自己還是趕快回家的好。

    她的牙齒是藍色的,雙手是綠色的,頭發是暗紫色的。

    她在煙霧中搖曳,她在那些“夢中人”身邊繞行。

    她終于找到了阿夫拉姆·斯尼特金,也不知阿夫拉姆·斯尼特金是在嘟哝還是吆喝:“我能跟這些人産生心靈共鳴!” 弗雷德麗卡喪失了語言功能,赫伯特的兩句詩自動地在她頭腦中吟詠: 如此纖細而瘠薄,不見防護或友人 每場暴雨和每陣飓風,都将我的身體穿透。

     她開始跟着朗誦,對自己朗誦,像在念咒。

    後來,每一次有人提到“60年代”,她都會想起這天的情景,想起“紮格和齊格齊格齊山羊”在中土俱樂部的表演,想起哼唱變成了哀号,想起燈光搭建而成的迷宮,想起一個個跳舞的女孩彙成了同步的大群體,想起“如此纖細而瘠薄,不見防護或友人”,想起“我能跟這些人産生心靈共鳴”,想起“每場暴雨和每陣飓風,都将我的身體穿透”。

    穿透、穿透、穿透。

     “我們需要裘德來簽署上訴書,”魯珀特·帕羅特說,“弗雷德麗卡,你總是能幫我們找到他,這一次呢?” “什麼蛛絲馬迹都沒有。

    媒體也在找他,但沒人聽到他的一絲風聲。

    ” “你看他會不會是投河自盡了?” “我倒覺得,”塞缪爾·奧利芬特插嘴道,“他就算投河,也會确保我們每個人都看到他投河的過程,至少也會讓我們尋獲他的屍體。

    ” “我一開始也是那麼想的,但現在很不确定。

    我們之中有沒有任何人能有一點關于裘德的線索?” “丹尼爾!”弗雷德麗卡急中生智,“裘德以前總打電話給地窖裡的丹尼爾,打給丹尼爾和霍利教士!” 弗雷德麗卡和魯珀特·帕羅特急匆匆地趕往聖西門教堂。

    丹尼爾坐在他蛋箱似的隔音間裡,接聽一個中學男生的電話,男生說自己高級水平考試沒過,吞下了六片可待因。

    丹尼爾正在苦口婆心地勸說男生去醫院,過了一會兒,男生挂斷了電話,不知道他是無聊了,或困得打起了瞌睡,還是難過得不能自已。

    丹尼爾在記錄簿上總結了這次電話,這個個案就算處理完了。

    “我想他知道六片可待因毒不死自己,也可能我設想的有錯。

    ”丹尼爾對弗雷德麗卡和魯珀特·帕羅特說,“你們怎麼來了?” “是為了裘德,我們怎麼也找不到裘德。

    我們需要他在上訴書上簽名。

    當然,我們也萬分擔心他的安危。

    我們想确認他是安全的,非常想。

    ” “可他沒來過啊。

    ” “他有沒有打電話過來?”弗雷德麗卡心急火燎。

     “如果他打電話過來,那電話内容我得保密。

    但是他沒打電話給我們,沒有。

    ” “你知道他住在哪裡嗎?” “不,不知道。

    可能是南倫敦?他給我這樣的印象,我也不知道為什麼。

    ” “他有一次搭地鐵和我回‘家’,我們剛好順路。

    ”弗雷德麗卡回憶道。

     “可南倫敦這麼大!”魯珀特說,“再說他也有可能去了别的地方,什麼地方都可能去,不過他沒錢去。

    ” “他沒有銀行賬戶嗎?” “對,他都用郵政彙票,或者現金。

    ” 丹尼爾翻看着早期的電話記錄。

    當時裘德·梅森還是個令人反感的無名氏,大家都稱他“鋼線”。

    正當衆人查找線索的時候,金妮·格林希爾來了,她端來了茶,問他們在做什麼。

     “我記得一件事。

    ”金妮·格林希爾說,“我記得一件事。

    ”她在認真追溯那件事。

     “我算和他有過一次完整的對話。

    那天丹尼爾不在,丹尼爾去了約克郡。

    那個人說起自己住在塔頂。

    ” “那是他書裡的内容。

    ” “不,不。

    他說:‘沒有人想住在我住的這個地方,曾經有個小孩從我住的這個區域墜落——是從塔頂墜落的。

    ’” “那也是他書裡的内容啊。

    ”魯珀特·帕羅特說,“《亂言塔》裡就寫過一個小孩子墜塔。

    ” “嗯,可說不定他把現實中的墜塔寫進書裡了吧。

    ”金妮·格林希爾說,她沒讀過《亂言塔》。

     “他說過各種胡話。

    ”丹尼爾說。

     “但不妨一試。

    ”金妮·格林希爾說,“我們可以聯絡報社和社會服務團體,詢問南倫敦地區兒童墜塔的情況。

    ” 這個調查很耗時,沒想到,墜塔的兒童比他們預期中的要多,羅瑟希德、布裡克斯頓、佩卡姆、斯托克韋爾都有兒童墜塔事件發生。

    他們問市政理事會那些發生兒童墜塔事件的塔樓上都有怎樣的住戶,得到的答案裡沒有一個住戶跟裘德·梅森特别相似。

    最接近或有可能的是斯托克韋爾的瓦斯特沃特爾塔,那裡有一處私有土地叫作沃茲沃斯區,那個區裡所有的塔都很奇怪地刻意以湖的名字命名,比如格拉斯米爾塔、德文特塔、厄爾斯沃特塔。

    1962年,的确有個小女孩從瓦斯特沃特爾塔的塔頂墜落,小女孩當時兩歲,是一個十七歲少女的女兒,少女被控将女兒從塔頂推落,最終以謀殺罪名被判刑。

    少女的名字叫戴蒙德·貝茨,這是一樁當年盡人皆知的人倫慘劇。

    塔頂的居住區現在被一個無業男子使用——“是一個有點遲鈍的人”。

    名字叫作本·萊帕德。

    弗雷德麗卡陷入了思慮,她說:“裘德本姓蒙克頓-帕迪尤,本笃會[5]的帕德……可能是裘德!”“他自從1962年起就住在那裡。

    ”市政理事會的公務員說。

    “我們去找找看吧!”丹尼爾說。

     沃茲沃斯區還是有一分風采,或說有一種格調——盡管用“格調”這個詞,讓這個區聽起來好像沒什麼格調。

    區裡的一座座混凝土塔高聳直立,塔與塔之間是大片的空地。

    塔上修建了露台,窗子的形狀也千差萬别——有的是圓拱形的,有的是方形的,小小的,有的則很巨大。

    那些窗棂最初應該是被漆成淺藍色的,但現在窗上的藍漆不是髒兮兮的,就是已經剝落了。

    建築師的本意是展現建塔用的自然材料、混凝土、金屬和漆料,讓它們像花崗岩一樣褪色,但混凝土不會褪色,隻有漆料會。

    不過,塔身上那些漆料斑斑駁駁,像是被潑了大面積的髒水,髒水幹掉後留下難看的水漬痕迹。

    塔樓間的空地,大概按照草圖上的規劃,應該是綠色的,應該栽種着灌木和樹,但實際上是裂化的瀝青,有幾棵不服輸的細而尖的樹苗鑽裂了塗得好好的瀝青,在空隙中蹿長着,但它們在再也擴大不了的生長範圍中,隻有等死的份兒。

    倒是在瀝青的裂縫處有一抹抹綠意,那些裂縫處是膨脹的土地,苔藓、陸生藻盡情吮吸着土壤的滋養。

    早秋灰蒙蒙的天色中,丹尼爾和弗雷德麗卡趕到這裡,風卷着包裹炸魚和薯條的報紙,掃過瀝青。

    瓦斯特沃特爾塔的入口處襲來一陣尿騷味,還有零零星星的糞便斑點。

    真是俗套到俗不可耐的地步。

    俗套本身就很惹人厭——因為平庸陳腐卻叫人無可逃避,就像這尿騷味和糞點子。

    如果電梯能管用就好了,但在這樣的情境中,它肯定不管用啊。

    弗雷德麗卡三步并作兩步,一次跨過好幾個階梯,像兔子等烏龜一樣,等着一步一步慢慢爬上來的丹尼爾。

    抵達第十三層樓的時候,兩人都已氣喘籲籲。

    弗雷德麗卡感到肺快爆裂了,心髒裡像有一把榔頭在敲,丹尼爾則用手帕不斷擦拭着滿臉的汗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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