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生的事,亦會發生。
”
那不就是會發生嗎?田山先生說。
“對,會發生。
所以我才說人心是說不分明的。
人心就是如此暧昧模糊、捉摸不定的東西。
”
完全無法信賴。
松岡先生憤憤地說。
我……有些心慌起來。
“正因為如此,強調這些,描寫透過這些看到的世界,我看不出有何意義。
心啊情的,向他人陳述這些,又有何益?提供給公衆的作品,就應該是公衆的。
”
什麼抒情!松岡先生說道。
“就像老闆說的,我也認為自然主義文學是不違反科學的小說——不,是自然科學的文學式表露。
我認為應當要是如此,老闆。
”
松岡先生重新轉向老闆。
“請教老闆,那麼您說的左拉的書也在這裡嗎?也有他論述自然科學與小說關系的LeRomanexpérimental[27]嗎?”
有的。
老闆回答。
“可以把它賣給我嗎?我想要貫徹我所認為的原本的自然主義。
因此我想回歸基本,重新學習。
”
請務必把書賣給我。
松岡先生說。
老闆默默地走到櫃台旁邊陳列洋書的地方。
“這裡是書店,隻要客人想要,什麼書都賣,不過……”
老闆把手伸向架上,暫時停手,慢慢地轉向松岡先生。
“我認為這不是屬于您的那一本。
”
那張臉,我似乎在哪裡看過。
“當然,這或許是您需要的書——不,或許也已經不是您所需要的書了。
”
“什麼意思?”
“我想這意思——”
您自身最為明白。
年齡不詳的店主說道。
“您的目光……應該已經放在這本書以後了吧,松岡先生?”
老闆說道,從架上抽出一本書,靜靜地穿過燭台之間,來到松岡先生面前。
“我認為松岡先生所說的确實正确。
天下無奇事,然而人卻會看見不可思議之事。
在無奇事的世上看見不可思議之事,完全就是一種錯誤。
違反天然自然之理的事物,無非幻覺妄想。
”
但是……
老闆把書舉到臉旁,又放了下來。
“感覺到不可思議、知覺到幻覺妄想的人,亦屬于天然自然的一部分,不是嗎?”
松岡先生默然無語,隻是回視着我似乎在哪裡見過的老闆。
“世界隻是本然地存在着。
人亦複如此。
然則,人就是無法如實地去接受本然樣貌。
因為正如松岡先生所說,人是說不分明、是錯誤的。
因此人才會運用語言吧。
”
“語言?”
“無論述說或書寫,皆為咒術。
”
“咒術……是咒嗎?”
沒錯,就是咒。
老闆說:
“語言用來表現,卻并非表現的對象本身。
話語隻是音的組合,是通過組合數個音,讓人的心中顯現某物的咒文。
當咒文與現實相呼應時,人便會自認為理解了世界。
”
文字亦然——老闆說。
“文字是用來封住話語的記号。
我們會把寫在紙上的記号,在腦中變換成音。
組合文字、組合詞彙、組合文章,人便自認為稍微反映出複雜的世界了。
”
不過——老闆說着,視線移向坐着的田山先生,說:
“遠遠不夠。
”
“不夠?”
“不夠。
對于本然無為即充足完滿的世界,我們運用文章、詞彙、音節去表達、理解。
愈是試着精細地去表達毋須表達的事物……”
就愈會出現零碎的多餘。
“禅說不立文字,意指由于語言是可任意诠釋之物,故無法傳達真理,因而不通過文字去開悟。
這說的完全沒錯……其實語言什麼都未能表達。
不過少了語言,我們就無法認識世界。
”
那豈不是無可奈何了?田山先生說。
“是的。
因此絕不能對語言過信。
因為語言這樣的咒,光是發出,是無法作用的。
”
“果然不夠呢。
”
“是的。
述說的咒術,需要聆聽的咒法;記錄的咒術,則需要閱讀的咒法來補足。
”
“這個嘛,嗯,是這樣沒錯,不過……”
田山先生仰望松岡先生。
“無人聆聽的話語沒有意義,無人閱讀的文字,亦無意義。
老闆所說的事,非常天經地義啊,錄兄。
”
松岡先生如此答道。
“松岡先生說的沒錯。
一切言說皆是咒文,一切文字皆為咒符,一切書籍皆是封印了片斷的、不完全的世界的咒具。
要使這不完全的咒術完成,還是不能缺少閱讀這樣的咒法。
填補不足的,就是……”
聆聽與閱讀的人。
“唯有傳達至說不分明、錯誤的、暧昧模糊、捉摸不透的人的内在時,未表達任何事物的語言,才能夠化為具體,對吧?無論是和歌、新體詩還是小說,松岡先生和田山先生都緻力于鑽研傳達至人心的咒文。
”
“傳達至人心的咒文……?”
“是的,就是咒文。
無論是科學論文、短歌俳句、經典、新體詩、報紙新聞、小說……這些都是咒文。
隻是效用不同。
”
“說這種譬喻,到底有什麼意義,老闆?”松岡先生說,
“有無效用,全看接收的一方吧?畢竟不論是除魔咒還是伏火咒,這些咒文我都聽不懂。
”
祝詞[28]和經文也是,聽的人都不解其意吧。
松岡先生接着又說:
“咒文這種東西,隻要相信、崇敬,胡說一通也有效用。
如果說就跟這種玩意兒沒兩樣,我們也不必為了文體或表現而費盡心思了。
”
“沒這回事。
”
老闆不知為何,将視線從兩人身上移開,望向了我。
“譬如說……咒文可以讓妖怪消失。
這是為什麼?”
“咦?”
我忍不住驚呼,
“那是……”
“是因為世上沒有妖怪。
”
“啊,對。
”
沒錯,世上沒有妖怪。
“因為不存在,因此可以消滅。
但是如果咒文太蹩腳……連不存在的妖怪都無法消滅。
”
沒錯。
不管經過多久,芙蓉看起來仍像是妖怪。
我就是這麼感覺,沒辦法。
因為也無人為我唱誦咒文。
因此不管經過多久,我就是覺得芙蓉像妖怪。
“世上沒有妖怪,但有看見妖怪的人。
不,人就是會看見妖怪。
”老闆說。
看來還是被他看透了。
松岡先生老早就清楚這件事吧?老闆接着說:
“理所當然地看到妖怪的人,生活在沒有妖怪的世界裡。
而埃米爾·左拉叫人嚴密地描寫沒有妖怪的世界。
沒錯,世上根本沒有妖怪,這是當然的。
但如果舍去妖怪,還是一樣不夠。
”
“不夠……?”
“不夠。
因為看到妖怪的人,亦是沒有妖怪的世界的一部分。
而少了看到妖怪的人,認識世界的咒文亦無法完成。
”
田山先生——老闆喚道。
“田山先生是否就是想要補足這不足之處?”
“不足之處?”
“據我推測……那就是江見老師所寫的《十人斬》中的缺少之物。
”
“那……”
那是我——田山先生回答。
“當事人述說,而聽者聆聽。
那篇小說是以這樣的體裁書寫的。
但聽者……不是我。
而當事人也并非當事人。
那裡頭沒有事件。
事件在作品中已經變成了故事。
江見老師為了重現聽到事實時的沖擊,亦即為了讓它像是事實,安排了一個當事人述說。
但光是這樣無法構成小說形式,故又準備了一個聽者……全都是作者為了叙述故事而準備的精巧道具。
不過,對包括我在内的當事人而言,那依然是一起事件,不能是一則故事。
所謂故事,應該是在讀者心中生成的。
這種情況,我……”
“是的,安排一個田山先生的位置,應可填補不足之處。
”
“但……那不會就像松岡說的,變成無法一般化、沒有一般化意義的東西嗎?”
“我這個門外漢說這種話未免不知天高地厚,但我想憑田山先生的文筆,應該不會如此。
”
“為什麼?”
“因為您知道沒有必要據實去寫。
”
“據實……?”
“田山先生沒有必要身在作品當中。
寫得讓讀者能成為田山先生,不就行了?”
田山先生交抱起手臂,頂出下巴,蹙起眉頭,籲了一口氣。
“您是說……”
“沒錯。
要将事實描寫成事實,不需要僞裝成事實的手段,而必須設法讓讀者于内在生出事實,不是嗎?既然如此……”
“說的也是。
”
田山先生點點頭,仰望松岡先生後,站了起來。
“那麼,田山先生……”
您想找什麼樣的書?——吊堂主人詢問。
“嗯。
老闆,您現在手上左拉的LeRomanexpérimental,也隻有一本嗎?”
“是的,這也隻有這一本。
”
“那麼,請賣給我吧。
對先說想要的松岡感到抱歉,不過應該重新學習自然主義的,是我才對。
你說呢?”
松岡先生揚起眉毛:
“你不是不谙法語嗎?”
“我跟你不一樣,是獨學之人,總有辦法的。
而且你應該已經找到目标了吧?”
“莫泊桑呢?”
“TheOddNumber……我會用借來的書翻譯。
等我譯完了,再限期借給國木田。
”
“借?那又不是你的書。
”
“是這樣沒錯,不過松岡,怎麼樣?可以把買下那本書的權利讓給我嗎?”
“真沒辦法。
”
那麼,書就賣給田山先生了。
老闆說:
“松岡先生……”
“沒關系,我又……”
“不是的。
松岡先生,一定還有隻屬于您的一本書的。
”
“隻屬于我的一本書嗎?”
“是的,絕對……”
就在這當中。
老闆舉起右手,仰望挑高的天窗。
我随之一同仰望。
感覺就好像要被堆積如山的書的旋渦給吞沒了。
“要在這當中找到那一本嗎?”
“是的。
”
要清點總共有多少本書,是不可能的事吧。
已經無法以數量計算了。
那麼也隻能說是無數。
那是可以從這當中挑選出來的嗎?
挑選出那一本……
也許是這裡以外的書。
老闆說。
世上真的有這裡沒有的書嗎?我如此疑惑。
“您需要的書,多少本我都會賣給您,但您必要的書,應該就隻有一本。
隻要那一本就夠了。
”
“這樣嗎?”
“是的。
不過,現在尚無法決定。
”
“現在還沒辦法?”
“是的。
這隻是我的猜測,因此或許錯了……不過依我看,您現在正處于迷惘當中。
”
松岡先生沒有回答。
盡管他聰明又伶俐,一點都不像有所迷惘的樣子。
“就我聽來,您正準備踏上與田山先生不同的道路。
”
“……嗯,或許吧。
”
“松岡,你……”
田山先生一臉憂心忡忡,
“你有什麼連我都不知道的煩惱嗎?你……”
沒什麼好追究的。
松岡先生說:
“其實就像老闆說的,錄兄。
我已經失去了寫詩的熱情。
我想要以自己的方式實踐自然主義,卻實在是寫不出新體詩。
”
“那你要怎麼做?難不成要寫小說——不,你要走的是跟我不同的路吧?”
松岡說,我也不明白。
“因為人心是說不分明、錯誤的、暧昧模糊而捉摸不定的。
看來我的心中,也被妖怪給盤踞了。
”
松岡先生說完,輕笑了一下。
“那麼——”
老闆對松岡先生深深行禮,
“待您找到要走的路之後,請再度光臨。
”
“再來這裡嗎?”
“是的。
請務必再次光臨。
”
“為什麼要對我……”
沒有特别的意思。
老闆說,淡淡地笑,又說:
“還有小姐也是,如果不妨,也請再度光顧。
”
“咦,我以為老闆早就把我給忘了。
”
除了偶爾應聲之外,我隻是坐着而已。
“哪裡的話。
面對這兩位,我卻能毫不怯場,多虧了有小姐在場。
如果沒有旁觀者,事物甚至無法形成事件的輪廓啊……”
“我不懂老闆這話的意思,不過……”
我說我一定會再來。
“我這輩子幾乎沒讀過什麼書,所以兩人的話還有老闆的話,對我就是對牛彈琴。
我覺得有點不甘心。
”
“不甘心嗎?”
老闆愉快地說。
“嗯。
因為兩位先生雖然應該也有許多煩惱,但談論書本的時候,看起來樂而忘憂。
我也想要讀書,不想輸給他們。
女人就算讀書也沒關系吧?”
“當然了。
那麼……”
“請等一下。
”
這樣是不行的。
“我還沒有讀過任何書。
連一本都還沒有讀過,您就塞給我隻屬于我的一本書,這怎麼行呢?您剛才說人生隻要有一本書就夠了,對吧?”
老闆放聲大笑。
或許我被嘲笑了。
田山先生也面露笑容。
松岡先生看着書架,喃喃道:
“被唬過去了哪。
”
接着他望向為田山先生包裝書本的老闆,再問了一次:
“您到底是何方神聖?”
郁悶的心情不知何時淡薄了。
我隻是在逃避,因此狀況并沒有改變。
問題絲毫沒有解決,憂郁的心情應該也相同。
然而我已不再像今早那樣郁悶不已了。
我覺得就這樣回家,即便遇到什麼事,也可以輕松打發過去。
我在吊堂前和兩人道别。
要回家的話,方向一樣,但我就這樣朝寺院走去。
雖然去寺院也沒什麼事。
為什麼呢?
我忽然想去看看蓮花了。
五年後,明治三十五年[29]五月,田山花袋先生——本名田山錄彌,他的全新小說《重右衛門的最後》成為紅月叢書的第五輯上梓了。
那是以他親身體驗的事實為本而寫下的作品。
所根據的當然是他在長野見聞的事件。
《重右衛門的最後》大獲好評,鞏固了小說家田山花袋的名聲。
此外,田山先生從軍參加日俄戰争時,與森鷗外先生亦有交流,秉持自然主義文學推手的自覺,除小說之外,亦陸續發表評論和紀行文等作品。
并且,他擔任主編的投稿文藝雜志《文章世界》,亦邀請國木田獨步先生、島崎藤村[30]先生等赫赫有名的文士撰文,成為自然主義文學的堡壘,人才輩出,培育了許多作家。
然後。
就在《重右衛門的最後》發表五年後,田山先生于明治四十年[31]發表的小說《棉被》震撼世人,成為日本自然主義文學的代表性作品,永垂不朽。
當時,田山先生起初想要在吊堂購入的上田敏先生的藏書,居伊·德·莫泊桑的英譯短篇集《奇數》,據說後來借給了國木田獨步先生一個星期。
雖然我不清楚是否一星期後就歸還了,但兩人似乎分别翻譯了其中數篇。
然後松岡國男先生……
不,這又是另一段後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