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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書玖 隐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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闆。

    如果說我不參考這本書,而想要搜集到這本書上所寫的種種例子,一定得耗費比弗雷澤更多的光陰。

    花上好幾十年的話,連人是不是還活在世上都很難說。

    ” 這不是金錢可以買到的。

    松岡先生說。

     福來先生看着松岡先生有些故作正經的表情說: “松岡,我覺得這跟你主修的農政也沒有關系啊?神話姑且不論,迷信、舊俗、咒術這些,不是反而應該屬于我……是心理學的領域嗎?” 心理學也探讨這些東西嗎?松岡先生訝異地問。

     “當然啦。

    狐狸附身、神靈附體,都是心病或精神上的混亂。

    如果是疾病,就治得好,若是混亂,就能使其鎮定。

    關于動物磁力說,現在的我還無法胸有成竹地說什麼,但不管是天眼通還是他心通,無非都是心的活動、觀念的運動。

    ” 松岡先生不知為何,表情變得嚴肅起來: “那麼信仰或風俗、習俗這一面呢?” “習俗亦不過是觀念的聯合啊,松岡。

    井上哲次郎[85]老師說,心理學是一切精神科學的基礎。

    老師說,倫理學、教育學、美學這些事物,都應該基于心理學來理解,還說心理學是建設哲學唯一的學科。

    ” 所以心理學才會被歸在哲學系裡——福來先生說。

     “所以我認為,身為學習心理學的學者,挑戰神怪不可思議才是正确的态度。

    學者向來對這類事物敬而遠之,但這是一種怠惰。

    這本書中所寫的……各國的事例是嗎?我認為這些事物,更應該用心理學的光去照亮它們才對。

    ” 哦?松岡先生露出奇妙的表情: “我對心理學是門外漢,所以不好說什麼,不過福來學長,你是說要用什麼樣的光,去照亮什麼?” “像咒術、魔法、舊俗這些,為何會是這樣的樣貌,應該是能夠闡明的,也應該去闡明才對。

    若要舉最近的例子,就是催眠術。

    ” 沒錯,催眠術。

     前天我聽到老闆說明,但就像勝大人最初說的那樣,總有些無法釋然。

    有些是騙人的,也有些不是,但其中的差異難以辨别——我至多隻有如此半吊子的理解。

     不過勝大人似乎理解了主旨…… 我這個樣子,無論是要肯定還是否定,都無法像美音子那樣,自信十足地陳述。

    雖然我想應該也沒有機會陳述。

     福來先生盡管語氣溫和,但有些熱烈地說道: “大部分的學者都把催眠術斥為邪法、表演,不齒談論。

    不過,那是能夠以邏輯、以自然科學來闡明的現象。

    光是暗示的作用,不足以解釋。

    那應該是操作觀念,引起無意識的運動吧。

    往後我想要鑽研造成這類神怪不可思議的心的樣态,也就是所謂的變态心理學。

    ” “這樣啊。

    ”松岡先生沉思了片刻,然後說,“我……” 是想要了解這個國家的文化形态。

     “文化的形态嗎?” “心理學是闡明人心之理的學問吧。

    我對此也并非不感興趣,因此多少涉獵過一些心理學的書,但對于以物理或是生物的角度去闡明人心,總覺得有些不太對。

    ” 我這絕對不是在貶低心理學。

    松岡先生提醒說。

     我明白。

    福來先生說: “毀謗與批評,我還分得出來。

    對于批評,應該欣然接受。

    ” 這也不是在批評。

    松岡先生說: “畢竟我對心理學的了解,還不到能夠批評的程度。

    因此這隻是我的感想,是出于無知的疑問。

    ” “我懂了。

    也就是說,身為門外漢的松岡的感想是,心是無法用物理去闡明的,是嗎?” “我不認為沒辦法。

    隻是若問在現階段,心理學能夠成為自然科學嗎?我不得不質疑。

    所謂人心,因人而異,千差萬别。

    我和福來學長、老闆與塔子小姐,每個人的心都不同。

    而心理學是要從這些五花八門的心裡頭,找出普遍至理,應用在治療等方面,我說的對嗎?” “像生理學家韋伯[86]發現觸覺與一般感覺的法則,由弟子費希納[87]歸納成定理,催生出精神物理學這門學問。

    這些确實是從這類觀點試着去闡明人心吧。

    将外界的刺激及内在的反應各自數值化,予以計測,這樣的想法,也影響了元良老師的實驗心理學。

    ” “原來如此。

    我要重申,我并不是說你們這些研究沒有意義,當然也沒有毀謗的意思,因此請别誤會了。

    我反倒認為這裡頭應該有可取之處。

    如果就像福來學長說的,它能成為自然科學,前景應該相當可期。

    ” 我是這麼相信的。

    福來先生說。

     松岡先生接着說: “相對地,這個社會是由許多這樣的心、數不盡的許多的心,經曆漫長的歲月打造出來的。

    而這許多的心所打造出來的社會樣貌……也不是樣貌,應該說文化,又會改變人心。

    最近我開始覺得,必須去理解這些類似民衆史的東西,才能看出某些事物。

    ” “民衆史嗎?” “是的。

    過去我寫些無聊的詩,自以為理解了這個社會……懷有這種幼稚的心态。

    前幾天有一場紅葉會,是松浦辰男門下的歌人的聚會,但我最近對于這樣的活動感到有些不太自在。

    像田山,他也參加紅葉會,而他想要标榜自然主義。

    那樣也沒有什麼不好,但我就是難以信服。

    我開始懷疑倘若要如實寫下自然,那麼我是否便成了障礙?我的詩無聊,是因為它隻不過是我的詩。

    對這樣的我來說,心理學感覺隻是用來了解我的學問。

    ” “說的也是呢。

    撇開無不無聊這一點,心理學大概就是這樣的東西。

    ” “這樣嗎?”松岡先生又沉思下去,“比方說,假設狐狸附身是一種疾病,那也無妨。

    如果治得好,當然最好進行醫治。

    不過,為什麼這種病會叫作狐狸附身?又為什麼是狐狸?什麼叫附身……驅逐附身魔物是怎樣的機制?還有,盡管症狀相同,為什麼換了個地方,稱呼也會跟着不同?為什麼有時候是蛇附身,有時候是犬神附身?我更想要了解這些。

    ” “就算了解了這些……又能如何?” “隻要了解這些,就能了解該地的形成,可以知道生活在那裡的人們的精神史。

    光是知道氣候和地勢,應該是不夠的。

    那裡有人的營生,人們世世代代住在那裡。

    鄉土有人的生活,而生活持續着,直到現在。

    為了理解為何會有現在,就必須了解過去吧?那麼我覺得了解文化的成立與機制,是不可或缺的。

    如果不了解這些,就無法改變土地和鄉土的現在……這是我的感覺。

    ” “哦?”福來先生沒有生氣,也沒有反駁,而是佩服,“松岡你果然很優秀。

    這可以說是土地的心理學——不,日本這個國家的心理學嗎?” 國家這樣的框架不合現在的我的性子。

    松岡先生說: “我感覺國家亦是我的延長。

    ” “原來如此,所以才說文化嗎?那麼就叫作文化學——不,風土學嗎?還是應該叫鄉土文化學?不過怎麼稱呼,并非重點。

    ” “是啊。

    不是個人,而是民衆,不是以時代區分,而是以土地區分,這樣的方向讓我感覺到可能性。

    為了朝這個方向前進,我才會想要讀弗雷澤。

    ”松岡先生舉起書說。

     “方向與我不同呢。

    ”福來先生說,點了好幾下頭,“我還是想要闡明真理——人,以及這個世界的真理。

    現在這個國家,催眠術也算是流行,不過在歐美,更是風靡一時。

    松岡你一定能從這當中看出國情的不同。

    同一件事如何被接納,可以從其中的差異看出文化。

    但是在這一點上,我完全相反。

    ” “相反?” “我在其中看到相同之處。

    在文化與習俗截然不同的土地上,卻流行起相同的東西。

    而且不管在哪一國,都将它視為不可思議的玄妙之術。

    當然,不管是學者還是民衆,在不同的國家,看待它的方式也不盡相同。

    但那隻是相同的東西被以不同的方式接納罷了。

    ” “不是關注差異,而是刻意異中求同,是嗎?” “沒錯。

    譬如說,據說能看到遠方物體或牆壁另一頭的天眼通,在日本被視為仙術、神通力之類對吧?但是在歐美,卻将它視為一種特殊的能力,稱為透視。

    不過,它們是相同的現象。

    松岡你應該會關注為何人們看待它的方式不同,但我卻是相反。

    如果是相同的東西,那麼它就是普遍之物、普遍的現象。

    既然是普遍的現象,那就是自然科學能夠探讨之物,不是嗎?” 或許吧。

    松岡先生說。

     “如果能夠以自然科學去研究,那麼應該就可以驗證是真是假了,不是嗎?” 我就是想要去驗證——福來先生說。

     他的表情看起來就像在夢想。

     “我想知道是真是假。

    因此我必須了解背後的機制。

    隻要了解機制,就能夠操作。

    這就跟松岡你想要了解文化的成立,讓鄉土變得更好一樣。

    我想要借由了解人和物理的機制,來治愈心靈。

    隻要能做到這一點,不可思議就再也不會是不可思議了。

    ” “确實,我們看的方向南轅北轍,卻是一體兩面呢。

    ”松岡先生這樣說。

     “對。

    我想要以自己的方式去窮究。

    ” “那麼,福來先生……” 您想找什麼樣的書?——吊堂老闆問道。

     “嗯,我想要弗朗茨·安東·梅斯梅爾的著作,最好是後期的。

    ” “您要找的是關于動物磁力的作品,是嗎?” “對。

    首先我想要解開催眠術的原理。

    這樣的話,還是必須讀梅斯梅爾才行。

    畢竟沒有梅斯梅爾,就沒有催眠術。

    我國沒有幾個學者認真探究動物磁力的真假。

    ” “這樣啊。

    ” 瞬間,老闆露出有些不安的神色。

     接着他轉向櫃台,從裡面的書架抽出一本洋書,折回這裡。

     “書名有些長,MesmerismusoderSystemderWechselwirkungen,TheorieundAnwendungdesthierischenMagnetismus。

    ” “太令人驚訝了,這裡居然有!” 老闆把書遞給福來先生。

     “這太厲害了,請務必賣給我。

    ” “當然。

    不過有一點請您留意,梅斯梅爾将特定的單字替換成象形文字了。

    如果沒有象形文字的解讀書,恐怕無法閱讀這本書……” “那本解讀書……” 這裡沒有。

    老闆說。

    福來先生想了一下,說沒關系。

     “可以嗎?可能會無法解讀。

    ” “無所謂。

    隻要有這本書,總有一天應該可以弄到解讀書,那樣一來就可以讀了。

    但如果沒有這本書,永遠都沒辦法讀對吧?對了,如果可以,能請您幫我找找那本解讀書嗎?” 好的。

    老闆說,吩咐撓小弟把書包裝起來。

     福來先生再三道謝,收下了書。

    然後他在門口停步,回頭說: “松岡,你将來必定會是自成一家的人物。

    我也不會輸給你。

    ” 松岡先生不知為何表情暧昧,隻是略略颔首。

     然後福來先生一個人回去了。

     書籍所圍繞的幽暗空間再次被切出四方形,人影被那塊散發白光的窗戶吞沒,很快地連光窗本身亦消失了。

     是店門關上了。

     松岡先生好半晌望着那道關上的門,接着說: “老闆人也太壞了。

    ” 老闆說: “這是在說什麼?” “什麼沒有解讀書,當然有吧?” “咦?” 我驚呼,完全沒想到吊堂老闆居然會做出如此壞心眼的事。

     然而老闆眉毛動也不動,回道: “當然有了。

    ” “為什麼要撒謊?” “塔子小姐,老闆是欣賞那位福來學長吧。

    ” “這太說不過去了。

    既然如此,更不應該做出這麼過分的事情來呀。

    因為這樣一來,就算他把書帶回去了,也看不懂不是嗎?這太過分了,根本是欺詐!” 不。

    松岡先生以右手扶額: “您……是不希望他讀那本書吧,老闆?” “有這樣的事嗎?”我問。

     “不愧是松岡先生,明察秋毫。

    ” “可是,這……” “我私心判定,那本書并非屬于那位先生的一本,塔子小姐。

    實在丢人,這是書肆絕不該有的行徑呢。

    ” 因為福來學長看起來人很認真,而且似乎很優秀。

    松岡先生說。

     我更不解其意了。

     “總之,不該再對催眠術探究下去了——老闆是想這樣勸他吧?” 被您看透了呢。

    老闆搔了搔理得極短的頭發: “松岡先生亦這麼認為嗎?” “學長的話頭頭是道。

    即使方向與我截然不同,但想法并沒有錯。

    不過我強烈地感覺……他想要前進的方向有着極大的陷阱。

    就像自然主義小說窮究下去,會被掉包成我這樣的私人小說,自然科學會不會也變質成某些其他的事物……會不會超越了自然?在我看來,總令人如此憂心。

    ” “真理其實就在眼前。

    ”老闆唐突地說,“但許多人并未察覺。

    正因為沒有察覺,才會認為真理被隐藏起來了。

    認為既然被隐藏了,就必須去挖掘出來。

    但其實并沒有任何真理是被隐藏的。

    之所以隐藏,是因為什麼都不存在。

    既然如此,去挖掘亦是徒勞之舉。

    ” “什麼都不存在嗎?” “occult——隐秘,是非隐藏起來不可的。

    為了操縱它,必須了解其中根本無一物。

    如果認為其中有什麼,就會反過來受到操弄。

    ” “意思是想要揭露的人,反而會遭其吞噬嗎?老闆。

    ” “秘即成花、敬而遠之——先人之言,總是如此諧趣。

    ” “沒有人會把世阿彌[88]和孔子相提并論的,老闆。

    ”松岡先生說,輕笑了一下。

     “這是之前我對塔子小姐也說過的話:世上有許多即使不明白原理,也能運用的東西。

    雖然不存在,但當做存在,就能變得更豐富。

    ” “那不是在說讀書嗎?”我問。

     “是同一回事。

    好了,那位先生在鑽研學問的路上……” 是會發現真理,還是陷入隐秘?——老闆憂心忡忡地望着門口。

     福來友吉先生在隔年明治三十二年[89]自帝國大學畢業,就這樣進入研究所,以催眠術為中心,研究變态心理學。

     明治三十九年[90],他以《催眠之心理學研究》取得文學博士号,兩年後就任帝國大學哲學系副教授。

     明治四十三年[91],福來博士着手研究千裡眼與念寫[92]這種神怪不可思議的能力。

     博士以數名超能力者作為研究對象,不停地反複實驗,設法證明這種力量的存在,卻未能得到理想的成果。

    實驗過程逐一被報紙聳動地報道,甚至有人因此自殺。

     結果福來博士受到學界冷眼譏嘲,大正二年[93],由于出版了《透視與念寫》一書,遭到大學停職處分,遺憾的是,他實質上形同遭到學術圈放逐了。

     千裡眼及念寫這些能力是否為真,我并不清楚。

     但福來博士無法親證這一點,似乎是事實。

     福來博士究竟在其中找到了什麼,無從得知。

     然後,松岡國男先生讀了後來以《金枝》這個書名聞名于世的大部頭書籍,有了什麼樣的感想……? 不,這又是另一段後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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