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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書玖 隐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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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

     完全沒有人懷疑我裝病。

     這天我醒得比和美音子約定的那天還要早。

     老闆究竟為我準備了什麼樣的書? 當然,就算猜測也不可能知道,但我還是忍不住做出各種想象。

     沒錯,書籍就隻是寫上字的一沓紙而已,卻能讓人如此興奮雀躍,以某種意義來說,或許就像魔法。

     幸而今天一早就是個晴朗的好日子。

     我從來不曾覺得早飯前的時光如此漫長。

    然後一整個上午,我無所事事地度過。

    吃過簡單的午飯後,我謊稱身體舒服了些,要出門散步,離開了家門。

     雖然覺得這陣子似乎老在撒謊,但也沒辦法。

     蝴蝶結綁不好,但我也沒有重綁,快步溜出家門,前往吊堂。

     穿過寫有“吊”字的簾子,打開店門。

     踏進裡頭,關上店門,明亮溫暖的陽光便被隔絕出去了。

     日式蠟燭散發的幽光照亮店内的每一個角落。

     自天窗射入的光似乎比前天更強了一些,在部分地闆投下圓光。

     那裡擺了一個比其他略高一些的台子,陳列着書本。

     似乎是洋書與和書。

     老闆似乎為我挑選了十冊左右。

    我細細研究那十冊作品,有時向老闆問東問西,但還是無法下定決心,最後買了兩本。

     好期待。

    興奮極了。

     我甚至想要立刻打開來讀,但還是按捺下來,等松岡先生來。

     我能得到閱讀小說的樂趣,都是托吊堂之福,也多虧了松岡先生引導我到吊堂來。

    他等于是我的恩人,我認為理應向他道聲謝。

     我和撓小弟閑聊,也沒等上多久,店門便打開了。

     幽暗的書架牆上開出一道四四方方的光窗。

     逆光的人影有兩個。

     起初我以為是松岡先生的朋友田山先生,但似乎不是。

     松岡先生眯了一下眼睛,然後說,啊,塔子小姐。

     撓小弟跳起來,接着跑進裡頭去了。

    應該是注意到客人多了一位,去端椅子了。

     “老闆……” “塔子小姐訂購的書剛好在同一天進來,機會難得,因此我把取書的時間也定在一起。

    ” “這樣啊。

    那麼這表示……塔子小姐成功地偷偷讀完小說喽?” 松岡先生淡淡地一笑說。

     仔細想想,這說法也很妙,因此我隻應了聲“嗯”。

     “呃,老闆,今天我帶了位朋友來。

    不好意思,他從别人那裡得知這裡……” 哪裡的話。

    老闆殷勤地說: “小店也是做生意的,松岡先生介紹新客人上門,是小店的榮幸。

    請千萬别為此不安。

    ” “哦,因為吊堂看上去一副謝絕生客的門面,我忍不住感到抱歉。

    或者說,這家店……對,我有點不太想讓旁人知曉。

    ” 我有點了解松岡先生的心情。

     “這位算是我東京帝國大學的學長,呃……” “敝姓福來。

    福來友吉[81],讀哲學系。

    ” 松岡先生的朋友行禮說。

     外表整潔,人看起來很誠實。

     圓眼鏡底下露出一雙有些苦惱的眼睛。

    松岡先生不管是臉形還是态度,都給人尖銳的印象,但福來先生的聲音和臉形都帶着圓潤,氣質溫和。

     “哲學系嗎?” “是的。

    啊,我追随元良老師學習心理學。

    ” “咦!”我忍不住又驚呼了。

     松岡先生露出詫異的表情,問我怎麼了。

     “哦,我有一位就讀明治女學校的朋友……最近才……” 是您那位立志成為女醫的友人呢。

    老闆伸出援手。

     “是的,我那位朋友說她很尊敬元良老師。

    ” 這樣啊。

    福來先生連連颔首: “在過去,日本隻有知識上的心理學,但元良老師可以說是我國第一位學習最新知識,實踐、實驗并觀察這些真正意義上的心理學的心理學家。

    每一天我都學習到許多新知。

    ” “您與松岡先生……” 他跟我完全沒關系。

    松岡先生冷漠地說: “因為我和心理學或哲學向來無緣。

    我和福來學長,隻是兩三天前由共同的朋友介紹認識罷了。

    ” 我也對政治不感興趣。

    福來先生也說: “松岡是法律大學政治系的人才嘛。

    而且我也沒有寫詩的才能。

    ” 别再提詩了。

    松岡先生說: “一想到我将會一直被誤會到後世,真教人情何以堪。

    如果能夠,我真想把那些過去全部抹消掉。

    ” 松岡先生以前就說他不寫新體詩了,看來他心意已決。

     這樣啊,太可惜了。

    福來先生說: “詩是一種美學吧?” “是表現吧。

    ” “不,是表現沒錯,不過我自己雖然不寫詩,但是對詩很感興趣。

    ” “不不不,請你千萬别試着從我的詩分析我的内心糾結啊,福來學長。

    ” 福來先生笑了,但松岡先生似乎是認真的。

     撓小弟端椅子來了,先是松岡先生坐下,接着福來先生也坐了。

     老闆再次自我介紹說“敝人是吊堂主人”,深深行禮。

     “那麼老闆……” 松岡先生似乎迫不及待。

    他一定急着想看到書吧。

     我很了解他的心情。

     老闆露出苦笑: “是的,書都齊了,不必擔心。

    ” 老闆走到剛才的台子前,指示其中一本: “這是松岡先生訂購的海因裡希·海涅的DieGötterimExil。

    不是英譯版,而是原書,可以嗎?” “可以。

    ” 松岡先生剛坐下,卻又站了起來,拿起書本。

     福來先生見狀說: “海涅?海涅不是德國的詩人嗎?” 确實,我聽過這個名字。

     雖然模模糊糊,但如果我沒記錯,那應該是浪漫派的詩人。

     但是剛才松岡先生對于自己的詩被稱為浪漫派,表現出強烈的反感。

     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呢? 厭惡被稱為浪漫派、不再寫詩的人,會去讀浪漫派的詩作嗎? “海涅……”松岡先生轉向福來先生,“他是從德國遷居法國的猶太人,福來學長。

    海涅是個詩人,但也是一名操觚者。

    ” “操觚者,是寫新聞報道的人嗎?這我倒不知道了。

    我隻看過他翻譯過來的詩集。

    ” 翻譯過來的就隻有詩集。

    松岡先生蹙起一雙濃眉說: “而且盡管海涅也寫社會諷刺詩和時事詩,人們卻隻看他浪漫的一面。

    ” 語氣很嚴厲。

     他果然還是想要和浪漫派劃清界限嗎? 這是我孤陋寡聞了。

    福來先生說: “那麼,那不是詩集喽?” 不是的。

    老闆答道: “這DieGötterimExil應該怎麼說呢?也不是論文,應該算是随筆吧。

    ” 硬要說的話,隻是單純的記述文吧。

    松岡先生說道: “是将搜集而來的各種傳說,根據自己的想法重新改寫。

    不是照着聽來的寫下,似乎是提出了自己的看法。

    不單是立論,但也并非隻是抒發感想的身邊雜記。

    ” “我想想,Götter是神吧。

    Exil是……”福來先生說。

     流亡。

    松岡先生說。

     “流亡的神嗎?真是古怪的書名。

    ” “與其說是流亡,譯為淪落或是流放或許比較好。

    如果内容就如同我從友人那裡聽說的,或許應該叫作《諸神的流竄》。

    ” “是神遭遇流放嗎?” “我聽說是這樣的内容。

    由于基督教的滲透,過去受到崇拜的土著神明遭到貶抑,信仰及性質逐漸出現變化……聽說是這樣的内容,讓我非常感興趣。

    ” 可以再說得更詳細些嗎?老闆開口: “松岡先生為何會對此感興趣?” “因為這與我平日所想很接近。

    我并非基督教徒,但也不是佛教徒,不過也并非毫無信仰。

    日本有許多神明,但這些神明究竟是如何被接納,又是如何變質,我非常感興趣。

    就基督教來說,神就是真理對吧?真理應該是普遍的。

    但我發現,這個國家的神似乎并非普遍的。

    ” “原來如此。

    ” “松岡,”福來先生出聲,“我想請教,你說的這些,我聽了覺得很有意思,不過這跟你在做的學問有關嗎?” 松岡先生細長的眼睛神經質地瞥了福來先生一眼: “為何這麼問?” 福來先生露出笑容: “沒什麼,我想你不是讀法律的嗎?你是政治系的吧?” “我的專業是農政學。

    現在跟随松崎藏之助[82]老師做學問,主要研究救荒設施。

    ” 咦,這樣嗎?福來先生吃了一驚。

    那表情總有些吸引人。

     “饑荒預防措施是嗎?這是很了不起的學問。

    ” 福來先生的表情有些緊繃起來。

     相對地,松岡先生的眼神變得沉郁。

     “饑荒會從人身上奪走許多事物。

    因為我家就很窮,小時候住的房子小得吓人。

    我們家似乎代代不善營生,一直很窮。

    ” “這樣啊。

    ” 我也為了學費吃了不少苦——福來先生懷念似的說。

     “我們家做生意失敗,我為了求學,從送去當夥計的商家跑走了,所以也沒有經商才能。

    如果沒有人接濟,也不可能升學。

    但我也沒有餓死,所以距離饑餓的痛苦還是太遠了。

    ” “咱們境遇相似呢。

    ”松岡先生的表情緩和了一些,“家父是醫生,但以前不像現在有官方執照,不知道是不是醫術不佳,實在養不活一大家子。

    家中食指浩繁,因此我寄住在分家出去的兄長家,後來四處輾轉流離。

    我住在茨城的時候,看到了繪馬[83]。

    ” “你說繪馬,是供奉在神社許願的繪馬嗎?” “是的,是叫作還子繪馬的繪馬。

    上面畫的,是把剛出生的嬰兒殺死的景象。

    ” “殺死……嬰兒?”我忍不住問。

     “沒錯,殺嬰。

    ” “這太殘忍了。

    ” 光想想就讓人心痛不已。

     “貧窮真的很殘酷啊。

    ”松岡先生轉向我說。

     “對不起,我……” “不用道歉。

    這麼殘酷的現實,能不看到是最好的。

    隻是……” 請試着想象吧。

    松岡先生說。

     “想象?” “想象就好了。

    我們不必親身體驗,也能夠想象。

    而如果覺得那是悲慘的、凄慘的,就會想避免對吧?隻要想去避免,就能夠去避免。

    繪馬上畫的,是由于饑馑,實在沒有東西可以吃,母親隻好把剛生下來的嬰兒殺死,以減少吃飯人口的景象。

    這不是人應該做的事,但是為了活下去,而逼不得已。

    是為了這樣的行為而懊悔,還是為了供養亡魂,又或是不想做出這樣的事,所以祈求不要有饑荒……?” 貧窮應該從世上消失。

    松岡先生說。

     “松岡,你真的很了不起。

    ”福來先生這話似乎不是客套,而是由衷感佩,“希望你能貫徹這番抱負。

    那麼,你以後打算當官嗎?” “是的。

    雖然是往後的事,但我希望能進入農商務省,參與我國的農政事務。

    ” 看來詩作之路已經完全斷絕了。

     “不過松岡,你的抱負和神明的流竄,我完全連不起來,是因為我思想太淺薄嗎?” “應該是連不起來吧。

    ”松岡先生揚起眉毛說。

     就像在說:如果你是心理學家,就猜猜看呀? 他本人或許沒這個意思,但這樣的動作,感覺有點壞心眼。

     或許松岡先生不太喜歡心理學。

    當然,松岡先生的話,即便真的不喜歡心理學,應該也有某些與美音子的父親不同的理由。

     “那,老闆……” “是的。

    ”老闆指示台子,“這是松岡先生訂購的TheGoldenBough。

    一共兩冊。

    ” “謝謝。

    我一直很想讀這部作品。

    ”松岡先生的表情亮了起來。

     “GoldenBough,金子的樹枝嗎?又是個奇妙的書名。

    而且真是大部頭,這是小說嗎,松岡?” “不是小說,福來學長。

    這是英國學者詹姆斯·弗雷澤[84]寫的,類似研究資料的東西。

    ” “研究資料?什麼的研究資料?” “不是能用一句資料概括的吧,松岡先生。

    ”老闆說,“這本書整理了古今東西,不隻是歐洲,還有亞洲到非洲等地自古流傳的傳說與神話、迷信和習俗、禁忌與咒術等龐大的文獻資料,予以分門别類。

    為了這部著作,弗雷澤耗費了數十年的歲月,據說現在仍在持續進行當中。

    聽說以後還會出版增補版。

    ” “哦?” 福來先生也站了起來,說了聲“我看看”,走近台子。

     “真是讓人敬畏的執着。

    這位作者是什麼學者?” “是神話學嗎,松岡先生?” “不光是神話吧。

    ” “那麼,是社會學嗎?” “民族學或人類學、比較文化學,也許我國還沒有相對應的學問。

    ” “哦。

    ”福來先生似乎很佩服,“我這完全是外行人的看法,如果是從文獻了解過去,與曆史學是否也有關系?” “是啊。

    不過雖然是曆史,也不是為政者所記錄的曆史。

    而是更原始,或者說原初,與近代國家或政治無涉的那類……時間的累積。

    ” 因為也沒有譯本,教人頭疼。

    松岡先生說着,看起來很開心。

     “不過要翻譯這本書,是一項大工程吧?” “縱然翻譯了,或許也找不到書商願意出版。

    ” “這樣啊?但是,我們這位松岡先生這麼想要呢。

    這是一部力作,但并非名著嗎?” 是因為賣不好嗎?松岡先生問。

     似乎是呢。

    老闆答道。

     “賣不好?”福來先生問。

     “賣不好。

    書籍的樣貌也已經改變了,福來先生。

    印刷技術日新月異,因此和過去不同,可以大量印刷。

    托此之福,書籍可以在全國各地,而且是同時發售。

    這是很棒的事。

    出現專門經銷的公司,也有鐵路運輸。

    往後應該會像報紙一樣,幾乎可以在各地同時購買到相同的書籍和雜志吧。

    ” “那不是很好嗎?” “這本身當然是件好事,但做書的樣态,也必須因應這些變化做出改變。

    以前是租書鋪到各地巡回,因此即使印量不多,也可以供許多人讀到。

    雖然送到各地方需要時間,但還是讀得到。

    即使是并非适合大衆閱讀的書,也沒有問題。

    這類小衆書籍隻要放在适切的地方就行了,不會找不到。

    即使不是印刷的,抄本也可以。

    ” “嗯,應該是吧。

    ” “但現在不同了。

    書變成販賣的商品了。

    ” “這裡也在賣書。

    ” “是的。

    不過新書的話,能賣多少就印多少,這是天經地義的。

    換句話說,如果賣不好,就印不了多少。

    如果印得不夠多,也無法送到全國各地。

    即使制度完備,如果書少,就無法充分送達各個地點。

    而無法充分送到,就賣不出去,如此一來,就更不可能多印了。

    真是教人苦惱。

    ” “原來是這樣啊。

    ”福來先生露出遺憾的表情,“如果是好書,希望書商可以出版。

    ” “沒那麼容易啊,福來學長。

    可是正因為如此,像這樣的店就更顯得寶貴了。

    對吧,老闆?” 我是沒有特别寶貴的自覺。

    老闆說。

     “這裡短短半個月就弄到了這部《金枝》,當然寶貴了,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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