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在家中,卻要躲起來讀書,真是意外地困難。
書并不厚,我原以為幾天就可以讀完了,沒想到竟花了三個月之久。
讀着讀着,年近歲逼,然後一個回神,新年已然造訪。
我一天讀個幾頁,有些日子隻讀到幾行,有時甚至隻能讀到幾個字。
我确實不習于閱讀,但我讀書的速度應該也并非特别慢。
都是因為擔心被家人發現,讀得提心吊膽之故吧。
一點風吹草動,我就阖上書本;一感覺有人,就把書藏起來,假睡或裝傻,不斷地重複這樣的行動。
把書帶回家時,我真是心跳得有如擂鼓,差點都要眩暈起來了。
就好像帶了違禁品回家一樣——不,在家裡,書确實是違禁品——教人心虛不已。
不過。
我帶回家的并非什麼不正經的書。
因為那是在明治女學校擔任英語教師的若松賤子[66]老師的作品。
書名叫《小爵爺》。
是若松老師将美國的伯内特夫人所寫的小說翻譯過來的,在幾年前風靡一時。
其實這或許是給年紀更小,而且是給男孩子讀的書,但我無論如何都想讀。
明治女學校在去年——不,新年已經過去了,所以是前年——失火焚毀了,而若松老師也在數天後過世了。
若松老師似乎原本就有胸腔疾病,但也是心勞使然吧。
我有幾位朋友在這所女校就讀,向若松老師學習。
也因為這樣,我身邊有許多人讀過這本書。
書鋪——吊堂的老闆推薦了我許多似乎有趣的書,但我碰巧在當中發現了這本書,無論如何都想讀讀看。
老闆說明,這本書原本隻有前半部出版,而且後半正在修潤的原稿也在大火中付之一炬。
老師病逝後,有人将雜志上刊登的稿件整理起來,最近總算出版了完整的作品。
既然如此,我也不算晚了别人一步。
也因為封面上的少年插圖有點像金太郎[67],所以讓人好奇究竟是什麼樣的故事。
雖然情節與我想象的截然不同。
而且不同的不隻是情節。
遣詞用句新鮮極了。
雖然每天隻能讀上一點點,但每次翻開書本,接下來的故事便能自然地進入腦中。
一點都不會忘記。
阖上書本時,書中世界的時間便停止了。
不過隻要再次打開書本,時間便又從停止的地方繼續流動起來。
世上還有比這更不可思議的事嗎?
這讓我覺得就好像生活在兩種時間、兩個世界一樣。
而且要去哪一個世界,操之在我。
因為隻要打開書頁,望向文字,那一瞬間,另一個世界的時間便動了起來。
多麼地奢侈啊!
就好像魔法一樣。
文章也非常易讀,就好像有人在對我述說——不,就像是自己在述說一樣——自己講述自己所不知道的事,或許這才像魔法,讓我覺得有些奇妙。
每一次讀,每一次都這麼感覺。
聽說《小爵爺》是以所謂言文一緻的當代書寫方式寫成的。
而且創造這種書寫方式的其中一人,坪内逍遙這位偉大的老師,也稱贊它寫得很好。
不過這是我聽來的,所以并不是很清楚。
雖然我未曾親晤,但一想到這是朋友的老師,多少有些關系的人所寫的作品,不知為何,我覺得好驕傲。
雖然連自己都覺得這種想法很幼稚。
也因為這樣,我完全沉迷于書中。
盡管是斷斷續續,但這三個月之間,我如同字面所示,耽溺于其中。
有時候就連阖上書本之後,我的心也飛進了小說世界,做起白日夢來。
當故事漸入佳境時,我身在現世,心卻流連在英國的房屋裡,不小心犯錯,惹來責罵。
讀完的時候,那感覺真是說不出的寂寞啊!
我甚至想要從頭再讀一遍。
沒辦法,畢竟這是我頭一回讀小說。
我遲遲無法從讀後的餘韻中醒來,新年道賀也魂不守舍,整個人飄飄然的。
我有一股想要向别人訴說這種心情的沖動。
不,光是訴說還不夠,我想要和别人一起讨論這本小說,但又不能在家中提起小說話題。
因為在這個家,小說是違禁品。
即令那是女學校了不起的老師所寫的作品,獲得極高的評價,也不可以。
那原本是異國的小說,翻譯的老師也是虔誠的基督教徒,而且教授的是英文。
不論若松老師的人品有多麼高尚,曾是薩摩武士的祖父都不可能認同。
如果被祖父發現,一定會被當場沒收,不是撕掉就是燒掉吧。
我絕對不願意這樣。
但我還是按捺不住。
我好想說出自己的感想,也聽聽别人的感想。
我反複尋思之後……決定找朋友見面。
新年的門松[68]都取下來了,而且這陣子我都安分守己,出門見個朋友應該不為過吧?
我思考了許多人選,最後是菅沼美音子雀屏中選。
美音子是醫師千金,曾在明治女學校向若松老師學習英文。
如果我沒記錯,以前我們也聊過《小爵爺》的話題。
而且她是良家子女,和她見面不用隐瞞家人。
我請家中老仆跑一趟,捎話詢問能否明天中午在甜食鋪碰個面。
美音子欣然允諾。
這天晚上我遲遲無法入睡。
感覺就好像要去和男士幽會一樣。
當然,我不曾與男士幽會,所以這隻是想象而已。
我想着小說的主角塞德裡克,結果他變成了夢境,夢與現實交融在一起,我總算睡着了。
因為這樣,明明睡得很淺,我卻醒了個大早,因為無事可做,便匆匆收拾穿戴好,很早就出門了。
悠閑地走去就行了。
街上的人潮比想象中的多,尤其有許多牽小孩的婦人。
應該隻是跟母親快樂出遊,然而每個孩童的表情卻都是說不出的怪異。
他們有如驚弓之鳥,膽戰心驚,總之不是歡欣期盼的模樣。
這時我想到了。
難怪,今天是拜閻魔的日子。
是地獄大門開啟,全帝都的閻魔堂開龛供人參拜的日子。
母親們一定是要帶孩子去看可怕的閻魔,告訴他們如果說謊就會被拔舌頭。
我隻見過增上寺的閻魔大王,那張臉确實駭人,雙眼暴睜,血口大開,這要是年幼一點的娃兒,肯定會被吓哭的。
原來如此,他們就是知道接下來要去看可怕的東西,才會露出這種表情。
就連初次拜閻魔的孩子,也依稀察覺不妙了。
我感到莞爾。
同時也覺得有些滑稽。
雖然我不知道實際上有沒有地獄,但祠堂裡祭祀的閻魔大王都是木造的。
用那木造的雕像吓唬孩童,恐吓說閻魔大王會拔舌頭,似乎也算是撒謊的一種。
為了要小孩不敢撒謊而撒謊,難道就不算撒謊嗎?
我穿過小橋,走過護城河畔。
路邊開着許多水仙花。
水仙花是我頗為喜愛的花朵。
我漫不經心地看着這些冰清玉潔的花朵,忽然想到一件事。
《小爵爺》的故事背景是美國和英國。
當然我沒有去過,也不曾在哪裡見過,卻不知為何,并不感到全然陌生。
也不是看着插圖想象。
看着美麗的圖畫,我覺得很棒,但不認為那是真的。
也不會像兒童故事那樣,覺得好似跳進了那些畫裡。
畫就是畫。
但是沉迷在書中情節時,小說中的登場人物确實地活着。
但他們究竟是活在何處、生活在何處?在我的腦中,所有的一切感覺都與這個現實沒有兩樣。
英國也有水仙花嗎?
也許沒有。
如果沒有,那麼《小爵爺》的世界裡的人,應該不知道水仙花綻放的風景吧。
不過……我覺得至少這三個月之間,每個夜晚我所化身的《小爵爺》的塞德裡克,應該知道水仙花。
但真正的塞德裡克知道嗎?
真正的塞德裡克究竟是誰?
那是故事,所以塞德裡克并不存在嗎?
如果不存在,這三個月來讓人興奮期待的體驗……究竟是什麼?
我更覺得不可思議了。
我離開護城河,穿過小徑,又來到大馬路。
路上有孩子在哭。
母親或哄或騙,或是呵斥。
那孩子一定是不想去拜閻魔吧。
沒有人願意專程去給可怕的東西吓唬。
沒多久,母親開始利誘“去就買糖給你吃”。
我邊過馬路,邊疑惑如此不擇手段也要把孩子帶去,到底有什麼意義?
看到甘月庵的招牌了。
這是新開的糕餅鋪。
我未曾來過,但聽說幹點心很好吃。
不過可惜的是,這裡沒有糖賣,所以那孩子隻能去其他地方買參拜的獎賞了吧。
那家店的旁邊設有小小的甜食鋪。
花朵形狀的糯米粉糕點,配上煮過的紅豌豆和寒天丁,再淋上蜜糖做成的甜點,非常美味。
我提心吊膽地打開店門。
美音子已經到了。
我還以為自己早到了一些,因此大感意外。
“咦,塔子,你來得真早。
”美音子說。
“美音子才是,怎麼這麼早?”
“我不想待在家裡。
”美音子柳眉深鎖。
看起來不是很開心。
一點完東西,我立刻問她怎麼了。
其實我很想快點說出我那不可思議的讀書體驗,但氣氛不容許我這麼做。
“我跟父親吵架了。
”美音子說。
“吵架……?”
“對,吵架了。
”
“不是挨罵?”
不,是吵架。
美音子強調說。
我以為,吵架隻會發生在地位對等的人之間。
美音子認為她與男士,而且與父親地位對等嗎?
“這跟地位無關。
”
“無關?”
“如果做錯了事,挨罵是理所當然。
尊敬長上也是天經地義的事。
不過對的事情就是對的,不對的事情就是不對的,不是嗎?”
“沒錯。
”
“那麼,在判别事物的對錯時,與地位無關。
父親搞錯了,所以我糾正他,然而他怎麼也聽不進去。
所以……”
“吵架了?”
吵架了。
美音子語氣強硬地說了第三次。
真教人羨慕。
如果能以這樣的口吻,堂而皇之地與祖父或父親争論,真不知會有多爽快。
我問美音子和父親争論什麼,美音子說心理學。
“心……理學?”
“塔子,你知道心理學嗎?”
不知道。
“我對性理學、心理學很感興趣。
”美音子說。
“對不起。
”
我完全不懂那些是什麼。
既然有個“學”字,應該是學問,但我和學問向來無緣,所以也無從推測起。
“你知道元良老師嗎?”
“不知道。
我……我跟美音子你不一樣,對許多事都不是很懂。
”
“元良勇次郎[69]老師是東京帝國大學的教授。
他也曾經到明治女學校教課,我聽了他的課,然後湧出興趣來了。
對了,塔子。
”
你覺得直書的文字和橫書的文字,哪一種比較易讀?美音子問道。
“不是都一樣嗎?”
“是嗎?嗯,橫書的大部分都是英文呢。
不過日文也是可以橫書的。
”
“甘月庵的廣告牌也是橫書的。
”
“隻有三個字,不能比較啦。
而且那其實好像隻是一個字換一行而已哦。
不過,直書和橫書還是不同的。
你不覺得很有趣嗎?”
“是嗎?”
我不太懂這有什麼意義。
“我們平常不會去想這些對吧?不過,任何事物都有它的理由,隻要知道理由,就可以去改變。
隻要實驗就知道了。
”
“知道?知道理由嗎?呃……”
什麼的理由?
心情的理由。
美音子說。
“心情?”
“心的活動……或是說精神?為什麼會這樣想、對什麼事如何感覺的理由。
也就是心的道理。
”
“所以才叫作心理學嗎?”
“沒錯。
你懂了嗎?物的道理叫作物理學,所以心理學就是精神的物理學。
”
“好難哦。
”
總覺得跟不上。
這種學問是要做什麼呢?這種學問與美音子和父親吵架,有什麼關聯呢?我隻是混亂極了。
“你說的心理學……這種學問有什麼用處呢?”
故作聰明也沒用。
畢竟不懂的事情就是不懂。
“這……”美音子睜大了眼睛,露出有些為難的表情,“像是……可以治療心病,或是消除郁悶,提高專注力……不,不對。
”
“不是嗎?”
“雖然也是,但比起這些功效或功能……沒錯,心理學更可以看透人心,或是解明人心的機制……”
“可以看透人心嗎?”
那不是靈術或仙術那一類的嗎?如果是使用天眼通或讀心術等神秘不可思議的魔法的靈術師,我曾經聽說過。
不行,這樣不行。
美音子搖搖頭說。
“什麼東西不行?”
“我無法好好地說明。
這表示我的理解完全不夠。
我就是這樣,才赢不了父親。
”
“赢……”
多麼大膽的發言啊!
“我父親說那種東西都是騙人的,就跟催眠術一樣。
”
“催眠術?”
催眠術不正是一種靈術嗎?
催眠術也不是那種可疑的東西。
美音子說:
“街頭藝人什麼的都把催眠術當成表演,在小屋裡演出對吧?雖然我也不太清楚,但那些都是有機關的,說穿了就是西洋魔術。
而且,催眠術和占蔔看相也不一樣,是符合道理的。
”
“咦。
”
又搬出道理來了。
“可是,令尊是醫生吧?”
他是個庸醫。
美音子咒罵說。
這話教我無從應答。
“催眠術和心理學,都是可以幫助人們治病的不折不扣的學問,然而父親卻把它們跟迷信混淆在一起,明明是醫生,思想卻嚴重落伍。
”
不可能是這樣。
美音子以前說過,她進入明治女學校以後,受到對方的影響最大的,就是也身兼校醫的荻野吟子[70]老師。
荻野老師是日本第一位官方認可的女醫師。
美音子很崇拜荻野老師,之前就宣稱也要成為女醫師。
聽到她的志向時,我覺得那就像癡人說夢,但聽說美音子的父親很支持女兒這略顯輕率的目标。
要是一般的父母,聽到女兒這樣的志向,隻會一笑置之。
在這個時代,婦人要成為職業人士,參與社會,本身就極為困難,然而美音子卻想要成為女醫師,而她的父親也接納女兒這種破天荒的志向,不可能思想落伍。
如果美音子的父親叫思想落伍,那麼我家說女人不需要學問的祖父,還有一口咬定女人除了嫁人以外别無出路的父親,豈止是思想落伍,到底該算是什麼?
我這麼對美音子說。
“可是,塔子你父親是官吏啊。
我父親雖然是鎮上大夫,但好歹也是個醫學博士呢。
卻無法區别自然科學與街頭表演的迷信,真是太荒謬了。
不過,無法據理反駁的我,也不夠成熟。
”
“我不這麼覺得。
”
如果說美音子不成熟,那我該怎麼辦?
我覺得隻是讀了給孩童看的小說便興奮不已的自己實在幼稚,有些自憐自艾起來了。
“美音子,你當然還想當醫生吧?”
“我沒有放棄呀。
不過覺得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