途很遙遠。
荻野老師也說從她立志成為醫師,直到通過考試,花了十五年之久呢。
我聽說那是一段很坎坷的過程。
荻野老師出來開業時,都已經超過三十歲了。
像我,還早得很呢。
”
确實,我認為美音子很優秀,但不像吃過什麼苦。
雖然這樣的想法相當失禮。
“許多人效法荻野老師,這十年左右參加考試的人也變多了,也有人取得執照,但開業的女醫師依然寥寥無幾。
而且多半都是婦科。
”
“美音子不是想要當婦科醫師嗎?”
我聽說由于許多婦女不願意讓男醫師診療,所以才會開放機會讓婦女取得醫師執照。
這個嘛,美音子手扶下巴,看起來有些老成:
“有許多人誤認為女醫師就是産婆,但婦科醫師并不一定是助産師。
而且我從一開始就不打算當婦科醫師。
”
“原來是這樣啊。
”
所以才會說到心理學啊。
美音子說。
“那個心……理學,也是醫師的領域嗎?”
“我認為遲早會納入醫學。
隻要能解開心的道理,一定能成為治病的方法。
催眠術也是如此。
”
“這……樣嗎?”
聽到催眠術,我實在是甩不開靈術家施展可疑法術的印象。
我猜想美音子的父親應該也是如此。
“美音子,我實在不是很懂,不過如果心理學和催眠術是不折不扣的學問,那麼學習它們,就可以變成醫師嗎?”
美音子沉默了一下,回答說“不能”。
“醫術開業考試是不一樣的東西。
所以我想要走的路,比成為一般的女醫師更遙遠。
現在的我,連醫校或帝國大學都無法進入。
即便能學習,也不知道能否通過考試。
而且我是女人,世人的不認同與偏見的高牆更厚。
要打破這堵高牆,非常困難。
最重要的是,我連一個鎮上大夫都無法說服。
況且那還是我的親爹。
”
美音子接着滔滔不絕地說起應該是她平日就在思考的種種想法,像是提升婦女地位問題、對因循守舊觀念的不滿,甚至是廢娼運動等等。
美音子的話有許多令人贊同之處,而且對于平日隻能隐藏不滿而度日的我來說,她的口吻令人直想大呼快哉,但其實我隻能理解一半左右,隻是不懂裝懂地點頭而已。
而且我覺得這好像不是應該在甜食鋪聊的内容。
這要是一場議論,或許還像個樣子。
書生就經常在店裡與人高談闊論。
但我隻是在一旁應聲附和而已,因此就像是參加演說會的聽衆,或課堂上的聽講者。
難得來吃甜點,都食不知味了。
說了約半刻左右,美音子驚呼:
“啊,抱歉。
都是我在說。
這麼說來……塔子是不是有什麼話要跟我說?”
“沒什麼,沒關系。
”
總覺得整個人畏縮了。
事到如今,我怎麼好說什麼我讀了一本小說覺得很有趣,塞德裡克的逆境完全相形失色了。
我沒有話題,對話無法成立。
店很小,不好久坐下去,因此我們就此道别。
天色也顯得不太對勁。
早上明明萬裡無雲,然而現在天空的蔚藍卻徹底淡去,雖然沒有雲,但頭頂一片純白,甚至讓人懷疑是不是要下雪了?
我和美音子道别,回到護城河處,但不想就這樣回家。
我就像個稻草人似的站在護城河邊,看着水仙。
我看得出神,《小爵爺》、拜閻魔、心理學、催眠術等等,無關的各種事物渾然一體地浮現腦海,讓我的心情變得說不出的奇妙,感覺都快弄不清楚自己置身何處、在做什麼了。
每一樣都不是我的真實體驗。
所謂的心理學,即使是這樣的心,也可以看透嗎?看到的人會怎麼想呢?
一直站着,會着涼。
雖然跨出了步子,腳卻不是朝家的方向走去。
我等于是維持着出神的狀态,漫無目的地往前走,完全不知道經過了哪些地方,心不在焉地對街景等其他一切視若無睹,回過神時,已置身寬闊的坡道途中。
沒錯,就是前往吊堂的小徑入口一帶。
是我好幾次想去那家奇特的書鋪,又停下腳步,最終依舊折返的那個地點。
我是已經養成了在這裡停步的習慣嗎?
明明今天沒有任何事物阻攔我。
——那麼,繼續走下去吧!
我覺得隻能去了。
懷着如此半吊子的心情,即使回家,也隻會讓自己難過。
我不像美音子那樣強悍。
聽過她那些強而有力的言論後,感覺隻是看到父親和祖父的臉,心就會萎靡下去。
我經過小徑。
很快地,吊堂的威容映入眼簾。
這是一棟總是融入風景,很容易就會錯過的建築物,但今天卻顯得格外醒目。
三個月沒來了。
可是……景色與上次來的時候有些不同。
吊堂前停了一輛人力車。
車旁蹲着疑似車夫的人,正在吞雲吐霧。
我有些躊躇。
雖然隻要穿過車子前面進去就行了……
結果夥計撓小弟眼尖地注意到我。
他是躲在替代廣告牌的簾子後頭吧。
撓小弟口中驚呼“咦、咦”,小跑步穿過人力車,靠了過來。
“塔子小姐,真是稀客。
”
“你還記得我。
”
怎麼可能忘記呢?撓小弟蹙起秀麗臉蛋上的一雙眉毛:
“小的隻要客人光臨過一次,就絕對不會忘記。
塔子小姐不是都來過兩次了嗎?對了,今天隻有您一個人?”
“我一個人來的。
”
“已經不需要人作陪了呢。
過了年,長大了一歲嗎?”
“咦!”
這少年應該才十二三歲,卻這麼牙尖嘴利。
“給您拜個晚年,恭賀新年。
”
神氣的小夥計行禮道,然後說“請進”。
“不是有客人嗎?”
“雖然來了位不得了的客人,但塔子小姐也是客。
讓客人在外頭等,我會挨老闆罵的。
”
撓小弟掀起簾子,請我入内。
才一開門,便聽見洪亮的聲音:
“所以到底是怎麼樣呢?說話這麼模棱兩可,太不像你了。
”
是叱喝般的語氣。
我一時弄不清楚狀況。
那聲音很陌生,而且老闆不會這樣說話。
但是在書鋪裡對老闆厲聲叱喝,我無法想象是什麼狀況。
“你說啊,那催眠術不是騙人的東西嗎?”
眼睛熟悉暗度了。
然後我更加吃驚了。
因為店裡坐着一位從那聲音完全無法想象的紳士。
與老闆針鋒相對的老先生年紀應該超過七旬,穿着高級的西服,一頭白發往後梳,體态英挺。
老先生望向我說:
“咦,你這兒也會有這麼可愛的客人啊。
真教人驚訝。
”
他的外表和口吻完全不相稱。
總覺得好像有另一個人在旁邊說話。
老闆一如往常地說:
“咦,塔子小姐,歡迎光臨。
”
我行了個禮,老先生說:
“不好意思啊,可以稍等我一會兒嗎?等我把這事談個水落石出。
書不會跑掉,還請小姐擔待些。
喂,小夥計,椅子,還有茶。
”
撓小弟以不必要的恭敬态度說“遵命”,跑進裡頭去了。
“可是啊,這年頭連這樣的小姐都讀書嗎?”
“咦,這真不像是大人會說的話。
難道您反對婦女求學嗎?”
“胡扯,這是好事啊。
求知向上是不分男女的。
勤學是好事,大大的好事。
往後要是肚子裡沒點墨水,連工作都找不着喽。
這次呢,本石町的日本銀行也要錄取婦女行員,卻為了沒廁所而鬧得天翻地覆呢。
哎,立場上,談到立法、條例那些的,是沒法随便開口,但我可是贊成的。
”
雖然語氣粗魯,但這位老先生的思想似乎進步得驚人——盡管他的年紀應該比祖父還要年長。
這樣的話,以前這位老先生的頭上應該也曾經頂着發髻喽?
不管是書還是什麼,能讀就盡量讀。
老先生說道:
“抓緊大好年華啊,小姐。
”
老先生露出溫柔的笑容。
“不管怎麼樣,可以做想做的事,是件好事。
幕府瓦解前,就算想讀書,也不識字嘛。
就算會讀寫,也沒地方買書。
就算有得賣,也買不起。
就算買得起……”
老先生擡起頭來,仰望聳立于四方的書架。
“也沒這麼多書啊。
這景象你覺得如何?多成這樣,不覺得都想罵聲混賬了嗎?”
“這回是混賬嗎?”老闆苦笑。
“怎麼不混賬?不過,我這人根本不讀什麼書嘛。
被逼着閉門蟄居的時候,實在是閑到發慌,為了打發時間,才勉為其難地拿來翻翻。
這種悶死人的東西,真的連看都不想看到。
教人作嘔。
”
“聽聽大人這話,把書貶得一無是處呢。
哎呀,原來是這樣嗎?但您老卻三不五時光臨這家隻有您讨厭的書的小店……明明您應該忙得分身乏術吧?”
都怪你不出門。
老先生說:
“我說啊,本來我不應該這麼忙的。
我可是都決定要隐居了。
隐居就該像閑雲野鶴,然而不停地有人找上門來,然後每個上門的都給我帶來麻煩事,教人沒轍。
我真想告饒了。
所以了,我動不動就上這兒來,算是一點回敬。
”
“回敬到我身上?那我還真是池魚之殃呢。
”
“獨麻煩,不如衆麻煩喽。
”
“況且,雖然我像這樣幽居此地,但大人并非隐居之人,而是樞密顧問官,忙碌是當然的啊。
”
他們還不肯放我走啦。
老先生說。
既然說是樞密顧問官,那麼這位老先生地位非凡喽?我想問端椅子給我的撓小弟,卻錯失了機會。
“去年我也吵着要辭官。
”
“上回您說要辭官,反而升了從二位[71]。
位階更上一層樓了。
”
那真是适得其反哪。
老先生搔了搔頭。
既然是從二位,這位老先生一定是高不可攀的人物。
“他們任意升我的位,維持原職。
喂喂喂,那根本不重要啊。
還有,别再叫我什麼‘大人’啦。
你為什麼老是用我讨厭的稱呼叫我?不會是故意的吧?”
“我隻是克盡禮數,若不合您老的意,我改過便是。
那麼,勝先生……”
“勝先生……”
是勝安芳樞密顧問官——前幕臣勝海舟[72]大人嗎?如果是的話,那真是相當不得了的大人物。
連我這樣一個小丫頭都知道他的大名。
“喂,你吓到這位小姐了。
沒錯,我就是勝,但隻是個隐居的老呆瓜,沒什麼好怕的。
品秩、爵位那些,就像是兜裆布的花紋,有沒有都無所謂。
”
在妙齡婦人面前,怎麼能說什麼兜裆布呢?老闆說。
“哎呀,失言。
不過有怨言的話,去對伊藤說吧。
是他在我的兜裆布上弄花紋的。
我才不想要那種玩意兒。
”
他所說的伊藤……
應該是前些日子組成第三次内閣的伊藤博文内閣總理大臣。
我已經吓得啞口無言了。
“廢話少說。
那,那催眠術到底是怎麼回事?”
對了,催眠術。
我一進門,就聽見了催眠術。
我不清楚問題的主旨,因此難以回答。
老闆說。
“怎麼會?你隻要回答是不是騙人的就行了啊。
”
“這個問題……怎麼會來問我?”
“還不都是因為你淨知道一些愚不可及的無聊事。
”
老闆狀似困窘地再看了我一眼。
就算看我,我也愛莫能助。
不過,因為我剛聽過美音子的熱烈演說,對老闆的見解極感興趣。
“這種問題,不是更适合去請教哲學館的井上圓了[73]先生嗎?”
“說到這個,”勝先生撇了撇嘴,“兩年前那兒不是失火了嗎?燒個精光,新的校舍才剛落成呢。
然後那小子為了陳情私校畢業生的教員無資格認定什麼的,忙得不可開交。
不知道是不是這緣故,他不肯認真回答我。
怎麼說,那個妖……”
“妖怪。
”
“就是那個。
那裡頭應該多少也有你的鬼主意,不過那是在說……迷信、騙術、惡俗那些東西不好對吧?那所謂的妖怪研究。
”
似乎是呢。
老闆答道。
“那剛好。
我問他:怎麼樣,催眠術是妖怪嗎?他說是。
我進一步追問:那催眠術是迷信喽?結果他居然說不是。
”
“哈哈……”
“哈什麼哈,哪有這種随随便便的回答。
”
“并不随便啊。
因為根據圓了先生的主張,妖怪也有僞怪、誤怪、假怪、真怪等種類之分。
簡而言之,并非全是騙人的……”
那麼是真的喽?勝先生打斷老闆的話。
“恕我直言,勝先生實在太性急了。
”
“傻瓜,江戶子本來就是急性子。
我完全不懂怎麼會是那樣。
”
“您老也真是教人頭疼。
所以了,勝先生想知道催眠術的什麼?”
“是要不要禁止的問題啦。
”
“禁止……”我忍不住出聲了。
“是啊,小姐。
據說最近愈來愈多宣稱能用那種神秘心理學的法術治百病的江湖術士。
然後像我這種人,一聽到催眠術,就會想到魔術啊、魔法……不是有那類洋人的藝人嗎?”
是指快樂亭布拉克[74]先生嗎?老闆說。
好奇妙的名字。
“那是說書的嗎?”
“起初是說書的,後來似乎拜入三遊亭[75]門下。
似乎也在翻譯英國小說或寫作。
”
那家夥就像個藍眼狸貓。
勝先生說:
“他也會搞那個吧?催眠術。
”
“是的。
”
“是這樣嗎?”我忍不住又插嘴了。
美音子也說了一樣的事。
不過她大力主張那些表演技藝與催眠術不同。
“那不是以前說的幻術之類的嗎?乞讨的藝人用來糊口的雜技。
”
“這個嘛,我是覺得有些不同。
”
“都是表演吧?”
“是的。
”
“跟所謂治百病的催眠術不一樣嗎?”
是一樣的。
老闆回答。
“那就是騙人的吧?”
“也無法像這樣一概否定吧。
”
看吧!勝先生轉向我,不高不低地舉起雙手,做出目瞪口呆的動作:
“一點都不得要領。
你認為呢,小姐?”
“呃,有沒有道理……或是否經過學問的證明……”
我甚至連拾美音子的牙慧都辦不到。
因為我根本沒有認真聽。
應聲之後,我才想到對方不是我可以随便回答的對象。
臉頰火燙起來。
一定整個紅透了。
“是啊……”
但勝大人卻把我笨拙的發言當成一回事。
“去問學者,得到的回答也一樣。
而且像榎本也說,催眠術是叫什麼的德國醫生,根據叫什麼的理論發明的。
”
“榎本武揚[76]先生嗎?”
“對。
那家夥居然拿足尾的礦毒事件[77]當借口,辭掉大臣跑掉了。
他閑得很。
”
不是引咎辭職嗎?老闆說。
是在說前任農商務大臣榎本先生吧。
“他跟我一樣,以前是在幕府做官的江戶子,誰曉得他心裡頭其實是怎麼想的。
而且就算他辭職了,礦還不是照挖?”
“真是糟糕呢。
”
“是很糟糕啊。
确實,銅礦從舊幕府時代就在挖了,但挖也要講究方法吧。
提倡先進高效,我也能理解,但未免挖過頭了。
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