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熱心聆聽的老闆說,我明白。
“你還記得幾年前,我投靠朋友去了長野的事嗎,松岡?”
正好是四年前的事。
松岡先生應道。
“這樣嗎?老闆,我呢……”
田山先生轉向老闆說:
“在那時候目睹了人死。
”
話題突然變得可怕起來。
“您說人死……是您的朋友過世了嗎?”
不,是個陌生人。
田山先生說:
“是被全村子排擠的人。
”
“地痞混混之類的嗎?”
“對。
那個人名叫重左衛門。
村人都讨厭那家夥,而他也就像是對所有的村人心存怨恨。
他是個無賴、惡棍、罪犯。
是破壞村莊秩序,無人治得了的野人。
他在村子裡受到孤立。
”
“那個人死了嗎?”
“死了。
是溺死。
醉得不省人事,掉進池子裡溺死了。
”
“是意外嗎?”
“是見死不救啊,老闆。
”
“那……”
他是……被村子殺死的。
田山先生說。
“意思是,是全村人下的手嗎?全村共謀殺了他……是謀殺嗎?”
“不知道。
沒有任何人受罰,所以沒有兇手。
不是誰是兇手,而是整個村子殺了他。
”
這件事也上報了。
田山先生說。
“報上說,是酒醉溺死。
”
“原來如此。
”
老闆興緻勃勃地附和。
“對我來說,這是個事件。
對世人來說,也算是個事件吧。
不過那可不是能用一句酒醉溺死帶過的事,起碼對我而言。
”
若是透過你所說的無珠之眼來看的話——田山先生轉向松岡先生說。
“我把這件事略為詳細地告訴了江見水蔭。
老闆知道吧?硯友社的江見先生。
”
老闆點點頭。
“他表示興趣,說要把這件事寫成作品。
”
啊。
老闆出聲:
“是刊登在《春夏秋冬》的《十人斬》嗎?”
老闆,您居然知道。
田山先生驚訝地說,轉向松岡先生:
“看來這位老闆不是客套,也不是吹噓,而是真的什麼都讀。
”
松岡先生隻是“嗯”了一聲。
“不過田山先生,江見老師的小說,我記得是取材自當時轟動社會的河内[20]十人命案,不是嗎?”
那隻是表面上。
田山先生說:
“我說的事,似乎讓江見先生大受沖擊。
”
會不會是因為你說得太誇張了?松岡先生說。
“我很普通地轉述而已啊。
我又不是說書的,沒法說得趣味橫生。
不過,我是運用我貧瘠的詞彙,木讷地描述透過我這雙無珠之眼所看到的一切,所以應該也不能算是原原本本的事實吧。
”
你也太會記恨了吧。
松岡先生苦笑。
“當然要記恨了。
但我自認為誠摯地轉述了。
倒是……”
倒是什麼?老闆追問:
“依我聽來,即使不加潤飾,也是十足聳動的一件事。
”
“嗯。
事件梗概原本就很驚人,但那不是創作情節,而是真實發生的事,而且是眼前的我親身見聞之事,這似乎讓江見先生有了某些感觸。
所以在寫成作品的時候,必須更加強調是事實吧。
”
“不過與其他事件聯結在一起,不會反而保證了它的虛構性嗎?”
松岡先生訝異地問:
“若是脍炙人口的事件,更是如此。
因為是世人都知道的事,豈不是形同在宣告這是假的嗎?”
松岡,田山先生說,噘起小巧的嘴唇:
“你所說的世人,可沒你這麼聰明。
所以我才說表面上。
江見先生是把實際轟動社會的事件拿來當成招牌使用。
這麼一來,人們就會想:咦,這是在寫那個事件呢,從一開始就誤以為是事實,再開始閱讀。
這才是重點。
”
江見先生本人也說這是一點小手段。
田山先生對老闆說。
“小手段?”
“是小手段吧。
我也不認為這有什麼不好。
而且像報上的文章,衆人在讀的時候,本來就會把内容當成事實吧?但實際上并非如此。
有些報道是錯的,也有些内容純屬臆測。
憑着記者那支筆,黑的也能寫成白的。
而所有的人都相信那就是事實。
我說的對嗎,老闆?”
這年頭,或許是有這樣的風潮。
老闆回答:
“幕府瓦解前,應該根本就沒有報道這樣的概念。
比方說,記錄事件的行為本身也是,寫成文章,大量印刷,目的是為了讓事實盡快廣為流傳嗎?這一點令人懷疑。
”
老闆望向櫃台。
櫃台上挂着許多舊時代的印刷品。
“不論是瓦版[21]還是錦繪,都是販賣的商品,因此沒有人會要求相關事實的正确性。
有趣一點才賣得好,那麼就寫得更有趣些吧。
不過随着印刷技術進步,盤商等分離出去以後,感覺狀況有些不同了。
”
“每個人都毫不質疑,視其為真實。
”
“是的。
我不認為發行者對此有所自覺,但讀者……”
應該是這麼想的。
老闆說。
“就是啊,沒有人懷疑。
江見先生就是把這一點當成一種技巧融入作品了。
”
技巧嗎?松岡先生自言自語似的喃喃道。
是技巧啊。
田山先生說:
“所以沒什麼不好。
雖然沒什麼不好,但我無法接受。
”
“您說那個技巧嗎?”
聽到老闆的問題,田山先生搖了搖頭:
“是因為上面寫的内容,與我所知道的事實不同。
”
“是因為有所渲染或改變嗎?”
不是的。
田山先生說,站了起來:
“而是更本質的問題啊,老闆。
專有名詞改變、故事背景換成别處、設定或道具等等不同,這些都無所謂。
如果改變這些細節,能夠傳遞出事實,一點都無妨。
江見先生的小說或許寫得很好,但裡面寫的不是我在長野的體驗。
裡面寫的……”
“是江見老師從田山先生的話中受到沖擊的事實……是嗎?”
老闆說。
田山先生站在原處,嘴角撇了下來,應道,嗯,沒錯。
“就是不太對,但我又說不出是哪裡不對。
那篇小說是根據真實事件創作的,也不像過去的戲作[22]、讀本那樣,從頭到尾都是虛構的,隻追求有趣。
那麼,問題果然還是出在文體嗎?小說家苦心孤詣發明文體,但這樣就行了嗎?”
換個文體,就會變成新東西嗎?田山先生問,老闆說沒那回事。
“不過,描寫新事物,或許需要新的文體吧。
我這樣的外行人實在不敢班門弄斧……不過如果尾崎老師的小說是以古時的文言文體來寫,應該得不到相同的感動,森老師的作品若是以摻雜口語體的輕妙文體寫成,給人的感受應該會大不相同。
”
“沒錯。
”
這時我遇到了莫泊桑。
田山先生握起拳頭,在空中揮了一下:
“我向松岡借了莫泊桑的書,有些被擊垮了。
書中平鋪直叙地記述着事物,然而讀者的心中卻會出現故事。
會出現心理變化,跟着一同哭泣、憤怒、同情。
沒有多餘的誇飾或渲染。
如果把它轉換成日語,會是什麼模樣?我必須要嘗試看看。
我的英語沒有上田那麼好,也沒有日譯的才能,但我還是想要親自翻譯看看。
”
松岡先生看着熱情演說的朋友,沉默不語。
看上去與其說是擔心,更像是困惑。
田山先生說,請務必把TheOddNumber賣給我,低頭行禮。
松岡先生的臉頰似乎抽動了一下。
“請擡起頭來。
我了解您的狀況了,但不巧的是,那本書已經沒有了。
”
“沒有庫存了嗎?”
“小店沒有多餘的副本,隻是将世上獨一無二、受到需要的書,賣給需要它的人。
”
“獨一無二……”
“是的。
”
“那麼老闆的意思是,比起我來,上田敏才是更适合擁有TheOddNumber的人嗎?”
“别這樣。
”
松岡先生制止田山先生,
“這事容易得很,既然如此,怎麼不早告訴我?我會告訴上田學長,請他把書借給你,直到你譯完為止。
國木田兄那邊,就請他再等一會兒,這樣就結了吧?”
“可是松岡……”
“這樣有什麼不妥嗎?擁有本身并沒有多大的意義吧?”
“但……”
抱歉插個話。
老闆以稍大的音量說。
“老闆……”
“我認為賣給上田先生是對的。
因為上田敏先生買下了這本書,它才能送到松岡先生和田山先生,以及想要那本書、可以從它讀出更多東西的人手上。
”
“沒有别的書嗎?”
松岡先生打斷老闆問。
“别的……書?”
“我跟田山不一樣,對莫泊桑感覺不到多大的驚奇。
”
田山先生把眼鼻口全擠到臉部中央,俯視着松岡先生。
“别那樣瞪我,我并不是在批評莫泊桑。
各人感受不同吧?不,我當然也肯定莫泊桑的作品。
它不是坪内逍遙[23]指出的戲作式的勸善懲惡小說,也不是啟蒙式的政治小說。
從這個意義來說,我認為它是非常當代的小說。
”
“就是說吧?坪内老師雖然提倡心理寫實主義,但終究未能親自實現。
這果然還是因為坪内老師無法創造出相應的文體之故吧。
若是如此,松岡……”
不是那種問題。
松岡說,站了起來:
“所謂寫實,就是描寫真實。
莫泊桑的小說确實也可以這樣去讀。
”
“也可以這樣去讀……意思是還有别的讀法嗎,松岡?”
“我認為它過度抒情了。
”
“喂,這話實在不像出自《抒情詩》的作者之口。
”
“不,我現在已經無法在抒發感情上找出意義了。
精選詞彙、雕琢文字,在文體下功夫……然後用它來吐露個人的感情,究竟又能如何?”
喂喂喂,田山先生整個身體轉向松岡先生,然後一屁股坐到椅子上。
“縱然此歌之形貌,此歌之遣詞,皆異于世間常規,此歌仍為抒發我思我想,屬于我的歌——你說說,這又是誰寫的?”田山先生說。
松岡先生眯起眼睛,答道,沒錯。
“《抒情詩》裡的詩,抒發的是我的思緒,所以我那樣寫。
但我現在說的,是我已經無法從如此抒發情感找到意義了。
”
你是出了什麼事啊,松岡?田山先生仰望朋友。
“沒什麼啊。
即便有,那也隻是我内在的變化,與你無關。
與文學或思想更是無關。
”
“我不這麼認為。
因為我就無法舍去我自己。
既然是我寫的,作品應該就刻畫了我的内在,既免不了會刻畫上去,也應該要刻畫上去。
問題是該如何使其變得普遍。
我是在說,我們需要這樣的技法。
我認為莫泊桑的小說可以成為踏闆。
”
原書的話是有。
這時老闆插嘴了。
“咦?”
田山先生有些狼狽地轉向老闆。
看來這兩位隻要專注于對話,就會忘了周圍。
不。
松岡先生并非如此。
他的态度絲毫沒有改變。
換言之,也許他是刻意如此。
“您說的TheOddNumber是英譯本,但法國出版的莫泊桑的原書,小店準備了幾冊。
收錄的作品雖然不同,但也有一些相同的作品。
TheOddNumber中所選錄的,似乎是莫泊桑的作品中較為健全的幾篇……”
“是法文嗎?”
要翻譯法文的話,那可難了。
田山先生搔了搔頭說。
“别說翻譯了,讀不讀得通都有問題。
”
“老闆也懂法文嗎?”
松岡先生問。
“不到精通,隻是略讀得懂,會話就完全沒轍了。
”
“那麼,您說的原書您也讀過了嗎?”
“是的。
”
“既然讀過莫泊桑的原書,表示老闆也讀過其他的法國文學嗎?”
“隻是作為嗜好淺讀。
”
“那麼,老闆也讀過左拉[24]嗎?”
“埃米爾·左拉嗎?”
“是的。
”
松岡往前跨出一步,
“老闆讀過嗎?”
“坦白說,我感覺左拉更容易理解。
雖然我生活在書堆裡,卻沒有所謂的文學素養,也許是這個緣故吧。
”
左拉,是那個左拉嗎?田山先生問:
“LesRougon-Macquart[25]的作者。
”
“是的。
莫泊桑應該也受到左拉的影響。
也就是所謂的自然主義。
”
“這我知道,可是松岡,你到底想說什麼?我實在不懂你在想什麼。
”
“衆所皆知,左拉提倡的自然主義文學形成法國文學的潮流。
莫泊桑就是在這股潮流中獲得肯定的作家之一,對吧?但是……這所謂的自然主義是否得到正确的理解、确實地被實踐,我感到懷疑。
隻是譯成日文的著作很少,我也不甚熟悉,所以也隻能含糊地說明。
”
老闆交抱起雙臂,似乎正在尋思。
他真的看不出年齡。
“我記得左拉原本書寫的是浪漫主義的作品。
他從ThérèseRaquin[26]開始轉換作風,深入挖掘人的内在,然後開始提倡起自然主義。
ThérèseRaquin是描述殺夫與不貞的故事,包括結局在内,是一部直指人心黑暗面的作品……但也因為如此,有些人認為自然主義就是不加隐諱,據實描寫人的内在,但我覺得似乎不是這樣。
”
怎麼樣不是?松岡先生問。
“左拉的自然主義小說,應該是基于科學理論的小說。
自然主義小說的定義,是遵循遺傳學等醫學理論或環境學等實證科學,根據科學、不違反科學的小說。
”
“是這樣的嗎?”
田山先生蹙起眉頭。
“我是這麼認為的。
LesRougon-Macquart的基礎也是遺傳學。
”
“可是小說是無法用科學說分明的吧?”
“無法說分明的是人。
”
松岡先生打斷說,
“人——人心确實是無法說分明的。
可是錄兄,科學是正确的。
科學理論一定都經過證實。
因為無法證實的事物,無法成為理論。
而且自然科學是理解自然法則的學問對吧?這是不可扭曲的。
我們也活在這個法則當中。
”
“是這樣沒錯,可是……”
“違反法則是錯的。
”
“是嗎?”
“當然是錯的。
你聽好,錄兄,這要是戲作式的創作,無論發生多少荒唐無稽的事,都可以自圓其說。
忍者變身癞蛤蟆、石頭在水上漂、樹葉沉入水底,都沒有問題,隻要有趣就行了。
但如果不是追求有趣……”
如果要描寫事實的話……
“若是寫下違反天然自然之理的事,那就是假的。
因為那種事絕對不可能發生。
”
“可是松岡,你先前不是才說過嗎?說人有時候……會看到不存在的東西。
就像我們錯過了這處書樓吊堂,你說人有時候看不見看得見的東西,還會看見看不見的東西。
”
“對。
人們往往稱之為神秘。
人有時會在大白天看到星辰,或看見妖怪。
”
妖怪……
“這……不算違反天然自然之理嗎?”
“是違反啊。
不過這完全是人的内在的問題。
在人的内在,即便是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