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才會出現毒害。
一個小鬼在池子裡撒泡尿,裡頭的鲫魚也不會死,但每個人都把水肥往裡頭倒,管他是泥鳅還是鲫魚,都要被活活給臭死。
”
這比喻也太蠢了哪——勝先生自說自笑起來。
“他不該辭職,而該想法子解決問題才是。
總之,那個榎本說,那是……叫什麼來着,梅……”
“是不是mesmerism?”
“對對對,”勝先生拍膝,“就是那梅斯什麼的。
”
“是指動物磁力嗎?是啊,說到這個的話,又……”
“又不一樣了嗎?”
“不,并沒有不同。
動物磁力說,是德國醫師梅斯梅爾[78]發現的原理。
不,說是發現或原理,聽起來像是真的,但其實它尚未得到證明……”
“沒有被證明嗎?”
隻能說正在研究呢。
老闆回答。
“榎本自負精通舍密[79]嘛。
他是個舍密通。
”
“催眠術跟化學沒什麼關系呢。
”
“什麼?沒關系?”
榎本那家夥,居然糊弄我。
勝先生說。
“梅斯梅爾的思想,反倒是接近圓了先生吧。
簡單地說,就像是驅逐惡魔——這是西洋的驅邪,不是把它當成迷信,也不是用一句信仰帶過,而是以純粹的自然科學的角度去理解,結果就導出了磁力。
”
“驅邪?”
“是的。
梅斯梅爾認為,包括人在内,動物皆帶有磁力。
隻要操縱這磁力,就能治療疾病或障礙……”
慢着、慢着。
勝先生打斷說:
“嗯,那番道理是真是假都不重要。
可是啊,喂,磁鐵這玩意兒,我也知道啊。
可是磁鐵跟催眠術沾不上邊吧?催眠術是會讓人睡着吧?”
不是睡着。
老闆當下回答:
“那不是睡眠,而是催眠。
這是譯語造成的混淆呢。
受試者看起來像是睡着了,但并不是進入睡眠,而是讓平時表現在外的心的部分暫時休止,然後對更深層的心去述說。
将人導入這種狀态的技巧,就叫作催眠術。
”
“心哦……”勝先生似乎難以信服。
“梅斯梅爾的弟子皮塞居爾發現在動物磁力的實驗中,受試者進入了催眠狀态。
然後,嗯,發現也具有治療的效果。
”
“治療什麼的效果?”
百病。
老闆這麼說。
勝先生的眼睛瞪得老大:
“真的嗎?”
“我不知道。
不過,催眠術是讓心的深處完全暴露出來,因此通過與心的深處對話,或許可以了解平時不會意識到的事,或許也能加以改變。
不過我認為,是不是磁力姑且不論,除非假設有那類特别的東西,否則無法期待更進一步的發展。
不過這隻是門外漢的看法而已。
”
“還門外漢,你每一門都插上一腳吧?”
“我并沒有進任何一門。
不過先不論磁力雲雲,如果具有治愈精神失常的效果,那麼比方說瘋癫或是狐狸附身那類問題,或許也可以得到緩和或治愈。
”
“你是說腦病、神經病、精神病那些嗎?那些病可以用那梅斯什麼的治好嗎?”
那些都是各不相同的疾病啊。
老闆說:
“以學問來說的話,更應該是……心理學吧。
心理學目前似乎被歸入哲學的領域,不過也并非與醫學無關。
”
“那是心的問題嗎?”
“是心的……道理對嗎?”我說。
雖然是現學現賣,但這次我的發言多少經過理解。
“就像塔子小姐說的。
東京帝國大學的元良老師,就是專家。
”
是美音子提到的老師。
兩位的對話裡出現認識的名字,讓我松了一口氣。
不過就是剛剛聽說而已,但不知為何,我還是覺得可以跟上話題。
雖然可能隻是錯覺。
“所以,嗯,如果将之視為心理學的範疇,或許也會有某些成果……但如果是mesmerism——動物磁力說,這個磁力似乎很棘手。
如果當成動物磁力說,就會變成能治百病。
此外,如果能讀出他人的想法、感應他人的心、看見不存在的東西,那已經是仙術或靈術了。
還有,也可能與spiritualism混淆在一起。
”
“那是什麼?”
“該叫作精靈學嗎?神靈……應該不是,嗯,是招魂術吧。
就像狐仙那類的東西。
”
“那就是假的哪。
”
是假的。
老闆說。
原來是假的嗎?
“扯上那招魂術的話,跟占蔔及宗教也不無關系了。
”
“問題就在這裡。
”勝先生說,“最近不是有那類流行神[80]嗎?那些術士也挂起催眠術的招牌來了。
還有醫生。
如果說能治百病,那确實是醫生的領域。
但術士作法和醫術居然一樣,這實在難以苟同。
然後,收費高得教人咋舌。
要是能治好也就罷了,但如果不能,就是任意破壞公共秩序、善良風俗的詐騙行為,是淫祠邪教之類了吧?”
“所以才說要禁止嗎?”
“沒錯。
可是催眠術到底是什麼,我一直弄不明白。
不過聽完你剛才的話,我有些懂了。
全面禁止,等于是一竿子打翻一船人。
表演的催眠術,嗯,放任它去也就罷了。
至于心理學或精神病那邊的領域,或許是有用的,也有研究的價值吧?”
“是的。
”
“但除此之外的東西,就是詐騙。
”
“我一介賣書的,也不好就此一語斷定。
”
“去你的一介。
原來如此,圓了那家夥也是這個意思啊。
說是催眠術,有些是迷信,但有些可以用在醫術上,是這麼回事吧?”
“我想這樣理解是對的。
”
那,暫時就不禁止了。
勝大人說:
“這麼複雜的事,沒有官員能理解,内閣也全是些傻子,底下的更是不知變通。
隻要多少有點益處,也隻能暫時靜觀其變了。
”
好,我懂了——勝大人果決地說,站了起來。
“看吧,我跑這一趟不是值得了嗎,吊堂?”
“您要回去了?”
“要回去了。
這位小姐都等得不耐煩了。
”
“小店也有催眠術的書。
”
“誰要買什麼書?”
勝大人豪快地說完,大步往門口走去。
經過的時候,勝大人說:
“小姐是薩摩武士的孫女嗎?”
我大吃一驚,甚至無法回話。
老闆和撓小弟站在一起行禮,我也急忙起身施禮。
我一直低着頭,直到聽見關門聲。
我擡起頭來,轉向老闆說,真是個身份非凡的客人呢。
是很非凡。
老闆笑着說:
“不過,我和勝大人交情很久了,卻從來未能蒙他惠顧任何一本書。
”
“哎呀。
”
“我們從這家書鋪開張前就認識了,因此勝大人如果不是那樣了不起的身份,應該可以算是朋友……不過自稱那位大人的朋友,未免太擡舉自己了。
因此,勝大人還是客人,但不是店裡的客人,而是我個人的客人。
然而卻讓店裡的貴客塔子小姐久等,真是抱歉。
”
“沒關系的。
我剛好和朋友聊到催眠術和心理學的話題,所以聽得興味盎然。
”
“塔子小姐的朋友,是與您同齡的小姐嗎?”
“對。
”
您的朋友一定很傑出。
老闆這麼說。
我也有點這麼覺得,不過不可能比勝海舟更厲害。
“我那位朋友想要成為女醫師,但不想當婦科醫師。
”
不過。
回想起來,第一次聊天的時候,美音子應該完全沒有提過這樣的事。
可以确定的是,她連心理學的心字都沒提到過。
“立志成為醫師,而且對心理學感興趣,真的很稀罕。
”
“最近她對心理學——這樣形容或許奇怪——相當着迷,總之很感興趣。
”
老闆笑了:
“目前心理學并不被視為醫學,我很敬佩她這麼有先見之明。
如果說她想要成為精神神經科的醫師,那麼這位小姐一定相當優秀。
”
“她是這麼期望,不過……”
美音子是個才女,也有沖勁,但是有那麼一點……
我想她應該不會變成女醫師。
我有些毒辣地說:
“因為她總是三心二意。
”
一定隻是美音子的心中現在正在流行心理學罷了。
老闆點了點頭,露出笑容。
“那麼塔子小姐,今天您來找書嗎?”
“對。
呃,去年您賣給我的《小爵爺》已經讀完了。
”
“這樣啊。
”
老闆難得——也許隻是我以為難得——露出喜悅的表情來。
“那是塔子小姐第一次讀到的小說嗎?”
“是的。
”
您覺得如何?老闆微笑着問。
那表情看起來興緻勃勃。
其實我并不知道他這樣問,是出于什麼樣的心态,但看起來就是如此。
既然人家問了,我必須回答。
我就好似抓緊機會,說出原本打算要告訴美音子的種種想法。
我說話的樣子,一定就像決堤而出的洪水,連自己都驚奇原來我也會這麼饒舌。
老闆連連颔首,有時應聲詢問我。
當我大緻說完後,老闆說:
“真是一次很棒的讀書經驗。
”
“是嗎?”
“是的,再也沒有比這更棒的讀書經驗了。
”
“可是,我對英國和美國一無所知,所以或許有許多理解錯誤的地方。
我想到這件事……”
小說沒有誤讀這回事。
老闆斬釘截鐵地說:
“樂在其中地讀,就是最正确的讀法。
”
“是這樣的嗎?可是……我讀到的塞德裡克,一定是日本人。
”
塞德裡克是日本人啊。
老闆說。
“怎麼會呢?”
“沒有錯啊。
美國人不會喊父母爹娘。
”
“那隻是這樣翻譯……”
“當然是翻譯。
不過,如果書上寫着‘父親大人’、‘母親大人’,塔子小姐會怎麼想?”
“這……”
會認為塞德裡克是武家子弟嗎?
雖然美國沒有武家。
“翻譯過來的時候,那就已經不是原書的Cedric,而是若松賤子女士的塞德裡克了。
另外,即使讀的是原書,應該也是一樣的。
作者FrancesElizaHodgsonBurnett描寫的Cedric,世上沒有哪一個讀者能夠忠實地想象出來。
有多少人讀到,就有多少個塞德裡克。
簡而言之,問題是……”
他是否活在讀者的心中——老闆說。
“在讀的過程中,塔子小姐是不是變成了塞德裡克?”
“完全是這樣。
”
“那麼,”老闆又露出笑容,“塞德裡克活過了。
因為塔子小姐像這樣活着。
”
“是……呢。
”
“那麼,通過閱讀,出現了一個隻屬于塔子小姐的世界呢。
這正是讀書的樂趣。
雖然不存在于現實,卻又确實存在——無異于存在。
”
您是看到了幽靈呢。
老闆說了可怕的話。
“幽靈?這太可怕了。
”
“幽靈并不可怕。
會害怕的,隻有想要害怕的人。
因為那種東西并不存在。
”
“不存在……”
“是的,不存在,但是存在。
這是豐富的證據。
要把這樣的豐富運用在何處,端看各人。
恭敬、懷念、歡喜、溫柔、快樂,有時是哀傷……最沒意思的用途,應該就是害怕吧。
”
聽好了,塔子小姐——主人懇切地說着。
“作者Brunett夫人與塔子小姐沒有任何關聯。
不論是時代還是國家,都相距遙遠,文化也迥然不同,但兩位卻共享一個故事。
還有不存在于這個世界的塞德裡克……”
“他也是幽靈嗎?”
“對。
他作為幽靈顯現出來。
這就是降靈術,也是精神感應吧。
”
“那就像是靈術……”
“是的。
要把這些東西視為迷信妄想,予以駁斥是很容易的,但如果想要用自然科學去處理它,除非假設一個像剛才提到的動物磁力之類的奇妙理論,否則便會無法處理。
”
“那是奇妙的理論嗎?”
很奇妙。
老闆說。
“您說還在研究當中。
”
“隻能說還在半途。
磁力、電力這些領域,還有許多人們的不解之處。
人體和精神的機制,更是充滿了神秘。
我希望有人能窮究它們,因為這些知識一定能派上用場。
不過,如果一知半解地硬是自以為理解,一定會出問題。
明知勉強卻又要一意孤行,那就隻好編造出奇妙的理論了。
這樣……”
是不行的——老闆說。
“這個世界的機制,不勞搬出奇妙的道理,也是完滿的。
因此還不明白這些機制的時候,就應當承認不明白。
不過……”
“不過?”
“并非不知道原理就無法運用。
口語是咒語,文章是咒文,凡百書物,皆為咒符。
即便不利用mesmerism——催眠術,書籍光是閱讀,就能傳進人的心底深處。
”
“心底深處?”
“當然,前提是确實閱讀的話。
像這樣來看,塔子小姐有了一次非常棒的讀書經驗。
對身為以憑吊書籍為業之人的我來說,再也沒有比這更令人欣慰的事了。
”
我想讀更多的小說。
我說。
雖然躲躲藏藏地閱讀很辛苦,但我還是想讀。
“好的。
我想想……有什麼适合塔子小姐的書。
”
老闆尋思片刻,接着望向書架之一,說“那本賣掉了哪”。
“雖然是為了能讓塔子小姐有更好的讀書經驗,但畢竟您第一本讀的就是言文一緻的翻譯小說,所以難以選擇呢。
即便要推薦,也該避免強加于人,所以我還是挑個幾冊,請您從中選擇較為妥當。
萬一第二冊就澆熄了您的熱情——”
對書本就太過意不去了。
老闆說道。
老闆不是說對不起人,而是對不起書,這個樣子,即使被人說他古怪,也是沒法子的事吧。
“對了,可以請您等個兩天嗎?塔子小姐。
”
“兩天嗎?”
“我就趁這兩天進一些書吧。
”
“可是這裡有這麼多書……”
這座樓裡的書,量多到窮盡一輩子都讀不完。
然而……
“與數目無關。
每本書都各不相同,是無可取代的。
”
數量再多,不夠的還是不夠啊——老闆說。
“明天我要去進書,雖是順便,但我就去找來那些不夠的書。
哦,剛好松岡先生托我找書。
”
“真的嗎?”
松岡國男先生是新體詩人,也是就讀于東京帝國大學法律系的人才。
“松岡先生預定後天下午會光臨小店,定在相同的時間取書如何?”
“一起嗎?”
既然是松岡先生,一定訂購了很難的書。
我和松岡先生見過兩次,但每次他說的話都很深奧,我總是聽得一知半解。
既然是這樣的松岡先生訂的書,不難想象,一定非常艱澀,而且難以購得吧。
與要挑給為了兒童小說忽喜忽憂的我的書相比,肯定是雲泥之差。
我這麼說,老闆便說:
“書籍沒有貴賤之分。
”
是這樣的嗎?
回程路上,小雪紛飛,頗為凍寒。
雖是稱為向晚還有些早的時刻,但整個身體都凍僵了。
因此隔天我謊稱有點感冒,一直躲在房間裡。
由于前天體驗的種種,我興奮不已,因此事實上多少有些微燒,但身體并沒有任何不适。
這樣的亢奮,或許反倒讓我看起來更像感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